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4章:相见容易别时难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122 字
不对!
刘曜给后方各城的命令是五日一送粮,直到大军抵达河内。各城还有储蓄,高都近在咫尺,怎么可能敢违抗他的命令?
不对!
垣曲、古城各自都有他心腹将领戍守,若是发现上党未能按时起运粮草,必然会迅速派人东进,入轵关陉向自己示警,为何到现在还一直没有动静?
不对!
钟延宗为何要背山列阵?他为何不堵死轵关陉?他为何偏偏要选在邵原?他为何要让开南缘大片空地?他有什么阴谋?他……怎么敢?!
刘曜白眉耸动,一把推开军粮官冲出军帐。
大帐外,此时天色已暗。
黄昏最后一抹光亮殷红似血,擦过西边的王屋,将北边冰墙映得半隐半现。
不知为何,他此时再看,却仿佛那北边蛰伏着一头凶悍巨兽,此时正舔食着利爪獠牙,择人欲噬。
刘曜浑身一震,登时打了个哆嗦。
副将已带着骑兵归来,在帐门口看到刘曜后一脸遗憾,道:“大王,今日还真是邪门,那守将居然还留了些兵马在东边。不过,倒也无妨,优势在我。
“只消再打上个三五日……”
“再打上三五日?!”刘曜忽然反问,语气极为不善,副将愣了愣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。刘曜却一把揪住他的胸甲领口,大吼道:“再打上三五日?!
“我等可就……”
刘曜忽然生生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,赤红眸子警惕的扫视着周围。往来兵士都有些奇怪,多在向此处张望。伤兵被战马驮着,此时亦是哀嚎不止。
刘曜松开副将,深深吸了口气,“跟我来!敲聚将鼓!”
语罢,刘曜当先一甩披风,大步走回了帐篷。副将莫名其妙,可从刘曜的眼神里,他丝毫看到了一丝闪烁的恐惧。聚将鼓?这个时候?
“咚咚咚咚——”
冰墙后,聚将鼓同时敲着。
韩据、刘演、郝诜、董宇等人征尘未洗,都各自披甲奔来,很快便与王舒一道聚定。他们互相对视,又看向钟延宗,神色复杂变化。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里都生出了一丝佩服与庆幸。
“说正事!”钟延宗轻轻敲了敲案几。不知怎地,王舒却从他的动作里看到了祖阳的影子。经此一战,钟延宗的声望怕是要远远超过云真、邢延了。
钟延宗丝毫没提今日战况,他扫视着众人,吐字清晰道:“按时间来算,刘曜这几日就该有所察觉。一旦他察觉到危险……”钟延宗忽而笑了笑。
“这头白眉老鼠,就该琢磨逃跑了……”
邵原之南,刘曜环视众人,冷冷道:“上党、垣曲、古城……怕是都出了问题。我意即刻安排退军事宜,刻不容缓!”
营帐里,一应伪汉将领面面相觑。
今日还在强攻冰墙,步卒、骑兵都与北面的并州军打生打死,怎一眨眼就要退兵?有骑兵将领不解询问:“大王,是否只是意外?要不再等……”
迎上刘曜赤红的眸子,那将领登时一凛,不敢再多说半个字。
刚刚那道目光,可是真要杀人的。
副将清了清嗓子,岔开话头,思忖道:“大王,此时撤军是撤回河东?还是继续东行,直趋河内?若是后方出了问题,就怕轵关陉入口处有阻碍。”
刘曜微微颔首,他心中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。
如果他猜测为真,这钟延宗当真胆大包天若此,这邵原怕是从一开始就是个局。那家伙所作所为,所盼所等,都是为了将他堵在轵关陉内。
若是如此,那怕不止是西端,河内方向也必有军马堵死封门口。
冰墙之后,钟延宗斩钉截铁道:“刘曜没得选,他只能向河东方向退兵。封门口地势险要,即便东出外面还有一座轵城堵着,刘参没得消息,根本无法接应。”
帐中点起火盆,钟延宗敲着舆图中上党方向,“西行是他唯一的选择。垣曲、古城,至少当战事有变时,这些地方的守军会来策应刘曜。”
火光同样跳动着,映亮了刘曜赤红的双眼。
“只要能冲回古城,便能重新获得给养,会合古城守军,便能一路向西杀出轵关陉。所以,当务之急,是不惜一切代价……”
刘曜霍然起身,百根胡须轻颤,“离开邵原!”
钟延宗咧嘴轻笑,一拳砸向案几,“将他留下!”
“唯!”一方将领心中凛然,一方将领热血上涌。
夜色如墨,死死地压着邵原城外的伪汉大营。白日里震天的喧嚣早已沉寂,只余下刁斗单调的敲击声,和营火燃烧时哔剥的轻响,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中军大帐内,烛火摇曳,将刘曜高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,显得沉重而凝滞。
他刚与众将议定撤离之策:明日由骑兵主力悄然西撤,直扑古城,步兵则继续佯攻冰墙,待骑兵远去,步兵再徐徐后撤。每一步都反复推敲,力求稳妥。
然而,此刻帐内只余他一人,情绪骤然低落,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甚。
钟延宗……
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蹦出来的?祖阳怎就捞到了这么个将才?!
如果这一切真如他心中所想,种种变故都是钟延宗提前布置的话,大军怕是没那么容易离开。即便骑兵能离开,步兵怕是也要被彻底留下的。
刘曜的心渐渐下沉,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他烦躁地拉着被子侧身,带起的风拂过帅案,将烛火压得几乎熄灭。帐内光影剧烈地晃动,恰如他此刻难以平复的心绪。自然,睡意早已荡然无存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失眠中缓慢流淌,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。
就在这时。
营盘之外,毫无征兆地,陡然在寂静中炸开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!奔腾的马蹄声沉重地踏在大地之上,由远及近,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。
紧随其后的,是无数惊弦炸响,发出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嗡鸣——
声音尖锐,铺天盖地,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宁静!
“敌袭——!敌袭——!”
凄厉变调的嘶吼声、呼喊声、惨叫声如同点燃的干柴,在营盘各处轰然炸燃!恐慌如同瘟疫,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去。
并州军斫营了?!
刘曜悚然一惊,身体先于意识,猛地从榻上弹起,掀开帐帘便冲了出去。
下意识的,刘曜仰首而望。头顶,暗沉的天幕被骤然点亮!无数燃烧的箭矢,如同从九幽地狱挣脱的流火,拖着明灭不定的光焰,正密匝匝地倾泻而下!
它们划过诡异的弧线,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火雨。其间更混杂着大量未被点燃的箭矢,杀机暗藏,在漆黑夜色中让人难以防备、分辨。
噗!噗!噗!
箭矢撕裂布帛、穿透皮肉、钉入木桩的声音此起彼伏,沉闷而残酷。伴随着火焰舔舐帐篷、干草的毕剥声,不少士兵骤然中箭,发出的短促惨嚎。
有帐篷被点燃,火光升起,人影在混乱,恐慌在飞速传染。
“传我令!”刘曜的声音如雷霆炸响,穿透混乱的喧嚣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骑兵集结,将敌骑驱散!其余各部,原地整队,稳住阵脚!
“胆敢乱窜,冲击同袍者,立斩不赦!”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,扫过混乱的营区。亲兵们嘶声应诺,立刻如楔子般插入混乱的人群。
需得提防营啸!一旦炸营,数万大军顷刻间便会自相践踏,土崩瓦解!
那时,万事皆休。
所幸,片刻之后,急促的马蹄声在营门处响起,千余骑兵在副将的带领下,怒吼着冲出营门,扑向前来斫营的并州军。其他营盘各处也相继安稳,归于平静。
营门一箭地外,并州军的两队骑兵还在策马骑射。
遥遥望见伪汉骑兵涌出营盘,隐在沉沉夜色里的乌达坦尔与阿提乌延默契对视,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意。
无需言语,乌达坦尔手中弯刀向侧后轻轻一挥。
“呜——”低沉而短促的号角声响起。下一刻,如同退潮的海水,并州精骑,闻令而动。毫不犹豫地掉头,向着北方更浓重的黑暗深处驰去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远处伸手不见五指,任谁也不敢贸然追击。
伪汉副将勒住躁动的坐骑,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墨色,狠狠啐了一口,只得下令收兵,带着无功而返的骑兵缓缓退回营中。
接到回报敌军已退,刘曜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。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,强压下心头的无名怒火,挥手让疲惫的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,斥候加倍警戒。
营地里的喧嚣渐渐低落,惊魂未定的兵士们重又散回各自营帐。
然而,他们仅仅休息了半个多时辰。营盘外,催命符般的喧嚣,再次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平静。马蹄、弓弦、喊杀再度响起,又是一片抛射。
有火箭点燃了帐篷和干草,营地中多处起火。困倦不堪的兵士们再度被催促爬起,再度列阵集结。可伪汉一去追击,并州军又立刻退入黑暗,如是再三。
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,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。
优势不仅仅是谁来赶路那么简单。
在邵原提前布置了半个多月,并州军早已将地形摸得一清二楚。
这一夜,整个伪汉大营被搅扰得几乎彻夜未眠。
相反,冰墙之后,并州军上上下下,酣睡正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