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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16 节

第0513章:且问两军将孰能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709 字

  勾注塞城楼,朔风卷着雪粒抽打着雉堞。

  祖阳身披厚实的玄色大氅,凭栏北望。阴山方向的天空灰蒙蒙一片,厚重的铅云低垂,仿佛天神愠怒,即将落下雷霆。

  祖肃征的声音在近旁响起,沉稳而急促:“主公。”

  “说。”祖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北方,声音平稳无波。

  祖肃征沉声道:“盛乐最新消息。拓跋猗卢已决意动兵,就在此冬。其已聚拢盛乐索头本部及王帐亲卫,并裹挟杂胡为仆从军跟随。

  “粗算下来,总兵力约两万二千余骑。矛头所指,正是新旧平城的拓跋六修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猗卢此番杀气极盛,毫无转圜之意。

  “六修本部及亲近部落,满打满算能战者不过五千余,双方兵力悬殊。”

  祖阳缓缓转过身,眉头微蹙,大氅在风中荡开一道弧线。

  拓跋猗卢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狠。废长立幼的祸根终于彻底引爆,父子相残的惨剧就在眼前。这消息并不意外,他早有预见。

  然而,当它真正降临,还是压得人愈发紧张。六修的兵马太少,猗卢此来杀子势在必得。操盘这种项目,真有些火中取栗的感觉。

  祖阳问道:“白鹭只报了军情?”

  祖肃征点头,道:“并未语及其他,猗卢未动,想来他不好张扬。”

  祖阳微微颔首,思忖吩咐道:“第一,传书雁门太守、阴馆令、马邑令、繁畤令。若拓跋六修至雁门征募其本族丁壮,或求购粮秣军资……

  “各处都应给予方便,不必阻拦。同时——”祖阳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但有此事,皆须即刻向盛乐发信,向拓跋猗卢详述经过。”

  祖肃征闻言,心念电转,立刻明白了祖阳的深意。

  这是要在官方层面,将并州雁门完全摘出来,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来——并州对拓跋父子相残毫不知情,只是按照日常管理规矩行事。

  如此一来,并州占住“恪守盟约”的道理,不至落人口实。更重要的是,这层“不知情”的表象,能最大程度麻痹双方,为后续介入创造空间。

  他立刻躬身道“诺!”

  祖阳继续道:“第二,让军情司动起来。想办法将拓跋猗卢大军的动向、兵力构成、行军路线这些情报,不着痕迹地泄露给拓跋六修。

  “记住,要‘泄露’,不是‘传递’。要让六修觉得是他凭自己本事打探来的。”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垛。

  “第三,”祖阳收回远眺的目光,看向祖肃征,“传令朔方。着去卑烈即刻集结右屯卫三千骑,拔营移驻左云、右玉一带。

  “没我的命令,不得暴露行迹,不得擅自行动。屯驻期间,密切监视平城、新平城方向动静,哨探范围扩至百里。去吧!”

  “诺!”祖肃征抱拳领命,身影很快消失在城楼石阶的阴影里。

  城楼上重归寂静,唯有风声呜咽。祖阳再次望向北方沉沉的天空。

  对拓跋部来说,自己终究是个外人。

  想要掌控这庞然大物,就只有一个机会——让拓跋六修干掉拓跋猗卢。届时,拓跋鲜卑上下震荡,诸部大人、首领各怀心思,群龙无首、权威崩解。

  趁此机会,祖阳联合拓跋普根,以“讨伐弑父叛贼”之名,迅速剿灭拓跋六修,从而重新梳理起拓跋鲜卑的秩序,将自己和并州的意志深深楔入其中。

  这个火候必须要拿捏恰当。

  他现在要先成为拓跋六修的隐形盟友,助其顶住猗卢的第一波雷霆打击,但又绝不能让对方真正坐大,否则就不是渔利,而是养虎为患。

  毕竟,祖阳手上兵力也不够。何时出手,怎么出手,都需要仔细考量。

  千头万绪。

  接下来,他必需要投注大把的时间精力在这里,有无数个庙算要做,无数个细项需要安排。可除了这里,他心中其他的牵挂却也不少。

  身处勾注塞,远离晋阳中枢,获得消息,尤其是河内、河北方向的军情,难免有些滞后。

  根据军情司最新的消息看,刘曜此时该已率军进抵轵关陉,按时间推算,怕是已与钟延宗开打,也不知钟延宗顶不顶得住?

  相距千余里,路途遥远,战场瞬息万变,谁又能确保万全?

  这种缺少掌控的感觉并不好,让人心底始终空落落的。

  人的本性如此。不论旁人如何可靠,最稳妥的选择还是事必躬亲。蒋校长每战必微操,真是他没有自知之明么?不放心而已。

  权力,只有在自己手里才是最令人心安的。

  不过,祖阳不是常凯申。

  南边的事情,他不打算指手画脚。河北交给李秀,河内交给钟延宗。说交就交,这是全权授权。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

  这次,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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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知不觉,邵原壁垒的血腥拉锯,已持续了整整十三日。

  酷寒凝固了冰墙上的血迹,却止不住伪汉军阵日日不息的冲击鼓点。

  西墙始终是焦点。

  刘曜将主力化作沉重的石碾,持续不断地消耗着守军的血肉与意志。

  西墙守军自刘演以下,能战之兵已锐减至不足七百,阵亡与重伤的数字触目惊心地突破了五百大关。

  每一次伪汉军阵的冲击,都像钝刀割肉,缓慢却坚定地切割着西墙的防线,冰墙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,守军的体力与意志皆已濒临极限。

  这几日里,钟延宗仿佛一个最为吝啬的守财奴。每次都是在防御摇摇欲坠之际才发出预备队,且每次放出来的兵力都最多只有百人。

  预备队的主力被他捏在手里,始终保持规模在一幢以上。

  若非他每日都会亲自巡查前线,王舒、董宇等军伯都伯又颇得军心,骁果军背山列阵,根本无处可逃,西墙早便崩了。

  终于,在战争爆发的第十三天,刘曜下达了强攻的命令。伪汉大军发疯一般强攻西墙,攻城方阵前仆后继,督战队嗜血如狂,伤亡数字开始剧烈攀升。

  壁垒中军大帐内,董宇几乎是撞进来的,甲叶上凝固的暗褐色血迹与新鲜溅上的猩红混在一起,肩甲撕裂处隐约可见皮肉翻卷。

  他顾不得行礼,声音嘶哑的请命道:“将军,西墙顶不住了!伪汉狗贼发了疯,已经登城了三次!请速发援兵!再晚一刻,西墙必破!”

  说到最后,几近声嘶力竭。布满血丝的眼球瞪得浑圆,死死盯着案后闭目端坐的钟延宗。伪汉兵不惜代价,城墙的缺口处越来越多,守御已摇摇欲坠。

  韩据猛地起身,声音同样沙哑:“将军!不能再犹豫了!东墙有生力军,中军也至少还有一幢兵马未动,请将军速速发兵啊!”

  他心中憋闷,西墙的将士们已流尽了血,钟延宗却到底在等什么?

  钟延宗缓缓睁开眼。他张口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,“告诉刘演,再顶半刻。援兵马上就到。”

  董宇几乎要哭出来:“将军!半刻……半刻就是好几条弟兄的命啊!”

  “执行军令!”钟延宗的语气骤然转冷,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他转向一旁带着些高原红的羌胡汉子,那是他自朔方带来的部下,“乌达坦尔!”

  “末将在!”乌达坦尔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。

  “点你本幢部队,即刻出发。”钟延宗命令道,声音清晰而冰冷,“但不能直去西墙。先去东墙,自东墙墙头通道向西墙奔跑过去。

  “最后一队不能立刻参战,要跑足四个来回再投入战斗!”

  帐内瞬间死寂。韩据、董宇、王舒全都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。董宇急得几乎跳脚:“将军!西墙危在旦夕……”

  韩据也按捺不住,急声道:“将军!此是何意?兵贵神速!西墙一旦崩溃!万事皆休啊!”他胸中一股郁气翻涌,只觉得钟延宗此举简直是儿戏!

  钟延宗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,带着无形的重压:“我说了,执行军令!乌达坦尔,听清楚没有?”

  “唯!”乌达坦尔对质疑充耳不闻,抱拳领命。他毫不犹豫地转身,大步流星冲出营帐,去点本部兵马。

  “老钟……”

  王舒看着乌达坦尔离去的背影,也是脸色铁青。他不明白,这位老搭档何以变得如此固执,如此不近情理!这分明是在延误战机,甚至可能断送西墙!

  “韩据。”钟延宗仿佛没看到王舒的怒意,目光转向韩据,语气不容置喙。“末将在!”韩据声音生硬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
  “你立刻去东墙。协助郝诜,组织防御。给我把东墙钉死。没有我的命令,一步不许退,有怯战者立斩!”钟延宗命令道。

  韩据一愣,去东墙?

  钟延宗是嫌自己啰嗦,要将自己支开?

  一股屈辱和愤懑涌上心头,他憋着气,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说罢,头也不回地冲出大帐,甲叶撞击得很刻意,带着愤懑的余音。

  董宇恨恨一跺脚,按剑跑出大帐。

  帐内只剩下钟延宗与王舒,后者是一脸的沉痛与不解。

  钟延宗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,缓缓坐回胡床,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环首刀柄。石墨炉火微微跳跃,映得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忽明忽暗。

  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火候,差不多了。”

  邵原之南,伪汉中军大帐。

  帐内温暖如春,与外界的酷寒杀伐截然不同。刘曜斜倚在铺着厚毛皮的胡床上,赤红的眼瞳半眯着,把玩着一只犀角杯,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漾。

  连续一旬又三日的猛攻,西墙的并州军伤亡惨重,防线摇摇欲坠。

  虽然作为进攻方,伪汉的伤亡数字更为触目,但他确信,施加于冰墙之后的压力已如不断收紧的绞索。重压之下,钟延宗必会露出破绽。

  他等待的机会,随时都可能出现。

  帐帘被猛地掀开,带进一股刺骨寒气,副将快步走入,脸上带着惊喜:“大王!成了!成了!并州军拆东墙守军援助西墙!”

  刘曜动作一顿,赤红的眼瞳骤然精光暴涨,“没有看错?”

  “千真万确!绝无差错!”副将斩钉截铁,“冰墙通道狭窄,大批兵卒奔跑调动,目标显眼!西墙的攻势确实被遏制住了,定是大股援兵抵达!”

  刘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,点燃了胸中的战意。低声一笑,带着猎物入彀的满足。

  “声东击西,一十三天功夫,终于等到这一刻。”他重重放下酒杯,声音陡然转厉,“你亲自带队,率骑兵即刻出战!直扑东墙!

  “给本王一口气攻破它!”

  “得令!”副将精神大振,抱拳领命,转身冲出大帐。

  为了这一刻,整整一旬又三日的佯攻、牵制、消耗,刘曜将最精锐的四千铁骑一直按住不动,如同蛰伏的毒蛇。如今,蛇信终于吐出!

  邵原壁垒东墙。

  相较于西墙地狱般的喧嚣,东墙显得异常“静谧”。只有零星的伪汉游骑在逡巡骚扰,间或射来几支的冷箭。

  在反复的虚惊中,郝诜麾下的守军早已有些麻木。

  韩据憋着一肚子闷气登上东墙,向郝诜传达了钟延宗“钉死东墙,一步不许退”的严令。郝诜严肃点头,立刻将命令通传下去。

  韩据心中烦恶,他按刀立于墙垛后,胸中郁结难平。

  就在这时,脚下的冰墙似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。

  韩据眉头一皱,侧耳倾听。那震动迅速变得清晰,如同远方传来的沉闷雷声,且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!

  “敌袭——!”望楼上的哨兵凄厉的嘶吼瞬间撕裂了沉寂,“骑兵!大批骑兵!冲我们来了!”韩据和郝诜同时扑到垛口,极目远眺。

  只见邵原南侧的雪原上,一道黑色的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漫卷而来!蹄声如滚雷,大地在铁蹄下颤抖,扬起的雪雾似一条奔腾恶龙,直扑东墙!

  伪汉骑兵倾巢出动!他们放弃了骚扰与试探,甫一出现,便以决死冲锋的姿态,发动了真正的强攻!

  韩据的心脏猛地一沉,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。

  钟延宗是对的!

  他先前所有的憋闷和愤怒,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后怕和极度庆幸。郝诜猛地一捶雉堞,嘶声大吼着:“全军戒备!”

  骑兵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。

  他们一边冲锋,一边挽弓搭箭,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,带着刺耳尖啸覆向城头!冰墙上、盾牌上叮当作响,不时有守军发出闷哼。

  马匹自然无法攀墙,但这些匈奴骑兵自有其独特的攻城之法。

  骑兵此来未带云梯,却带着一根根早已准备好的粗长木杆。只见冲在最前的一排重甲骑兵勒马而下,以手肘死死夹住木杆的一端,攥紧了弯刀。

  “起——!”军官厉声咆哮。

  木杆另一端,十余乃至二十余名伪汉士兵同时发力,在奔跑的助力下,齐声怒吼,将抱住木杆前端的士兵连同沉重的木杆,猛然向上举起!

  沉重的木杆带着甲士的体重,在巨大的合力下,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怼向冰墙顶端!那被推起的重甲骑兵拎着弯刀,几乎踩着城墙飞掠而上。

  刹那间,三十余根粗大的木杆几乎同时架上了东墙垛口!木杆顶端的士兵们借力翻滚着跃上墙头,或死死扣住垛口边缘,猱身而上!

  东墙之战,甫一爆发,便跳过了所有预热,直接进入了白热化!

  墙头,短兵相接的惨烈搏杀在每一处垛口、每一段墙面上演。攀上墙头的伪汉兵越来越多,他们结成小阵,死战不退,疯狂地扩大立足点。

  好在韩据及时传达了钟延宗的严令,东墙守军虽惊不乱。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冰墙的工事,拼死抵抗,一寸寸地争夺着墙头的控制权。

  长矛如林,刀光如雪,金汁的恶臭与血腥味混杂,令人作呕。尸体不断从墙头坠落,砸在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杀声盈野,战鼓与号角在王屋山前交织成乐章。

  整个邵原壁垒,从西到东,此刻再无一处安宁。

  伪汉中军大帐。

  刘曜已披甲立于帐外高坡,赤红的眼瞳紧紧锁定着东墙方向。看到木杆如林般架上墙头,重甲士兵蚁附而上,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
  成了!

  筹备了这么久,此时声东击西,必能撕开这道该死的冰墙!

  “钟延宗?呵……”

  然而,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一点点流逝。刘曜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。

  日影西斜,将冰墙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。伪汉骑兵的尸体不断坠落堆积,进攻的势头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潮,虽声势骇人,却终究无法逾越。

  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那面浴血的冰墙,刘曜胸中翻腾着惊怒与不甘。精心筹划了十余日,已将守军压到极限。声东击西之下,对方竟还是守住了?!

  “钟延宗……”

  刘曜深吸一口气,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。他没想到这个对手居然这么沉得住气。被连续强攻、重压至此,竟还是在东墙后留了这么多生力军?

  祖阳从哪里淘来这么一个将领?

  黄昏渐沉,夜幕开始缓缓笼罩这片血腥的战场。即便已付出巨大伤亡,伪汉军的攻势还是不可避免地显露出了颓势。

  冰墙之上,骁果军的旗帜虽残破,却依旧在寒风中猎猎飘扬。

  “鸣金!收兵!”刘曜赤红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挫败,最终化为冰冷的决断。苍凉的号角声呜咽响起,回荡在尸横遍野的邵原之上。

  带马回营,刘曜的情绪已缓缓回复。

  他不急。

  毕竟,他现在还是优势在握。这一战别看并州军守住了冰墙,可伤亡必也不小。你钟延宗能守得住这一次,能守得住第二次?

  我连续猛攻三天,拖也能拖死你!

  只可惜,这样一来,战果就不好看了。

  带着些许遗憾,刘曜跳下马,径自走回中军帐。然而,他意外的发现军粮官竟是在帐外跺脚等着自己,他一双白眉一蹙,奇怪的询问。

  “何事?”

  军粮官跟上刘曜脚步,入帐内小声禀报,“大王,军中粮草目下只够五日用度,卑职略有不安……”

  “嗯?!”刘曜霍然转身,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,他沉声问道:“上次上党、河东运粮是多久?”

  军粮官回答道:“大王,已是八日之前,自离开古城后,军中便再未迎到粮草……”

  刘曜悚然一惊,那个恐怖的念头在心中突然长出,不可抑制的开始滋长。

  此时,郑挺、金羽率领的骁果上军、中军已袭破垣曲,向西戒备,同时围了古城整整一旬。轵关陉早就被截断,自河东、上党送来的粮草已被他们截下了两批。

  同时,郭默驻守轵县,魏浚率领河内、汲郡联军六千余西进封门口。

  在刘曜碾压邵原冰墙的一旬间,轵关陉东西两侧,已彻底被并州军堵死。

  冰墙之后,大帐之内。

  钟延宗霍然抬头,嘴角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