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6章:并州骁果蹶名王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382 字
当魏浚率领的河内、汲郡联兵出现在邵原时,伪汉麾下的步卒立时开始崩溃。
步兵的将领、督战队驾马便跑,头也不回的钻向轵关陉。大批步卒嗡嗡的跟随逃窜。可此时魏浚军前锋距离他们尚有数里,钟延宗麾下也尚在冰墙之内。
然而,事到如今,任谁都能看出来——
并州军要收网了。
“将军,让我部去追击!”刘演抢在众人之前疾呼道:“戍守西墙的弟兄们守得最苦,这次追击合该给他们机会!”郝诜在后面张张嘴,到底欲言又止。
没办法,这骁果下军的将军还是刘演,他抢不过。
钟延宗却没理他,眼见援军将至,敌军溃散,他径自对乌达坦尔、阿布古达道:“你们率骑兵出墙,先去将伪汉步卒都留下,莫让他们堵了通道。”
语罢,钟延宗又对王舒道:“立刻组织都伯队,就地改造俘虏。我会请魏太守留下一千生力军帮你。”说着,他转向吴飞,命令道:“你部留下,协助军伯。”
刘演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。
他本也算是翩翩世家子,乃是中山刘氏的牌面之一。可此时此刻,眼见伪汉大军就在眼前崩解,眼看真的有机会杀死乃至擒拿刘曜,他根本守不住自己的气度。
这是泼天的大功,这是名垂青史的机会啊!
自刘渊起兵以来,大晋一方从南到北、从东到西,一败再败,败到苦县之外十万大军灰飞烟灭,败到国都洛阳被屠、被焚,天子皇后俱被掳去——
他们何时有过这样的机会?!
擒王杀将,破军败马!
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!
终于,安顿好守御细则后,钟延宗转身看向刘演,按着他的肩膀,嘴角咧开:“别急,跟我走,先与魏太守合兵。刘曜跑不掉,你们的功劳也跑不掉!”
入邵原前,钟延宗只在军中留了千匹战马,另有近千匹都被他留在了轵县。此时,魏浚已将这些马匹俱都带来,钟延宗亲自带领两千五百骑兵,杀进轵关陉。
魏浚、韩据统帅四千步卒为后继,大踏步的紧随其后。
时间!现在务必要抢下这个时间!
他们要去追杀刘曜。
此时,古城之中,刘曜麾下的将领傅虎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。自昨日起,围城的骁果军就在持续抽调兵马向东,调动愈发频繁,那是轵关陉的方向。
看样子,是中山王杀回来了!
傅虎自城头雉堞观察了半晌,轵关陉中隐隐有数道浓烟冲天而起,越来越是显著。骁果军没必要在轵关陉西段放火,那必是中山王刘曜的讯号!
傅虎猛地一拍城垛,转身咆哮道:“来人,传我将令!立刻在城头燃放狼烟回应,集结所有战兵,随我出城作战,迎中山王回来!”
古城临河、背山,乃是轵关陉西段重要的中转地。
可是,现在垣曲已失,中山王显然已被堵截。他们在古城中一味死守毫无意义。若是中山王刘曜陷在敌手,他们区区一座小城又能守到几时?
况且,骁果军已在大河中凿船塞道,路上不断设垒。
只有主动出击!只有迎回中山王,合兵一处,他们才有机会杀出轵关陉。
这是搏命的一战,容不得片刻犹豫。
随后,傅虎集结三千兵马,亲自带队出古城,向东突袭。金羽早有准备,率领骁果中军大部、上将一部拼死阻击,双方在古城东北杀得异常激烈,难解难分。
轵关陉中,刘曜看着远方的浓烟,也在做最后的布置。
“命令,全军分成二十部,每部强攻一刻钟,轮番上前、轮番换撤,给我一口气破了那些墙。攻到古城之下,全军皆升三级,每人都有百金之赏!”
白眉赤目,刘曜按剑披甲,怒吼出声。
狭窄的山道中,这声音不断回荡,一传十十传百,似干柴堆上遇到了火星。
重赏之下,重压之下,生死面前,伪汉兵卒同样爆发出了最强悍的战力。不到四千骑兵拆成二十部,在诸多将领协调下轮番强攻,几乎一刻不停。
短短一个时辰,三道冰墙接连失守……
此时正是腊月,可郑挺的脑门上已全是汗珠。
刘曜在拼命了,身后的古城也在拼命了。
金羽手上有三千人,任务是堵死古城方面的增援。他的手上有两千人,他的任务是必须在轵关陉中堵死刘曜。一旦让刘曜跑出来,所有布置都将会前功尽弃。
“将军,伪汉兵疯了,这道墙也快挡不住了!”
副将潘良赶来回报,显然心有余悸。穷途末路、困兽之斗,此时的伪汉兵人人都似疯了一样,几乎悍不畏死。郑挺斟酌盘桓,却一时没什么好办法。
按这个速度,他手上剩下的五道冰墙撑不了多久。已经没有人力再去掘土、担水、筑墙了。不等郑挺说话,军伯武勇突然站了出来。
“将军,给我两队人,我带队顶上!不能让刘曜跑了!”此时的武勇满脸黝黑,早已不似在中丘城下受伤哭喊的白皙少年,此时的军伯一脸坚毅。
郑挺愣了愣,还在犹豫。
武勇大吼道:“将军,大将军曾经有言‘狭路相逢勇者胜’,还犹豫什么!”
郑挺吸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古城方向,厮杀声愈发激烈,即便相距较远却也听的清楚。再向前看,轵关陉里的厮杀格外惨烈,饶是骁果军个体战力强悍,却也被打得不断后撤。
狭路相逢——勇者胜!
“给你三百人!”郑挺决断道,“潘将军,你与武军伯同去,务必守住第四道冰墙。我带人在最后那道冰墙前布置,我等至少再守住一天。”
一天,按时间推算,最多再有一天,援军就能从东边夹击而来!
必须守住这一天!
“诺!”潘良、武勇同时应下,立刻前去点兵。郑挺则招呼剩下的兵卒道:“立刻去取燃料,木材、石墨、帐篷、辎重……什么能烧就给我弄什么。
“在第五道冰墙前铺满!”他看了眼黑烟,咬牙道,“又不止你会点火……”
一个匈奴的少年拄着刀,剧烈喘息着。
此刻他双眼赤红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在军官催促下,他踩着同袍冰凉的躯体,踏着融雪泥泞的血污,不顾生死地撞向第四道冰墙!
“冲出去,冲出去才能活命,才有封赏!晋人怕了!别犹豫!”
他手中的刀卷了刃,盾已碎成了两片,那就用牙齿咬,用身体撞!破釜沉舟的气势点燃了生命最后的疯狂,像滚烫的熔岩,猛烈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。
骁果军的战锤砸碎了他的头颅,他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,立刻有一只脚踏着他的脑袋继续冲锋。冰墙在撞击和攀爬下呻吟、碎裂,冰屑混合着血肉飞溅。
墙头,潘良左臂被流矢贯穿,鲜血浸透了半身盔甲,他单手持刀,仍再次劈砍指挥着队伍顶上,口中怒吼不已。可骁果军的兵卒多少开始迟疑。
对方都是疯子,可他们是人。
能守得住么?
墙后,半身浴血的武勇猛地站直了身体。他挥舞着豁口的长刀,声音嘶哑却竭尽全力吼道:“兄弟们!抬起头!看到轵关陉里的狼烟了吗?!”
染血刀锋指向东方,轵关陉深处升腾的浓烟,在苍穹下格外刺目。一个骁果军士兵被长矛捅穿了肩膀,惨叫着倒下,旁边同袍立刻补位,用盾牌狠狠砸向敌人。
武勇的声音穿透在耳畔:“这一战,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看着咱们呢!看着咱们在这轵关陉里,堵着伪汉的‘中山王’刘曜!那个屠了洛阳,焚了洛阳的刘曜!”
冰墙上,又一个伪汉兵卒被长矛挑落,但雉堞全部碎了,更多的敌人干脆踩着尸体涌上来。长矛的矛杆上上下下捅刺着、互相碰撞着,发出密集的脆响。
“这一战打不死他,他将来就会带着人来打死我们!杀我们的家人,烧我们的城邑!抢我们的女人!都忘了么,忘了洛阳城的下场了吗?!”
骁果军的兵卒从武勇身边跑过,眼神一个接一个变得锐利。
“可只要我们守住,就能把他堵死,援军一到就能把他打死!若是能打死他,就是泼天的大功!堵死刘曜,你们就是全天下百姓的英雄!”
士兵们齐声呐喊,奋力将冰块礌石砸下,砸得墙下一片惨嚎。战阵之后,刘曜解了披风,接过鼓槌,对着军中唯一一面鼓奋力敲击,仰天咆哮。
伪汉兵卒发疯了一样,再度如浪潮般汹涌而来。
“他们是疯了,可别怕他们疯!他们为什么疯?因为他们怕了!怕我们的大将军!怕我们的援军!怕我们把他堵死在轵关陉里!”
伪汉军官挥舞着弯刀,嘶吼着催促士兵,脸上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,不断瞟向陉道的后方。正在擂鼓的刘曜虽然慷慨激昂,可眼角余光也在向东方瞥去。
“我们的援兵,马上就到!援军一到他们就完了!”
武勇斩钉截铁,“打完仗,我武勇给你们一个个记功!回并州后,发钱!分田!”武勇的声音拔到最高,带着最朴素的承诺,砸进每个士兵的心里。
“帮你们风风光光地娶婆姨!让你们的子孙后代,都记住你们今天的血!”
“杀——!”墙头的骁果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,将冲上城头的敌人挨个掀翻了下去。脚下的冰墙在颤抖,但他们的身影,却牢牢钉死在墙头,成了新的墙!
风雪中,沾满血污的并州军旗,依然在猎猎作响。
申时末,倒数第三道冰墙失守。
潘良、武勇等人互相搀扶,且战且退,在郑挺的接应下退到最后一道冰墙之后。郑挺亲自指挥预备队和轮换部队,在倒数第二道冰墙上挡住追兵。
戌时初,倒数第二道冰墙失守。
郑挺带队后退,伪汉兵卒咆哮着追来,随后他们面前燃起了一把火。郑挺几乎是在火焰完全烧起的同时带人冲了过去,即便如此还是有多人身上被点燃。
好在同袍尽力,将他们身上的火焰一一扑灭。
大火完全堵死了通道,可燃物堆积如山,此刻大火冲天而起。柴火、石墨、枯枝败叶、干硬的马粪、帐篷、营垒所需的木材……什么都不要了,只要这把火。
巨大的火焰成墙,死死挡住了伪汉军队的步伐。
刘曜赤红的眸子瞪得浑圆,此时似也燃起了一把火。他深深吸了两口气,下令前锋灭火,尽快通行。说完,他便下意识向身后望去。
一颗心已沉到了谷底。
最后一道冰墙上,郑挺帮武勇系紧了绷带,拍了拍对方,“还行,伤口大但不算深,勤换药。”武勇咬着牙,挤出一个笑容来。
二十步外,巨大的火墙正在释放着热气。
骁果军们还在不断寻找着燃料,不断将新的燃料堆到火堆之中。弓手时不时会向火墙对面射箭,时不时也有火墙对面的箭矢对射而来,互相干扰。
武勇探头看了看,问道:“这火墙能撑多久?”
郑挺笑道:“撑多久、算多久,最后一道墙了,死都不能让。”
此时,古城方向的厮杀声还在继续。金羽也好,对面的傅虎也好,都在拼着最后一口气,抢着最后一丝机会。抢下了一顺百顺,抢不下万事皆休。
大约戌时末,所有可燃的东西尽皆燃毕。
火墙渐渐低矮,浓烟升腾。最后,火焰渐熄,只有余烬舔舐着尚未燃尽的些许木料,将那片山道地面灼得一片通红。
冰墙后,难得休整完毕的骁果军们重新分组、列阵。准备迎接敌军下一波次的冲锋。一日鏖战,军中伤亡已有六百人,超过了四分之一。
若是寻常野战,怕是早都已经崩溃了。
然而,他们等了许久,直到地面的余烬都已熄灭,伪汉的攻势却仍旧没来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一道孤零零的马蹄响起,伴着一道响亮的高呼:“上中军的弟兄们!我乃钟将军派来的信使,将军兵锋已至,伪汉军卒已降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大声道:“我们赢啦!”
那声音喊得热烈,马匹一直驰到冰墙之下。可冰墙上,从郑挺到普通兵卒,都有些不真实感。他们看着孤零零的信使,互相对视,一时没敢相信。
一方热烈、一方冷静,此时对比愈发明显。
好一会儿,有人探出脑袋,大声问道:“伪汉,投降了?那刘曜呢?”
信使仰起头,大声道:“都降了!刘曜被我们活捉了!”
活捉了……赢了?!
“呵……”
“哈!”
笑声稀稀落落的响起,随后互相感染,紧接着如雷鸣一般和着欢呼炸起。
“伪汉已降,活捉刘曜啦!”
山呼海啸、震耳欲聋。
郑挺没敢耽搁,第一时间派人西去,向金羽报告这个消息。
很快,呼喝声在古城东北响起,同样响成一片。
傅虎不知底细,军心却也受到了影响,谨慎之余他率军退回古城。
“嘿嘿……”轵关陉的山道中,钟延宗龇牙笑着,花开了一样。
他带着荀邃及一众护卫,骑着马匹向前,所有人都乐颠颠的。大批伪汉兵卒被卸了甲胄兵器,靠山墙蹲成一排。一路走去,几乎看不到尽头。
火把被并州军的兵士举着,如一道长龙,此时已将伪汉大军尽数镇压。
在众人的簇拥之下,钟延宗骑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,看到了同样被卸了盔甲的刘曜。这身盔甲显然是刘曜主动卸的,此时他已换上了一身华贵常服。
如传闻一样,白眉、赤目,百根胡须皆五尺余长。
旁边,刘演激动得满脸通红,见到钟延宗后立刻上前禀报。钟延宗抬了抬手,并没有居高临下对刘曜做什么羞辱性的动作。
他跳下马,走到刘曜面前,上上下下仔细打量,显得饶有兴致。
“你便是钟延宗?”
“昂。”
“呵,平平无奇,看起来无甚特异,寡人有些失望……”
“你失不失望关我屁事?你再失望不也被我捉了?”
钟延宗冷笑着怼了刘曜一下,看着对方扭曲的表情,心中愈发舒畅。
扭过头,他对刘演吩咐,“愣着干啥?先捆了!所有俘虏全都捆了,串成一串。这么大意,就不怕他们突然发难,诈降反击么?”
刘演一凛,立刻应“唯”,开始动手。
刘曜坦然被缚,平静道:“寡人既降,自不会出尔反尔。”
钟延宗本已要走,闻言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笑问道:“你知道这一战你败在哪里么?”
刘曜眸中精光一闪,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有他的骄傲。
钟延宗笑道:“你太大意了。当轵县、封门口相继被夺走后,这条轵关陉对你就不再安全。你从一开始,就不该踏入这条轵关陉。”
刘曜瞳孔微缩,仍然没有回应。
翌日,傅虎在城头看到了被俘的刘曜,跪地大哭不止,开城投降。
钟延宗丝毫没有在古城修整的打算。受降俘虏、搬空积蓄后,他下令一把火烧掉古城。随后,他下令押解全部俘虏,带着所有缴获向东,退回河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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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旬后,河内,怀县。
伪汉右将军刘参听了信使奏报,脸上骤然露出惊喜,“中山王来了河内,已收复轵县?!太好了!”他来回踱步,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惊喜。
自刘粲攻破河阴,掳掠洛阳、河南丁口回河东,他在河内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过。除了怀县东北的城邑和已经归服的坞堡,大半个河内都已不在他的掌控。
是他真的无能么?兵力不足而已!
现在不同了,中山王来了河内,郭默、魏浚这群鼠辈的日子到头了!
信使提醒道:“将军,中山王有令,命你带兵前往野王,与他东西对进,收复此地。”刘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,“好,太好了!尊使先去休息,我来安排!”
“来人!”刘参看着进来的幕僚,振奋道:“速速准备一应礼物,点齐兵马。随我前去野王。中山王此来,本将终于是要解脱啦……”
望向西方,刘参露出了由衷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