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2章:冰原血战催极限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026 字
苍凉的牛角号声撕裂寒风,伪汉军阵中鼓点如闷雷滚动,自清晨起便未停歇。
邵原南侧的雪原上,刘曜大军如同苏醒的巨兽,再次将獠牙对准了北面那道王屋山脚的青白色冰墙。连续七日的猛攻,让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硝烟愈发浓稠。
刘曜兵力占绝对优势,将四千步卒分成两波,轮番攻城。并将主攻方向死死钉在了西侧壁垒。伪汉步卒方阵在督战队的驱策下,如黑色潮水,一波波涌向西墙。
简易的云梯不断搭上冰面,穿着厚重皮袄的士兵口衔弯刀,在冰屑飞溅中奋力攀爬。墙头,骁果下军的幢主吴飞嘶哑着嗓子来回奔走:“稳住!弓手——放!”
箭矢如飞蝗般从墙垛预留的射孔中倾泻而下,夹杂着沉重的冰块落下。惨叫声、金铁交鸣声、重物坠地声混杂在一起,构成战场最残酷的乐章。
每一次伪汉士兵被砸落或射穿,后面的人便立刻填补空缺。大批匈奴射手就在城下掩护,与并州军的弓手不断对射。攻势连绵不绝,将西墙的压力推至极限。
慕容火延背靠着冰冷的墙垛,粗重地喘息着。
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冻得通红,拉弓的右臂因持续发力而酸胀灼热,指肚处已磨破了皮,渗出的血在寒风中迅速凝结。
弓弦又有些发硬,这一根也到了极限。
他飞快地卸了弦,将之蜷成一团塞进胸口,又从胸口掏出另一团带着体温的弓弦,再次为硬弓绑上。耳畔的厮杀震耳欲聋。
“慕容小子,你好了没有?”身旁一个氐族老兵啐了一口,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模糊。慕容火延没有答话,旁边有人嚷嚷着:“金汁烧开啦!”
氐族老兵大喜,立刻举着盾牌起身嚷嚷着“倒!让他们……”话音未落,一支箭矢便从侧面城垛的缝隙刁钻穿来,瞬间钉进他的面门。
老兵猝然倒地,再无声息。
恶臭的滚烫汁液从大釜中倾倒而出,兜头浇在三个伪汉兵卒身上,后者惨叫着跌落在墙下不断翻滚。旁边一众人等匆忙躲开,也不救援,换个位置继续攻城。
慕容火延瞥了眼同袍,深吸一口气,浓重血腥和尘土味混在空气里,似能穿透肺腑。他猛地从垛口探出半身,目光锐利如鹰隼,瞬间锁定一人。
弓弦炸响,箭矢离弦!一个敌军什长刚攀至云梯半腰,还在举盾护住头脸,此时身体却陡然一僵,盾牌脱手,直直栽了下去,砸倒了下方两名同伴。
射出一箭后,火延便立刻蹲伏,一边活动着手臂一边小心换向另一个垛口。
随后,默数五息,他再度探身出去,又是一箭射杀一人。
然而,就在他射杀目标的同时,眼角余光瞥见侧下方寒光一闪!他连忙后撤,可一支力道强劲的羽箭还是“哆”地一声,狠狠钉进了他左肩窝的皮甲缝隙!
剧痛瞬间窜遍全身,慕容火延闷哼一声,硬弓脱手掉落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,跌倒,险些从墙头栽落下去。
周围同袍反应极快,两名同袍一把扯住他的胳膊,将他拖离垛口范围。
城墙脚下,利用冰墙根部挖掘的防风洞相对避风,此刻成了临时的伤兵救护所。洞内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,空气中混杂着血腥、药草和汗水的味道。
荀邃正蹲在地上,帮一个跌断腿的兵士固定夹板,荀歆则在一旁颤抖着手,摆弄着一团止血药草,试图将它塞进另一个伤兵腹部的伤口。
但是,一看到那翻卷的皮肉和涌出的鲜血,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猛地扭过头去拍打起胸口,忍不住开始干呕。
就在这时,慕容火延被搀扶进来。
荀邃立刻起身让开道路,示意将慕容火延放到相对干净的一处干草堆上。
“按住他!先卸甲!”随军的瘦小军医挤过来,额头已满是汗水。
他凑近查看伤势,箭杆斜插在肩窝,位置凶险,但万幸箭头似乎被坚韧的皮甲和肩骨卡住了大半,入肉不算太深,并未贯穿。
荀歆强忍着恶心凑来帮忙,可看到那洇开的血迹,又忍不住一阵反胃。
荀邃麻利地帮忙卸了胸甲,军医用剪子铰开慕容火延肩部的衣物,露出伤口。他嘿嘿笑着安慰:“后生,忍住了!运气不错,甲厚,没伤骨头!”
说罢,取出一把锋利的短匕和一把小锯。
慕容火延咬紧牙关,额上青筋暴起,豆大的汗珠滚落。小锯快速锯断箭杆,军医又用烧过的匕首割开皮肉扩大创口。每一次拉扯都带来钻心的疼痛。
慕容火延浑身肌肉紧绷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却硬是没叫出声。荀歆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,却与兄长一道,死死按住对方几近抽搐的身体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带着倒刺的箭头被军医用镊子猛地拔起,一股鲜血随之溅出,几点温热的血珠溅到了荀歆的手背上。荀歆如遭电击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“好,没浸毒!”军医松了口气,迅速用烧开放凉的开水混盐冲洗伤口,水流带着血污淌下。荀邃见状,立刻拿起干净的布巾上前帮忙擦拭。
军医咬着牙,拿起准备好的羊肠线,将透骨针在火上反复燎烤,随后开始缝合。这是大将军祖阳传授的法子,对皮肉创口止血、愈合都有奇效。
军医动作沉稳老练,荀邃则一边帮忙清理一边与慕容火延闲聊:“好汉子!忍着点。你这相貌是吐谷浑部的?家中可有妻儿?哦,那可有心上人?”
慕容火延疼得直抽冷气,听到问话,脸上却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,用生硬的汉话断断续续道:“有…有个姑娘…在晋阳,叫春桃…打完仗…就去提亲…”
提到春桃,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希冀,仿佛肩上的痛楚也减轻了些许。
见军医松气点头,荀邃熟练地接过金疮药粉,厚厚敷在伤口上,再用干净的麻布条紧紧裹好。“好,那更要活下来。待立了军功,风风光光去提亲!”
“好……”
包扎完毕,慕容火延被扶到更里面的角落休息。
荀邃擦了擦手上的血污,示意荀歆跟自己去透口气。刚掀开洞口的厚毡帘,头顶城墙上震耳欲聋的厮杀声、惨叫声便如同潮水般倾泻而下,冲击着耳膜。
寒风裹挟着雪沫和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荀歆望着兄长沉稳却难掩疲惫的侧脸,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兄…兄长,那位钟上将军究竟在想什么?
“西端已如此惨烈,刘演将军都亲自上阵了!伤亡如此之大,他那八百预备队,还有东墙郝诜将军那边的兵力,为何就是不动?
“再这般下去,西墙怕是要守不住了!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绝吗?”
荀邃脸色骤然一沉,厉声低喝:“噤声!”他目光如电扫视四周,确认无人注意,才严厉道,“军中重地,岂容你胡言乱语,妄议主将,动摇军心?
“钟将军身经百战,自有其深意!我等只需恪尽职守,帮忙救治伤员。
“休得再胡言乱语!否则,军法无情,我也护不住你!”
荀歆被兄长的疾言厉色慑住,连忙低头认错。
见他确实惧怕,荀邃语气稍缓:“知错就好。先去粮仓那边歇息会儿,这里我看着。”荀歆依言转身,正要走向山脚。就在此时,突然有声音炸响。
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,紧接着一个黑影“嘭”地一声滚落过去,重重摔落在洞口不远处的雪地上,溅起一片雪泥!
兄弟二人皆是一惊,下意识以为是守军伤兵坠墙,连忙抢步上前欲要施救。然而,当看清那人的装束时,荀邃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!
那并非晋军!
此人穿着伪汉士兵的铠甲,头上裹着毡帽,虽然摔得七荤八素,口鼻溢血,但手中仍紧紧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弯刀!
那伪汉士兵晃了晃晕眩的脑袋,视线正好对上疾奔而来的荀邃、荀歆。看清两人身着文士袍服,并非是战兵后,他狰狞的脸上露出一抹混着凶残的狂喜。
嘶吼一声,他不顾伤痛,猛地跃起,举刀便向离他最近的荀歆冲去!
荀歆哪见过这等阵仗,吓得魂飞魄散,下意识就想拔刀自卫,可越是慌乱,手越是哆嗦,佩刀的吞口竟似被冻住了一般,急切间竟纹丝不动!
眼看那雪亮的刀锋已近在咫尺,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!
“小心!”千钧一发之际,荀邃横刀挡在荀歆身前,双手举刀奋力向上格挡!
“铛——!”
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!火星四溅!
荀邃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传来,震得他双臂剧痛,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直流!他本非力战之士,如何挡得住这亡命搏杀的匈奴士兵?
佩刀脱手飞出数步远,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,重重摔在地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那伪汉士兵狞笑更甚,毫不犹豫地再次举刀,直劈荀邃!
荀歆奋力拔刀,可那刀柄却仍旧纹丝不动。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,一个身影突然急奔扑来!合身撞在那伪汉士兵的腰肋处!
那士兵猝不及防,被撞得一个趔趄,劈向荀邃的刀锋歪斜,只在荀邃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。他大怒,反手一刀劈向那身影。
荀歆这才看清,竟是慕容火延!
慕容火延侧身急闪,但受伤之下动作稍慢,刀锋擦着他后背掠过,割破了厚重的冬衣。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,滚倒在冰冷的雪地上。
伪汉士兵力大,将慕容火延压在身下,一手掐住他的脖子,另一只手反握着刀便要按下。慕容火延肩伤被压,双手拼命擎着对方手腕,脸色由红转紫。
就在这时,荀歆情急智生,不再试图拔刀,而是双手紧握腰间那连鞘的佩刀,用尽全身力气,如同挥舞棍棒般,狠狠抡圆了砸向伪汉士兵的后脑勺!
“砰!!!”
一声闷响!刀鞘结结实实地砸在头盔边缘!
那士兵身体猛地一僵,眼睛瞬间翻白,荀邃眼中厉色一闪,飞快地扑向旁边雪地里的佩刀!抓起!转身!毫不犹豫地将刀锋狠狠捅了回去。
凶光迅速黯淡,火延抢过佩刀又狠狠攮了几下,那伪汉兵士彻底不动了。
雪地上,三人剧烈地喘息着。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虚脱感交织在一起。荀歆看着自己手中带血的刀鞘和地上渐渐洇开的暗红,双腿一软,几乎瘫坐在地。
荀邃拿回刀拄着,大口喘气,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。慕容火延捂着脖子剧烈咳嗽,肩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搏斗再次崩裂,鲜血浸透了绷带。
三人对视,竟一时笑出了声音。
然而,头顶城墙上骤然爆发出声浪,竟比之前猛烈数倍,瞬间将三人拉回现实!抬眼望去,只见西墙中段竟然有十余名伪汉士兵成功登顶。
此时,他们正挥舞着兵器与守军疯狂厮杀,试图站稳脚跟,扩大突破口。
后续的云梯上,更多的敌军正蜂拥而上!
吴飞左冲右突,手中环首刀舞得泼水不进,连连劈倒数名敌军。刘演也带着亲兵顶上,但敌人实在太多,他身边的亲卫也在不断倒下,形势岌岌可危!
“堵住!把他们打下去!”军伯董宇嘶哑的吼声几乎变了调。
就在这时,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甬道传来。一队约百人的生力军如旋风般冲上墙头,迅速扑向那个突破口!如同楔子般狠狠砸入混乱的战团。
长矛捅刺,刀斧劈砍,敌军到底立足未稳,被一点点挤压、逐回。在生力军帮衬下,摇摇欲坠的防线终是稳住,日暮昏沉,敌军慢慢退去。
刘演拄着刀,背靠冰墙剧烈喘息。
他身上的文山铠遍布刀痕,血迹斑斑,脸上沾满血污和汗水。看着眼前尸横枕藉的墙头,疲惫不堪的部下,刘演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凝重和焦虑。
刚才那队援兵来得及时,但也仅有百人!
钟延宗手中至少还有七百预备队,依旧纹丝未动。东墙郝诜那边更是有一千多人,虽有佯攻骚扰,但压力远不及此,为何就不能抽调一兵一卒?
难道钟将军认为,仅凭西墙这些兵力和我刘演的死守,真能顶住刘曜持续碾压来的攻势吗?今日已是第八日,弟兄们的血,快要流干了。
夜,壁垒中军大帐。
铁质石墨炉里,火焰微微跳动着。
铁环的缝隙中映出微光,映照着帐内几张同样凝重而疲惫的脸。
韩据猛地站起身,甲叶哗啦作响。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,对着案后闭目养神的钟延宗抱拳,声音显得沙哑:“将军!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
“西墙今日险象环生,若非刘将军拼死力战,西端已破!其部下伤亡已逾四百!该发援兵了,弟兄们实在是撑得太苦了!”他眼圈微红,语气近乎恳求。
作为钟延宗的老搭档,军伯王舒此刻也一脸沉痛地开口:“将军,韩将军所言极是。刘曜主攻西墙,意图已明。东墙郝诜将军处,伪汉只是虚张声势。
“当此危局,应从东墙至少抽调两百,不,三百精兵,驰援西墙!否则…西墙若失,全局危殆啊!”他深知钟延宗性格,不敢说抽调太多。
但三百兵,已是他认为能解西墙燃眉之急的最低数目。
董宇刚从墙头下来,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硝烟味,他跟着抱拳,声音嘶哑:“将军,末将今日就在墙头。打得实在太惨,明日若还是这般强度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董宇的意思已经很明确。
他未必还敢担保能撑得住。
面对激烈的恳求甚至隐隐的指责,钟延宗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平日里粗豪甚至带着点无赖的眼睛,此刻却沉静如深潭,虬髯下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他并未动怒,只是用那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“拆东墙,补西墙?”钟延宗的声音不高,尾音上扬,“你们只看到西墙吃紧,可看到刘曜手下那数千骑兵,至今为止,未曾动过一兵一卒?!”
他站起身,双手撑着案几,声音低沉道:“刘曜是故意的,他的兵力足够,完全可以在两面同时施压,可他为什么不动?为什么只是佯攻东墙?
“因为,东墙那边才是刘曜锚定的突破口。他攥在手里的锤子,就等着我们露出破绽!一旦调走兵马,东墙打起来就是惊天动地!”
韩据摇着头,不满道:“将军,这些话你之前也说过,可现在西墙危在旦夕,哪里能顾得了这么多?!明日若是西墙破了呢?万事皆休啊将军!”
钟延宗不再多说,他只是点点头,道:“安心,中军还有七百预备队。若是西墙真撑不住时,我必会发兵救援。可在此之前……”
他目光冷冷扫过众人,语气也变得冰冷。
“任何人不得违我将令,否则,严惩不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