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1章:邵原南北战鼓起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016 字
邵原北侧的壁垒之上,骁果下军的军伯董宇正沿着冰墙巡视,他随口对文书荀邃说道:“邵原上难以再取燃料,这批石墨务必要做好节省……”
冻土夯筑的墙体被刻意泼水加固,此刻凝结成一片光滑坚硬的冰壳,不算高,却在晦暗天光下泛着青白。墙外,新挖的堑壕深逾丈余,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整个防御正面层次分明,狰狞可怖。
墙内,临时搭建的冰墙下特意挖了防风洞口。兵士们蜷缩在背风的洞口内,裹着粗布毡毯,还显得颇为暖和,此时都在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兵器。
荀邃观察发现,这些兵士很有趣。虽然大战将临,可这些人却并未有丝毫恐慌。相反,他从这些人的眼睛里,更多是看到了一副跃跃欲试、摩拳擦掌的样子。
“弓弦都捂好喽,可别一会儿崩断!”董宇的呼喝声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缥缈,“刘曜那厮快到了!想活命,想拿赏钱娶婆姨的,就给我把招子放亮!
“莫要怕,勿要轻易探头,一切行动听从命令……”
防风洞里,慕容火延闻言咧嘴一笑。他咬下手衣,从胸口掏出蜷作一团的弓弦看了一眼,重又贴身藏好。防风洞不冷,这弓弦还都带着自己的体温。
这可是他杀敌立功的关键,万万轻忽不得。
战前,钟将军可是特意定了赏格,下发各幢幢主、都伯,全军都已知晓。
这次对战伪汉,一颗脑袋比上党战中的斩获会贵上整整三成。这可是厚赏啊。军赏可以换钱,换布帛绢绵,甚至可以去换太原国中的土地。
万一要是能弄死刘曜……
嘿,那可是泼天大功,钟将军说是能直接封侯的。
不过,这事看着太悬乎,他不敢想,他只想多立下些军功来。
他和阿干现在就住在晋阳城边的村落里,已经均了田。只可惜,左骁卫的兵户是早就已经选定的,他和一众吐谷浑部的移民都是后来者,暂时无法参加府兵。
可好在这次有了募兵的机会,进了这骁果军。
他本就弓马娴熟,一手箭术极佳,便是族中也少见他这种劲射奇速的射手。比起种地,他更擅长打仗。这次把地佃出去,自己再好好赚个军赏。
说不定,他就能再换到更多的土地。
随着行台要迁徙到晋阳,周边地价立刻便涨了起来。若是能在晋阳旁边再多攒上些田地……也不消多,哪怕十几二十亩,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。
并州军的军赏,可从来不会克扣、拖欠。
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牛角弓弭,他仿佛又摸到了村头那几亩冻得硬邦邦的田埂。春桃家就在田那头…这次多砍几个脑袋,多换几亩地,挨着她家的田…
那时,他或许就有底气去向春桃阿爹提亲了……
周围响起一阵阵热烈的附和,塞满了乐观的情绪。胡汉语言的粗粝词汇夹杂在一起,汇成一股低沉而坚韧的声浪。
洞内洞外,两人目光无意间交碰,礼貌地相视一笑。慕容火延抹了把弓臂上的薄霜,荀邃深吸一口气,紧了紧腰间的佩刀。
听着这混杂着各路口音的呼喝,各自胸膛里也莫名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些募兵来自五湖四海,有西河的氐,朔方的羌,太原的汉,雁门的铁弗,上党的匈奴,阴山的吐谷浑……
此刻他们却因同一杆旗帜聚拢,为了那写在赏格里的土地、布帛,乃至渺茫但诱人的封侯之梦,被硬生生捏合在这冰墙之后,准备拼杀搏斗。
正如钟延宗所言——敢来主动应募的兵,谁手上没点压箱底的本事?虽然敌军将临,可军中诸人眼里闪烁的更多是警惕,是对军功的渴望,而非惧色。
风雪似乎小了些,钟延宗与刘演并肩走上望楼,眺望南方。
远处,轵关陉出口方向,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正缓慢而坚定地漫出狭窄的山口。
旗帜鲜明,甲胄森然,与壁垒后这群衣甲混杂的骁果军形成刺眼对比。那是刘曜的前锋,此刻正缓缓展开阵型,涌入邵原南部的开阔地带。
“来了。”刘演的声音干涩,手不自觉按住了刀柄。
钟延宗摸着下巴上的胡子,似乎并无什么紧张,一边观察一边道:“这个刘曜果然还是够稳,看来今天这仗是打不起来的。”
“啊?”刘演愣了愣,指着外面的动静,讶异道:“将军,刘曜的队伍正在展开阵型,不需要提醒戒备么?金汁可还没煮。”
钟延宗只是摇摇头,没有解释。
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,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,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。伪汉大军是一路跋涉而来,此时体力并不占优,没道理匆忙交战。
从布置看,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也不像是攻城的架势。
果然,刘曜是百战名将,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
这仗不好打啊……
这些话钟延宗只是在心底一闪而过,却没有说出口。刘演只是看到他处变不惊的观察,全不把刘曜大军放在心上,倒也跟着安稳了些许。
然而,也只是些许,毕竟敌军已经来了。
邵原南部开阔的雪原上,刘曜的先锋骑兵已展开队形。千余轻骑如同撒开的网,呈扇形向晋军壁垒方向缓步推进,马蹄踏碎积雪,溅起细碎的冰晶。
他们身后,步卒行进极快。却是在军官的号令下迅速开始布置营地,开挖冻土,架设拒马。压迫感随着沉闷的掘土声弥漫开来。
伪汉并没有百炼钢的铲子,这活计一点都不好干。
中军大纛下,刘曜驻马高坡,赤红眼瞳鹰隼般扫视着前方,那道横亘在王屋山脚的冰墙壁垒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白色。
墙头人影绰绰,却异常安静,没有预想中的慌乱,只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虚张声势!”刘曜身侧,一名杂胡将领嗤笑道,“大王请看,人影稀疏,旗帜倒插得到处都是,定是疑兵之计!”
刘曜目光如冰刀刮过壁垒。冰面光滑如镜,显然是反复泼水夯冻而成,绝非一日之功。堑壕的折角处巧妙地利用了地面起伏,利于交叉箭矢封锁。
更让他留意的是,墙垛之后偶有人影晃动,动作迅捷而隐蔽,绝非乌合之众的散漫。这钟延宗……人确实不多,可手腕似乎不俗。
他倒是在这冰天雪地里,结结实实给自己筑了道坎。
可惜,再硬的冰壳,也经不起大锤连续猛砸。
这点本事,还不足以让他刘曜止步。
他抬了抬手,身后令旗挥动。
推进中的骑兵阵列里,分出数支百人队,猛然加速,如离弦之箭直扑壁垒!他们并非强攻,而是策马在强弩射程边缘来回奔驰,挽弓骑射。
这些匈奴骑兵不断挑衅,试图引诱守军暴露。
冰墙之后,死寂如同实质。只有箭矢偶尔“哆”地钉在冰墙或箭垛上的闷响,间或夹杂着守军士兵极力压低的、粗重的喘息声。
垛口处,慕容火延猛地一偏头。
一支羽箭带着尖啸擦过,溅起几点冰屑。他啐了口唾沫,眼神却像盯住猎物的鹰隼,死死锁着那些在雪地上来回奔驰、怪叫挑衅的敌骑。
一个年轻的汉兵脸色煞白,喉结上下滚动着。
他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墙,身体不由自主地就想往上探。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按住他后颈,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按趴在冰面上。
身后,氐族老兵冷硬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:“想被射成筛子吗?狗崽子!那是匈奴射雕儿在找你的脑袋!给老子缩紧了,憋住气!”
钟延宗按刀立于望楼阴影中,虬髯下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。他透过预留的观察孔,冷静地注视着墙外敌骑的挑衅表演,纹丝不动。
好一会儿后,敌骑退去。
第一日里,交锋就此结束。
双方静默持续到了第二日的天明,休息完毕的伪汉大军开始列阵。步兵方阵长矛如林,盾牌如墙,骑兵则俱都被拢到队列之后。
这一夜没有斫营,没有试探,东边的轵关陉也并无任何动静。
刘曜看着冰墙壁垒微微摇头,笑了起来。
看来,确实是自己想多了。
这个钟延宗,不过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泥腿子,自以为能凭着这道冰墙挡住自己。他没有堵死轵关陉,而是在邵原设垒,就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?
不敢斫营,不敢来打自己个立足未稳,不敢自东边增兵……
什么都不敢,你便只有等死一途。
“可惜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高坡上的刘曜,赤红眼瞳中最后一丝疑虑被冰冷的决断取代。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,雪亮的刀锋斜指前方寂静的冰墙。
呜——!
苍凉的牛角号撕裂寒风,伪汉军阵中鼓声骤起,沉闷如雷!
攻城方阵在催动,一架架简易云梯在向前。墙头上慕容火延给大弓上了弦。刘演、王舒等人奔走呼喊,命令兵士们各自戒备,检查着守御用的诸多器械。
冰屑四散,雪沫翻飞。
弓弦炸响,血液泼洒。
大战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