第0517章:雪藏大胜待天时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496 字
临近年关,平阳城、太极宫却没有多少喜庆的氛围。这几日,宫中的氛围愈发显得诡异、凝重,后宫里被抬出的尸体也愈发多了起来。
上月底,中山王刘曜主动请缨,亲率万余精兵东向河内。
按理说,这该是一次无甚风险的行动。
并州军早先虽然肆虐上党,可到底已经退去。钟延宗部不过三千人,无非是出其不意,再加上綦毋达之人确实不是将才,这才占了些便宜。
河内之地,郭默、魏浚之流多是些流寇打法,别看人多无非一群乌合之众,根本不敢与伪汉大军硬碰硬。刘参之所以难以尽歼对方,更多的原因在于兵少。
此番,刘曜东去,又带了万余精锐,扫平河内该是指日可待。如此,“大汉”兵威可以再度通传河北,多少对石勒也会有所警示。
然而,自刘曜这一去,消息便石沉大海。早先刘聪并未太当回事,刘曜乃是除他之外的大汉第一战将。虽然两次败于关中,可都有时运因素在。
此番去河内,天时、地利却都在刘曜这一侧,怎么输?
可是,随着时间推移,很多事渐渐变得有些不对。连续两批派往河内的运粮队伍无声无息。连续三批信使东向之后杳无踪迹。
直到第四批使者抵达垣曲,事情才终于炸了锅。
垣曲人去城空,所有城防壁垒都被焚毁,此时已成了一片废墟。
是谁干的?
反正不可能是刘曜。而如果不是刘曜的话,这又意味着什么?
在靳月光、靳月华的绝色容颜中沉溺许久,刘聪终于是被这个消息拎出了后宫。直到此时,他还是不相信刘曜会出事,尤其是这么无声无息的出事。
可谨慎之余,他还是派遣儿子刘持率兵千余,向东哨探追踪。
六天后,赵王刘持派人回报——
古城同样人去城空,壁垒被焚,古城东北空地挖出近两千具尸体。
再如何不愿意相信,刘聪都必须正视眼前的事实——刘曜出事了。就在大汉的眼皮底下,这位大汉自皇帝之下的第一战将,无声无息的没了踪影。
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震惊,茫然,刘聪一时间甚至不知该作何表情。整整一万军马,都是百战精锐。刘曜更是国中首屈一指的名将……没了?!
好在,现在还没有任何确实的消息。
此时没有消息,便是最大的好消息。否则,若是刘曜被杀、被俘的信号传到河东,从皇帝到百姓,怕是都没心思过这个年。届时整个社稷都将人心震荡。
这世间腌臜事何其之多?竟连刘曜都没法让人放心。就不能让朕踏踏实实的么?在宫里陪陪两位皇后,几位贵嫔,几位妃子,十几位美人……
两仪殿里,刘聪精神明显萎靡了不少。若细看的话,他身形也略微瘦削了些。
他召集大单于刘粲、司徒任顗、司空马景、太尉王彰、太傅刘景、太保王育、尚书令朱纪、左仆射范隆,右仆射呼延晏,中护军靳准等人商议对策。
刘景奏对道:“陛下,中山王乃国之重臣,此番音讯全无干系重大。臣请精骑两万,向东进击。中山王麾下兵马万人,此番失踪不可能毫无痕迹。
“不论具体情状,其军与敌必有恶战。那两千具尸体便是明证!
“敌军血战必疲,追之必可得胜!”
王彰、马景、任顗几人纷纷颔首,随后各自也出班奏对,谏言追击。刘聪脸上看不出具体表情,但眸光略显闪烁,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。
还要打么?
刘曜这等将才都已折了,此时再向东去,能打的赢?
可是不打,话该怎么去说……
刘粲正要开口,袖子却被靳准微微一拉,他诧异之余却见靳准抢先开口道:“陛下,中山王失踪,确是大事,可正因如此更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听到这,刘聪抬起头,似乎有了些兴趣。
靳准继续道:“中山王乃天下名将,麾下一万人更是国朝精兵。能派出这么多队伍进击古城、垣曲,又让他无声无息失去踪迹的,会是谁呢?”
刘景有些不耐:“除去并州祖阳,还有何人?”
靳准摇头道:“太傅,不然。这河内距离上党很近,距离汲郡……也很近。”
剩下的话,他没有说完,可言下之意众人自是都能听明白。垣曲、古城被焚,未必就能证明是并州军动的手,此番刘曜可是要去河内,河内与汲郡紧邻。
而汲郡,现在已被石勒占据。
石勒一向擅长潜行伏击、长途奔袭……
万一真是石勒动的手,再向东发兵两万,难道不会再度一去不回么?
这么一说,刘景等人也顿时迟疑起来。
刘聪却哼了一声,看着靳准道:“胡言乱语,平晋王乃朕之肱股,岂会叛逆?再若胡言乱语,休怪朕治你的罪。”靳准惶恐,赶忙告罪退下。
可说话的刘聪,显然没有真要追究的意思。
刘粲看了靳准一眼,谨慎想了想,道:“陛下,当务之急还是先探明实情。否则,进退举止皆难以决断。可命赵王再向东侦伺,纠察痕迹,再做处置不迟。”
刘聪微微颔首,决定依刘粲的意见执行。
散会后,刘粲、靳准两人都显得不动声色,但离开宫城后两人便借故凑到了一块儿。刘粲试探着询问靳准,“国丈,刚刚在两仪殿时……所谓何来?”
靳准私下面对刘粲时,显得更加恭谨,笑道:“大单于,若非微臣阻拦,想来本也是要附议太傅之议吧?”刘粲不置可否,只是平静看着靳准。
此人二女皆乃国色,愈发得到刘聪宠幸。故而,这些时日里,这位“国丈”的行情自也水涨船高,有权与闻机密。可刘粲还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。
靳准意味深长道:“大单于,中山王乃国之重臣不假。甚至,在下私以为,若陛下行将百年时,会以中山王受诏辅政。可是,而今皇太弟还在……”
刘粲瞳孔微微一震,瞥了靳准一眼。
后者没有把话说完,刘粲也没有将话听完。说到这,靳准立刻便换了个话题,道:“今岁征关中,长安丁口已尽,关中指日可破。此乃下关中之良机也。
“大单于该也知道陛下想要什么吧?关中四塞,天府之国。长安更乃先汉旧都,是我国朝必得之地。况且天无二日、民无二主,岂能容伪晋称帝?
“国朝千秋万岁只在此时,岂可因一人而轻易改弦易辙?”
刘粲抿嘴不语,但最后到底是微微颔首。
一旬后,赵王哨探至邵原,发现了并州军未曾毁弃的冰墙,干涸冻硬的鲜血,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。可此时再议,大单于刘粲却已谏言先下关中。
任何组织的精力都是有限的。
一旦为了刘曜掉头向东、向北,关中长安势必又有了喘息的机会。在反复斟酌之后,刘聪决断,暂时封锁消息。
来年先下关中,再战并州。
正月里,军情司的奏报辗转壶关、上党抵达晋阳。李秀将左右仆射及兵部、民部尚书召到大将军府,将来自河内的消息递给了他们。
刘琨照例第一个查看,随后呆在当场。
他回过神后又捏着信笺反复阅读,不肯撒手。一旁,邵续、刘暾、云真对视一番,都显得有些狐疑好奇,可又不好上手去抢。
“是真的?!”良久,刘琨抬起头看向李秀,仍有些难以置信。邵续眼疾手快,小心从刘琨手中拿过了信笺,他直接与云真、刘暾一同凑近阅读。
第一句话:“腊月中,骁果军与河内、汲郡兵合围轵关陉,生擒刘曜。”
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,下意识对望一眼,随后与刘琨一般无二,飞速向下查阅着详情。同样也是反复读了许多遍,他们问出了与刘琨同样的问题。
“是真的?!他们生擒了刘曜?!”
钟延宗的计划成功了?!
刘曜这个伪汉名将,这个屠焚了洛阳城的刽子手,这个屡次三番打得晋军大败的生死大敌……竟是被钟延宗、骁果军生擒活捉了?!
他钟延宗麾下不过区区九千人,骁果军根本没有经过多久的战阵训练,兵器铠甲都是出征前临时拼凑,河内、汲郡兵更是与精锐两字无关。
那刘曜此来至少有一万两三千人,那是伪汉的百战精锐啊!
李秀显然早已消化了这个消息,对四人笑着微微颔首。
一瞬间,巨大幸福感充盈脑海,四个在行台里举足轻重的汉子晃了晃神,几乎都有些晕陶陶的感觉。刘曜被擒,麾下大多被俘,河内光复……
“好个钟延宗!”邵续大声赞道,引得另外两位刘公频频颔首。当时,祖阳执意委任钟延宗为都督上党、河内、汲郡诸军事时,没几人看好他。
将领的声望差了太多,麾下战士差了太多,所战之地也是敌境。对钟延宗最大的期待,其实是尽力延缓刘曜东进,保住郭默、魏浚不失便是大功一件。
然而,最终却是钟延宗赢了。
不止是赢,更是将伪汉刘曜生擒活捉,这远比斩将夺旗还要难!
四人中,刘暾最是感慨非常,下意识看了云真一眼。他是亲历过洛阳危局的,当时在洛阳城里,刘曜、石勒两个名字是真的能止小儿夜哭。
若非跟云真走得早,他也要沦为刘曜的俘虏。
可现在,他在并州为官,刘曜却反倒成了并州的阶下囚。
人生大起大落,造化万千,当真是让人心潮澎湃。
刘暾长长舒了口气,既感慨又振奋道:“此番大胜,足可令天下振奋……”
然而,李秀却忽然摇头打断,道:“长升公,此番我与钟延宗所谋相类。此战之胜,暂时还需保密。尤其不能被河北、石勒侦之。”
四人都已掺和谋划,自然一点就透。
留着河内这股力量,未来石勒动作时,这里才能有出其不意的作用。
“如此,该截断东西通道,不能让伪汉向石勒示警问询。”刘琨补上建议,李秀点头道:“我意,请战忽局入河内,或可再迷惑石勒一二。”
听到战忽局的名字,刘琨等人一时沉默,到底是点了点头。
不得不说,武鸣麾下这些三教九流,还是有些本事的。今番若非战忽局在西河、太原制造重重假象牵制住了大股伪汉兵马,整个态势怕不会如此演进。
云真提议道:“不过,前方将士及钟延宗的赏赐要有所商议。至少,钟延宗的赏赐要定下来,否则骁果军远在河内,一直没有封赏,怕将士不安。”
刘琨点点头,谏言道:“晚些时候,可请卢公参详此事。我意,请太后承制封拜钟延宗为‘平寇将军’,荡阴县男,其余如故。长升公以为如何?”
平寇将军乃是三品杂号将军,专为平寇乱之大功而封。此番钟延宗立下如此大功,越级擢升自可说得过去。且以“平寇”为名,亦可正天下视听。
封爵为男爵对钟延宗尤其是重赏,这意味着其人门第的巨大跃迁。别看祖阳一直推科举、兴文教、奖军功,可自后汉以降,门第观念已深入骨髓。
巨大的社会惯性可不是轻易能扭转的,更关键的……钟延宗的婚事现已人尽皆知。这般奖赏,直接提升门第,对其更有价值。
况且,荡阴现在石勒控制之下,封其为荡阴县男也有勉励其进取之意。
刘暾看了刘琨一眼,微笑点头。
李秀此时只是代祖阳掌军事,这等封赏却是不好置喙。但她自也代表了祖阳的意见,听闻两人讨论的结果,自也是微微颔首,这事便是定下了。
随后,李秀看向邵续,道:“邵公,且说说河北情况。”
邵续点头:“半个时辰前,军情司也送来情报,石勒将游统信使及其密信交予王浚,王浚大喜,对石勒愈发信重。
“不过,王浚并未惩处游统。因此事,他已日益骄怠,不设防备。”
刘琨摇头轻蔑一笑:“这家伙,这是心情大好。眼见自己有机会驱使石勒大军,竟变得宽仁起来。却不知,真已是死到临头了。”
刘暾捏着胡须道:“如此看,石勒怕是即将行动?只不知,他会选在什么时候动手。”现在已是建兴二年,石勒在去年年末时一直耐着性子,始终引而不发。
此时,拓跋鲜卑的战事尚未出结果。最新的消息只说拓跋猗卢已率大军南下,拓跋六修也已集结本部兵马,准备应战。可战事进度如何,现在并不知晓。
祖阳仍旧带着骑兵在北方,短期内怕是无暇南顾。
李秀对刘琨、刘暾几人行礼道:“不论什么时候动手,我等的准备却必须提上日程。还请诸公帮忙,加快进度。
“我意,除右骁卫、龙骧、虎步三军外,集结西河国军、左武卫、左骁卫诸军,尽集于晋阳。右卫军集于乐平。军械武器需提前清点,开始下发。
“民部需加快组织军粮转运,进一步向乐平、常山储备粮草。如大将军临行前所示,一旦石勒有所异动,我军便看准时机,准备东出。”
几人对视一番,颔首回应。
当夜,李秀约见了礼部尚书卫玠,与其密谈许久。
随后,她又给军情司下了一道命令。
张文轩麾下派出一小队精干谍子,冒着年关风雪,悄然奔赴辽西。不过这一次,他们要寻的人却并非是段疾陆眷,他们要做的事也不是渗透,而是传递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