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9章:生死百态自有道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181 字
广平郡,襄国城。
此时整个街道、官署、石勒宅邸都在紧张忙碌着。庭院中晾晒着陈旧革甲,铁甲特意被换上生了锈的甲片,武库大门敞开,露出寥寥几架生锈矛戟。
张敬、刁膺等石勒心腹亲自指挥,襄国城内外兵卒、将校、马军、兵甲都在做最后的大规模调动。不过并非是为了打仗,而是为了特定的仪仗检阅。
所有精兵强将尽皆雪藏,只留老弱残兵在外列阵。
张宾跟随检视,查缺补漏,众人一一执行,“不要把地面弄得脏乱,我等要摆出迎接天使的架势。洒扫要竭尽整洁。切记,态度上必须要恭敬。”
桃豹骂咧咧的翻着白眼:“右侯放心,我把这狗屁使者当爹娘供养。”
半日之后,王子春等引着王浚使者穿过中庭,所见景象便显得甚为粗陋。
残破的城墙,破败的街道,茅舍一般的官邸。
唯一的优点只是干净而已,算是用了心。
使者瞥了瞥仿佛流民营地一般的襄国城,眼中颇有些轻视之意。原来,闻名天下的石勒一伙儿,竟是这般光景。怪不得,此番心急情切想要归降。
果真也是边野小胡,是凭侥幸才闯下的偌大名头。
府邸阶前,石勒已率张宾、程遐等人出迎,极为热情。丝毫没有拿捏姿态。只是当使者打算当众宣读王浚旨意时,石勒才突然喊停。
在使者惊愕的表情中,他亲自将使者恭敬让到正北阶上,命令所有人背南向北,随后他才率文武众人俱都大礼伏拜于阶前。
“卑臣勒,叩问殿下金安!”石勒北向再拜,额触青砖。
使者明显愣了愣,嘴角下意识勾起。
宣完王浚嘉勉敕令,他对石勒态度深感满意。随后,回身捧出一只锦匣,取出其中盛着的白玉麈尾,郑重交给石勒,道:“石公,此乃殿下贴身之物。”
石勒眼眶泛红起身,双手捧过麈尾时竟微微发颤,“来啊,速去正堂东壁设檀木架,将此物悬于其上!不得见王公尊颜,见此赐物如侍公身侧矣。”
使者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,随后被石勒亲自引着入府宴饮。酒足饭饱后,石勒又命张敬亲自将他送去客舍,安排下榻,备上仪程。
“如何?”深夜,当使者已被送入客舍后,石勒才对张敬低声问道。后者微微颔首,“已塞了两个美女在房中,一应礼物也已备妥。”
石勒向客舍瞥了一眼,轻蔑勾起嘴角,说了声“走”。
府邸的密室内,石勒召张宾兄弟、程遐及王子春私下问对。
烛火映着壁上巨幅河北舆图,襄国至蓟城的几条通道都被朱砂重重勾勒。广平邯郸道上画着一个巨大的“叉”,被重点标记路线却是绕开了常山国。
“幽州虚实究竟如何?”
石勒指尖点向蓟城方位。王子春轻蔑一笑,行礼答对:“幽州先旱、后蝗,今年复又大水,百姓近乎颗粒无收,然王浚积粟足数百万石,不能赡恤。
“近日里,其人刑政苛酷,赋役殷烦,戕害贤良,诛斥谏士。士族、忠臣、良将等多已不堪其命,为求自保或流或叛,麾下忠臣义士已近荡然无存。
“目下,鲜卑、乌桓离叛在外,枣嵩、田峤贪暴于内。幽州之地,人情沮扰,甲士羸弊,羸弱已极。而王浚犹大兴土木,忙于置立台阁,布列百官。
“幽州怪诞谣言甚嚣尘上,闻者莫不为之寒心。
“然,那王浚意气自若,曾无惧容,此其亡期已至也。”
说到这,密室中的诸多人等都已露出一副轻松神色,王子春却又补了一句,“臣曾亲耳听其自言,曰‘即便汉高、魏武在世,亦不足与其并论也。’”
噗嗤……
张敬最先没能忍住,哈哈大笑,石勒、张宾、程遐被他笑声感染,亦都大笑起来。笑声显得极为畅快,在密室中不断回荡,灯火摇曳,影子光怪陆离。
石勒抚案几,笑得前仰后合:“王彭祖真可擒也。”
张敬看了一眼兄长,立刻向石勒谏言道:“如此,大王可遣董肇奉表,回使蓟城。仍旧谦卑厚礼,称将亲率文武赴蓟奉玺绶,劝进尊号。
“另可附密笺致枣嵩,再行贿赂,求授‘并州牧、广平公’之位。”
程遐闻言蹙眉:“并州现属祖阳,如此索求……”石勒抚掌而笑:“王浚恨那祖阳远甚于我。且正因不是他王浚的地盘,方才不会再有疑心。”
程遐微微点头,随后取出一封书函,“范阳刚刚送来的,游统已决意为内应,相约共攻王浚。”张宾想了想,道:“斩其使者,连头带信送给王浚!”
石勒思忖片刻,颔首应下,“右侯之计,是也。”
张宾又补了一句:“明日,将军切勿忘了,对着那白玉麈尾,正冠以拜。”
“哈哈,哈哈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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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乐城,大雪盖野。
单于王帐内,拓跋猗卢正在把玩着弯刀。
下首处,拓跋郁律满脸忧虑,对拓跋猗卢劝谏:“大单于,六修只是一时激愤,并非着意反叛。只要再温言安抚,必可使其回心转意,不该征伐啊。”
卫雄、姬澹同样在附议苦劝,姬澹言辞恳切道:“大单于,鲜卑旧俗本就难破,此番传位于子已是为难,不该自相耗损啊。”可拓跋猗卢无动于衷。
他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。
单于之位,是他留给幼子比延的。
此时他率军讨平六修、枭斩其首,部族内外都将彻底振肃。这是一种威慑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的态度和决心——
敢有阻拦者,便是亲子亦是死路一条!
拓跋猗卢瞥了郁律一眼,却并未多说什么。他懂这些人的忧虑,可他不在乎。只要他雷霆一击,擒杀了六修,一切都将归附于他的刀锋之前。
他平静吩咐道:“不遵王命是不忠,不遵我命是不孝,留他作甚?此番,只调我拓跋本部兵马,我亲自领兵。尔等在盛乐,护住比延,不得有误。”
拓跋郁律痛心疾首,再度苦劝:“大单于!且再三思啊!”
此时,拓跋郁律的宅邸旁。
刘群只着戎服,正在庭院雪地中舞着大槊。
自他娶拓跋兰微,入拓跋部为质,已近四年了。并州此时已是祖阳做主,父亲刘琨已甘心为祖阳之副,祖阳甚至已经成了朝廷的大将军。
四年倥偬,并州已天翻地覆,他的心态都已发生过多次转变。不解、怨恨、震撼及至敬畏、钦佩。然而,不论心态如何变,他却仍旧留在此处为质。
大好光阴流逝,他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……
想到这,刘群深吸一口气,大槊舞得愈发急促。忽而,远处墙边有人轻声劝道:“世子,如此练武,太过伤身。凡事循序渐进,该小心为上。”
刘群忽而一惊,立刻收了力气,转身戒备。
待他看清背后之人的相貌时,他显得十分意外,愕然道:“是你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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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党,黎亭。
刘曜看着已经被烧成白地的城池重重一哼,显然心情不佳。
并州军将黎亭、西涧等城完全劫掠,人口财货俱都搬回壶关之后,根本不在壶关以南留一兵一卒。让他想要使劲都用不上力气。
不过,这倒也侧面证明了他的威望。
并州鼠辈,没有雀鼠谷、壶关这等地利天险,是不敢与他争锋的。
刘曜没有费力去重整防务,上党之地早先打下来时被皇帝(刘聪)杀了不少人,随后又被汉、晋两方反复争夺,人口流散不少,被抢走不少。
此时,即便恢复黎亭,本地也没有足够的粮草人口供应。
还不如空出这片地方,保留足够的缓冲之地。
他日并州再想出兵,就只能远出壶关,去打屯留或者长子。那时,他快马骑兵截断对方退路,正好可以将其一举歼灭。
“来人!”刘曜喊了一声,幕府舍人迅速凑到近前听命。“向平阳报捷,便说我已收复黎亭、西涧、封田诸地,将并州军逐回壶关之北。”
语罢,刘曜向东眺望一眼。
颇为随意道:“传令整军,随我入轵关陉,进军河内!”
郭默、魏浚在河内之地肆虐已久,刘粲、刘参到底太嫩了些,竟是到现在都未将这些鼠辈诛除,反倒令其愈演愈烈,今日又多了个钟延宗。
呵,刚好。
若是河内敌军太少,又如何显得出自己的武功无双?如何能振作自己的威望?借此机会,一并破去便是。顺带着,也可以向河北警告一下石勒。
这个羯奴,最近愈发得势。
他不会真以为自己能独霸河北之地吧?
且等我踏平了关中……想到这,刘曜笑了笑,自身旁取出一个酒囊给自己灌了一口。炙热的酒气喷薄,天下自在他睥睨之中。
朔风自北而来,凛冽如刀。
吹过云中定襄,吹过雁门塞北,吹过上党太行。
划过拓跋猗卢的大帐,吹动刘曜颀长的胡须,扬起轵关陉中的雪土,掠过石勒的眉峰,吹着幽州的流民、段部的马鬃、慕容的炭火,东临碣石。
蓟城宫殿,王浚正把玩新制的十二旒白玉冕,听着使者回报。风自门缝中透过,撩拨起明灭炭火、氤氲檀香,琉璃珠帘碰撞声里响起了他肆意的大笑。
晋昌以北的驿道上,祖阳率领龙鳞军顶风冒雪,跋涉在银装素裹、北国冰封之中。眉峰结着冰晶,脸颊泛着血色。在他身后,赤红色的披风猎猎飘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