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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18 节

第0515章:当机立断向古城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35 字

  “刘曜,你这白眉老鼠,可敢再战?!”

  “再来攻墙啊,看看打不打得下来!”

  “怕了吗?!”

  冬日里,朝阳显得惨淡,光线微弱。

  北方旷野中,并州骑兵纵马耀武,大声呼喊着、挑衅着。他们的骑兵数量并不多,看样子最多也就千骑多点。可却分成了好几拨,轮番南下进行骚扰。

  果然,背山列阵、死战不退、突来袭营,这些迹象已说明了太多问题——

  钟延宗在反守为攻,想尽力激怒自己,想要将自己与麾下军马一起留在邵原。

  这确实是个局。

  而自己中计了。

  邵原之战的第十四天,刘曜终于彻底清醒。

  他没有理会远处的挑衅,只是看着北面依旧庄严矗立的冰墙工事,一颗心直往下沉。一夜折腾,此时军营内的兵士们都显得困倦,精神萎靡。

  严寒冬日,邵原本就缺少燃料。

  连日的鏖战、冻伤、疲惫、寒冷、减员已经在剧烈消磨着麾下的锐气。关键是粮草!粮草所剩无几,撑不了几天。一旦粮尽,一切就彻底完了。

  大军主力囤聚在邵原,这里确实开阔,但东西两侧的轵关陉太过狭窄。

  不论从哪里走,都有被对方援兵堵死通道的可能。

  不能有任何犹豫,必须要快!

  回到古城,只有回到古城才有一线生机!

  “传令!”刘曜沉声道:“所有步兵继续强攻!”

  命令短促、简洁,一如几日里的命令一样。可在口头的命令之下,刘曜的布置早已迅速铺开。所有轻重伤患俱都留在营地,军中粮草正在向骑兵打包。

  震天的鼓声里,步兵大队再度排成一个个方阵压向冰墙。

  并州骑兵开始回撤,钟延宗站在西墙的望楼上,轻轻揪着自己的虬髯。忽然,他手指用力,猛地拽下两根胡须,龇牙咧嘴的同时,他轻轻吸了口气。

  “刘曜要跑!”钟延宗骂咧咧的喊出了声音。

  视野远处,数队斥候向西扎回轵关陉中,信号已经显得再明确不过。刘曜还真是果断啊,蝮蛇螫手,壮士解腕,他这是要学壁虎断尾求生!

  身旁,荀邃忍不住问道:“将军,要不要出墙野战?”昨夜军议他曾在帐中耳闻,他终于知道了钟延宗的完整布置,惊叹于对方的胆略手笔。

  他们当真有机会将刘曜留下来?!

  那个屠戮洛阳的凶手,捉走先帝的敌将,真会落到他们的手里?!

  “野战?干嘛和他野战?”

  钟延宗摇头笑道:“敌方步兵还是比我们人多,骑兵还没走,贸然出墙极可能会自陷险境。刘曜巴不得击溃我们,好驱赶俘虏作战。”

  钟延宗低声道:“不急,现在该着急的是刘曜。要相信你我的袍泽。”

  说话间,伪汉步兵已再度逼近西墙,攻墙战再度拉开帷幕。这次钟延宗不再顾忌,大幅度的在全军范围内轮换守御,他赌刘曜不敢久留。

  果然,正午而已,攻城一方暂歇。步兵方阵正在轮换,兵士们惊愕发现后军骑兵正飞快向西退走。将近四千骑兵,走得无一例外,飞快离开了邵原。

  为什么?

  为什么骑兵离开了?

  那他们还要再继续攻城么?

  墙头,并州军开始齐声呼喊:“刘曜带着骑兵跑啦!他不要你们啦!”

  这话听起来显得荒诞,可眼见骑兵全军向西撤走,却也不由得让他们起疑。茫然回头,伪汉兵士们发现自己的将军离得好远,他和督战队都有马,随时能走……

  同样是在昨夜,当刘曜正恼火应对骁果下军的袭扰时,古城(镇)西北,轵关陉内的一处窄道。金羽麾下,骁果中军的兵士们正在奋力忙活。

  一担担的沙土被运往窄道,铺完一层之后准备好的冰水被慢慢浇灌其上,随后迅速凝固冻结,一道道冰墙在缓慢却坚定的拔地而起,形成高低错落的拦路工事。

  一道道火把照亮了后方的道路,如蚂蚁筑巢一般,骁果军在奋力忙碌着。

  古城外,骁果军营。

  金羽递给郑挺一张烤饼,笑着道:“早先,研究院弄出了名为‘水泥’的物件,那东西确实好用,加水搅拌用来粘合砖石,结实得很,比糯米夯土要强。

  “雀鼠谷时你调离的早,后来在路上营建路障壁垒,多是用水泥,让刘曜麾下全无办法。不过,大将军对它不是很满意,说这只是‘土水泥’,性能太差。”

  郑挺大口咀嚼着麦饼,含糊道:“大将军那人眼界太高,一般物件自然看不上。”他吞咽下去,极为满足,复又道:“现在天寒地冻,用不着水泥。

  “浇水成冰,垒土成墙,足够对付刘曜的。”说着,郑挺也显得颇为激动起来,对金羽问道:“你说,这次真能将这个家伙留下么?”

  伪汉这里,刘曜可是仅次于刘聪的敌人。

  从钟延宗传信调兵开始,绝大部分人就都不曾看好他。骁果军确实九千有余,兵力乃是诸军之中最强。可战阵生疏,战力并不强横,能打得过刘曜?

  偏是祖阳对其信任有加,给了充足的授权。从上到下,这才在将信将疑中予以配合。然而,事情的发展逐渐清晰,确实就如钟延宗计划的一般无二。

  冬日里,刘曜东进河内,一头扎进了轵关陉。钟延宗已在邵原做壁垒,必会将对方牵绊在邵原之内,刘曜是骄傲之人,他不会退缩,必会前进。

  于是,另外两支骁果军出壶关南下。

  钟延宗给的行军路线极为弄险,可他以身做饵,已经将刘曜诱入战局,其他两军只能冒险相从。好在,此时整个上党已风声鹤唳,不敢随意出兵阻拦。

  大军一路南下,经城不打,撇下沉重后勤。

  千余精锐昼伏夜出,经阳阿(阳城)沿芦苇河、盘亭河谷上行,随后经一道道小路翻越历山(中条山)抵达同善,此地距离垣曲仅有五十余里。

  此地在历山脚下,镇周环山,可供部队隐蔽集结。

  随后,在军情司配合下,奇兵经允河、亳清河小路趁夜偷袭,一举袭破垣曲,俘虏了近千敌兵。主力随后才迅速翻越历山,跟进集结,在垣曲补充。

  随后经垣曲急行军包围古城,以五千余人锁死这临河小城中的三千敌军。

  这是十足的冒险。

  山间横径,轻装突袭,一旦被敌人发现就是一场毁灭式的大败。即便攻下垣曲也不稳妥,一旦河东发现端倪,派军强攻垣曲,骁果军反倒会腹背受敌。

  可不冒险,敌人如何会掉以轻心?

  不冒险,战机怎么可能出现?

  伪汉大军刚刚在关中大败,主力被钉死在雀鼠谷以南,或西平防备战忽局。刘曜、刘聪在骨子里都是骄傲之人,他们并未将并州军真正放在眼里。

  冬日翻山,自阳阿直扑垣曲?

  正因都觉得不可能,所以才是可能!

  战机,便在这微妙的间隙之中出现。

  骁果上军千人于垣曲设垒,拦截往来信使、粮草。另外五千人在古城周边连续筑垒、断津、沉船、控漕,彻底切断河东、古城与轵关陉间的联系。

  至此,对刘曜的合围便已基本完成。

  古城敌军屡次尝试反击、突围,都被他们硬生生按了回去。此时,城中粮草将尽,突围无望。而河东、上党来的粮草已被他们拦截了两回,刘曜即将断粮。

  金羽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严肃道:“必须把他留下!”

  机会真的已经出现,如钟延宗所言——千载难逢!

  只要他们能在困住古城的同时,堵住轵关陉,那刘曜便死定了!

  一日夜后,正午。

  狭窄的轵关陉山道,此刻化作了血肉磨盘。风雪虽歇,寒意却更甚,凝在伪汉骑兵铁甲上的冰霜,被飞溅的热血一烫,腾起缕缕白汽。

  刘曜麾下的骑兵都已下马,如同被驱赶的困兽,向着横亘在前方的青白色冰墙发起一轮又一轮殊死的冲锋。通道仅容数人并行,两侧是嶙峋的山岩,避无可避。

  冰墙之上,骁果军的弓弩手不断攒射,刺骨的破空声狠狠刮过冲锋的队列,人仰马翻,惨嚎声却又瞬间被后续的喊杀声所淹没。

  “上!把老子擎上去!”一名匈奴百夫长双目赤红,嘶吼着,亲自夹起一根粗木,带着十余名死士,顶着密如飞蝗的箭雨,埋头冲向墙根。

  “来啊!”木杆狠狠怼上冰面,百夫长一声暴喝,披着重甲跃上墙头,手中长刀立刻劈砍。早先在河南、关中,仗着一身重甲,他曾多次先登破城。

  然而,这一次,他刚刚登城就立刻被骁果军围攻。这些人没有用矛矟合击,而是各自使用钝器,还不等他将长刀抡圆,脑袋上登时就挨了一锤,金星直冒。

  “喊你娘的喊!”一个骁果军趁他不备,又是一锤砸下。

  随后,大锤四面八方砸了过来,其中还夹杂两个连枷,他一柄长刀甚至难以格挡。一眨眼的功夫,百夫长便左支右绌,最后头盔凹陷、吐血而亡。

  后续的伪汉士兵脚步一滞,眼中露出骇然。然而,督战队冰冷的弯刀已架在了他们颈后。退,是死;进,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。

  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踏着同袍温热的尸体,再次扑向那堵冰墙……

  刘曜驻马立于后方一处稍高的山石上,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局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不知付出了多少条性命,伴随着一阵山崩般的欢呼,第一道冰墙终于被夺了下来,随后兵士们拼尽全力砸开了一个豁口。

  然而,欢呼声仅仅持续了刹那,戛然而止。

  就在豁口之后,不到二十步的距离,另一道同样坚实、同样泛着青白色泽的冰墙,再次横亘在前!墙头,新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。

  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,吝啬地涂抹在山巅,将峡谷浸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。副将踉跄着奔回,甲胄上满是血污与冰渣。

  “大…大王!又有三道冰墙被拿下了!可…可弟兄们…伤亡已近八百!”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看着刘曜那愈发阴沉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
  “天色已晚,兵士们实在撑不住了…是否…是否先扎营休整一夜,明日再…”

  “休整?!”刘曜猛地转头,赤红的眼瞳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,声音陡然拔高,“再休整下去,你我,所有人,就要全数葬送在这鬼地方了!”

  副将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多言语。

  “传令!连夜强攻!不惜一切代价!给我把那该死的墙,一道一道,统统砸碎!用命填,我只要古城!不论是谁,敢懈怠,立斩不赦!”

  副将脸色惨白,再不敢有半分迟疑,转头冲向那如同绞肉机般的山道口。伪汉士兵重又被组织起来,轮番向前发动着攻击。

  夜风呼啸,和着箭矢破空、弓弦炸响在山谷中唱出鬼哭。

  然而,在更前方,一道道冰墙的通道之后。火把的光影下,骁果上军将军郑挺正亲自监督,大批士兵沉默而迅速地忙碌着,继续着“工程”。

  一桶桶冰水被泼洒在早已夯实的冻土框架上,迅速凝结成新的冰壳。他粗糙的大手拍打着刚成型的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脸上毫无波澜。

  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算上前面正在被血战争夺的工事,他们已在这条通往河东的必经之路上,又新筑起了整整八道冰墙!

  郑挺的命令冷酷而清晰:“继续!把这条路彻底堵死,把刘曜给我留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