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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13 节

第0510章:冰原壁垒待强敌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38 字

 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尘,在轵关陉嶙峋的山岩间呼啸穿行。

  风沙自北而来,到此处却变成了东西走向,打在人的脸上是刺骨的痛。而在这样的天气里慢腾腾的走在山道间,更是一种让人郁闷抓狂的折磨。

  刘曜此时在甲胄外裹着厚重的狐裘,白眉紧锁。

  赤红眼瞳透过风雪,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路径。他麾下的一万两千步骑,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,在逼仄的山陉中艰难蠕动。

  轵关陉是太行山脉最南端的“尾梢”,是连同太行两侧的重要通道。当年晋文公为图霸业还曾拓宽加固过,可历经数百年风霜侵蚀,早已不复旧观。

  狭窄的谷道因冬日严寒而更显险恶,坚硬的冻土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,两侧陡峭的岩壁挤压着空间,让整个行军队伍被拖得更加狭长。

  这种狭窄孔道中,岔道口最是危险,是易暗藏伏兵的地方,偏这一路上却还不时隐现,如同蛰伏的兽口,在昏暗的天光下透出森然寒意。

  俗话说,“吃一堑、长一智”。

  关中惨败的阴影犹在,这位声名赫赫的悍将此刻格外谨慎。斥候如蛛网般撒向前方,远探十里,架梁马也每隔百步便布设一匹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
  如此且行且探,当行进到路程三分之一时,仍旧没有遭遇任何的意外。然而,就在距离邵原二十里的时候,意外却偏偏来了。

  一名斥候什长顶着寒风奔至刘曜马前,呼出的白气凝成霜花挂在胡须上:“禀大王!前方二十里,邵原!晋军在北边阔地构建了壁垒,列阵扎营!”

  刘曜勒住缰绳,健马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。

  “说清楚!可堵死了陉口?如何列阵?多少人马?”

  “回大王!”斥候声音带着急促,“他们没堵死陉口!邵原南边那片开阔地还空着!晋军营寨全扎在邵原北边,紧贴着王屋山的山根子!

  “大营里旌旗插得密密麻麻,声势不小,可……可营盘里具体多少人,雪雾太重,实在探不明!只瞧见他们在北边挖了堑壕,垒了冰墙,很是坚固!”

  “让开南边?背山扎营?”刘曜的白眉拧得更紧,马鞭轻轻敲打着腿甲,赤红的眼瞳里闪过浓重的困惑与警惕。

  这布置,不合常理。

  若要阻他兵进河内,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如邢延守黄芦岭、云真扼雀鼠谷那般,凭轵关陉狭窄的地形层层设垒,步步阻击。

  如此,可将他这支大军的优势彻底锁死在险峻的山道里。

  可这钟延宗,竟主动放弃了陉口地利,将邵原以南的开阔地带拱手相让,自己反而退到邵原以北,背倚着王屋山扎下硬寨,自己断绝后路?

  这算是个什么布置?

  学韩信背水一战?呵,怎么看怎么都似画虎类犬。

  心中轻蔑想着,可刘曜并未大意,两种可能瞬间在刘曜脑中交锋碰撞。

  其一,钟延宗兵力雄厚,粮秣充足,自信凭借这临时构建却借了天时地利之便的冰墙堑壑,足以将他死死阻在邵原,逼他知难而退。

  其二,这是请君入瓮的毒计。待他大军主力涌入邵原后,钟延宗或另有伏兵杀出,能封死轵关陉口退路,将他合围于邵原?

  是哪一种?亦或兼而有之?

  一丝凝重攀上刘曜冷硬的面颊……

  与此同时,邵原以北,新筑的冰墙之后。

  钟延宗烤着石墨炉,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。这批燃料也是他此行东来,特意从并州一路带来的,乃是从商事司赊的账,为此费了不少功夫。

  此时,营外原本空地上,冰墙堑垒已拔地而起,蜿蜒如白练,晶莹坚实。

  身前、帐内,自己的副将韩据、军伯王舒,骁果下军将军刘演、副将郝诜、军伯董宇等人皆已围着一张简陋的舆图,气氛沉凝。

  刘曜的斥候窥见了他们,他们自然也能窥见对方。

  敌军已经来了!

  “等了这么久、挖了这么久,终于是等到了。”钟延宗声音洪亮,带着惯有的粗粝,“刘曜那白眉毛必是到了,正琢磨咱的意图呢。”

  韩据眉头深锁,指着舆图上邵原的标记,忧虑道:“将军,背山列阵,固然能减轻防御压力,确保我后阵不被包围抄掠。

  “然则…此亦是自陷绝地啊!如马谡守街亭故事,一旦我壁垒被敌军合围,我军退无可退,军心必乱。骁果军成军日短,训练不够。

  “将军,现在撤军向河内,还来得及。再不济,也可堵住轵关陉。”

  这番话韩据说过不止一次。

  他确实想不明白钟延宗的布置。战机确实已经出现,刘曜只带万余人东来,兵进轵关陉,并州军又是以逸待劳,此番有机会打出胜战。

  可是,主动让出地利,自陷绝境,怎么看怎么不靠谱。黄芦岭、雀鼠谷,两次成功的阻击分明已经有先例在,这钟延宗怎就偏偏不用?

  骁果军到底成军日短,能扛得住么?

  钟延宗“嘿”了一声,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舆图上:“退路?我就没想过退!韩将军,我这里可和街亭不同。天降大雪,四周都是雪水。

  “伪汉断不了我的水源。粮食早就存够了,连燃料我都提前从并州准备妥当。和我们拼消耗?也得看他刘曜有没有这等底蕴。

  “你担心的不差,论军阵进退、号令统一,咱这骁果军比龙骧、虎步那些日日操练的强兵,差了不是一星半点!比那些府兵也都是不如。

  “贸然拉出去跟刘曜的大军野战对垒?那确是找死。”

  他话锋一转,眼中精光四射:“可咱也有咱的强处!这军是募来的,不论胡儿汉儿,都奔着丰厚军赏,是来拿命搏前程的!

  “拆开去看,咱这里个顶个都是敢打敢杀、体魄强健的勇壮!

  “单拎出来,谁手上没点看家本事?咱不跟他玩那些花哨阵型!就缩在这堑壕冰墙后头,弓弩、长矛、滚木礌石,给我往死里招呼!

  “他刘曜兵再多,能同时扑上我这壁垒的又有多少?邵原南边看着是开阔,可他投入攻垒的兵力,还不是得被我这壁垒的宽度限制住?

  “天寒地冻、没有攻城器械。

  “他人数再多,可在这冰疙瘩墙面前,仍是施展不开!”

  刘演闻言,若有所思:“将军之意,是以逸待劳,凭坚壁消耗刘曜锐气,挫其锋芒?”整军治气,这倒是大将军祖阳的惯用打法,确是一策。

  “然则,若刘曜不急于强攻,反而稳扎稳打,将我军围困于此……”

  “围困?”钟延宗咧开大嘴,露出一个近乎无赖的笑容,手指点向舆图北方的上党方向,“刘生,你且算算账!咱们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?

  “冬前就从上党抢了一批,还从郭默、魏浚他们牙缝里抠出来不少,全他娘的堆在这邵原后头了。省着点吃,足够咱们这三千多人撑到来年开春化冻!

  “我们是以逸待劳,背靠粮仓!”

  “可他刘曜呢?”他手指猛地向南一划,指向轵关陉深处:“他的粮草得从河东运,上党运!长子、高都、泫氏,听着离轵关陉不远是吧?

  “可现在是冰天雪地,山路更加难行,运粮的民夫、牲畜一路消耗多少?上党刚被咱们抢过一轮,他刘曜还能从这三座城里刮出多少油水?

  “他那运粮的耗费,是咱们的几倍!耗下去,谁先扛不住?”

  钟延宗环视帐中诸将,虬髯因激动而微微颤动,声音斩钉截铁:“所以,最聪明的法子,他刘曜就该立刻掉头,退出这轵关陉!

  “等上两个月,等到春暖花开,老子这冻土垒的冰墙化成一滩烂泥,粮仓也快见了底,他再轻轻松松地来收拾咱们!那才叫万无一失!”

  他顿了顿,手掌砸在案几上,脸上那份自信的笑容陡然变得锐利如刀,一字一顿道:“可是,他刘曜——必!来!无!疑!”

  风雪愈发急促,马蹄敲碎冰凌,发出一阵阵的脆响。

  轵关陉的谷道中,刘曜的赤红眼瞳扫过远方,嘴角勾起冷笑,冰冷的声音穿透风声:“传令,斥候再探!前锋疾行,大军兵进邵原,扎营备战!”

  关中两度大败,雀鼠谷损兵折将。

  现在,他迫切需要一场大胜,一场足以震慑朝野、重振“中山王”威名的大胜!这个“籍籍无名”的钟延宗,来得恰到好处。

  他敢在邵原扎营、让开地利,摆明着就是要向自己挑战的。

  很好!本王便满足你!

  你若以为本王是刘虎那等货色,那可就大错特错。

  斥候们领命而去,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迷蒙的山道间。刘曜身后的副将忍不住低声道:“大王,钟延宗敢如此布阵,会不会有所倚仗……”

  “倚仗?”刘曜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,“无非是仗着以逸待劳,有临时搭建的堑垒为凭,又屯了些粮食罢了。自以为得计,却是愚不可及。

  “本王已问得明白,随钟延宗南下的并州军,不过三千余众!郭默、魏浚的河内兵能分多少给他?况且都是些甲胄不全,兵器驳杂的乌合之众。

  “想和本王较量?

  “他钟延宗没想明白,他在这里驻守,若是人多粮食便不够吃。若是人少……”他抬手指向南方邵原方向,嘴角勾起,白眉在风中微扬。

  “本王就能轻易碾碎他!”这等货色,也配让本王知难而退?

  诱敌?哼,本王在垣曲、古城留了四千精兵,扼守轵关陉端口及退路。并州主力此刻多在西河、介休,正被刘粲等人牵制,哪有余力南下夹击?

  即便有兵来,本王后路无忧,进退自如!

  钟延宗不过是占了个地利而已,可是打仗却并不算只打地利的。

  孙子有云:“主孰有道?将孰有能?天地孰得?法令孰行?兵众孰强?士卒孰练?赏罚孰明?吾以此知胜负矣。”你钟延宗拿什么跟我比?

  军令如巨石投入冰湖,沉闷的号角声在谷道中回荡。大军迅速蠕动起来,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汇成一片,搅动着轵关陉的死寂。

  刺骨寒风中呵着白气成雾,八千余伪汉大军杀气森然,开向邵原。

  建兴元年腊月,本已沉寂的北国,率先在轵关陉拉开了一场大战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