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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11 节

第0508章:破釜沉舟意决然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455 字

  建兴元年,腊月。

  本该是时近年关,筹备新年的档口,可晋阳大将军府的气氛却格外凝重。

  这一日,祖阳将刘琨、刘暾、郝聿及六部尚书尽皆召入府中,将来自河内、河北、云中三方的情报和盘托出,一份份撰写着情报的纸张被传递着、翻阅着。

  每个人的眉头都蹙得极紧。没人急着讨论,每个人都在思考、犹豫。往日里,这单独一件事就能让行台炸开锅,可现在却足足有三件堆在一起。

  祖阳平静坐在上首,不言、不动,等待着传阅完毕。

  此番,他不打算做任何隐瞒。

  钟延宗的动作,石勒的意图,包括拓跋鲜卑可能发生的变动,除了军情司的秘密外,祖阳都已完全曝露在众人面前。现在是大事临头,最需要群策群力。

  梳理并州权力这么久,是该检阅成果的时候。

  传阅完毕后,众人仍然没急着开口。倒并非都是贵人语迟,实在是三件事都太大,让他们一时间也有些举棋不定。

  刘曜即将兵行上党,再将挺进轵关陉进抵河内。钟延宗在邵原设阻,准备截击刘曜。这便已是冒险,而且钟延宗的兵马还是骁果军,训练不足、军心不稳。

  这能成么?

  正常来看,必是要以府兵精锐南下支援才行,否则有可能全军覆没。

  可是东边河北,石勒随时可能突袭幽州。王浚利令智昏,此时堪称“命悬一线”。看大将军祖阳早先布置,分明也是打算在河北拉开大战的。

  既然要拉开大战,能用哪里的兵马?

  只能是府兵主力。

  可,若偏在此时,拓跋鲜卑内乱了呢?该不该插手,如何插手?

  千头万绪……

  等了许久之后,荀崧拧着眉头,当先开了口。此时他已算是祖阳的妇翁,同时又是洛阳派的代表之一。他的意见已是有相当的分量。

  荀崧沉吟道:“归根到底,伪汉才是我等生死大敌。此番,钟延宗既已兵行轵关陉,箭在弦上,大战即将开场。我意,当集兵向南,襄助钟延宗击退刘曜。

  “石勒肆虐河北已久,想要击败其人,并非一朝一夕之功。况且,王彭祖便是再如何利令智昏,若石勒兵进幽州,他总该有所提防吧?不该轻易覆灭。

  “至于拓跋鲜卑,到底是异族家事。我等,不好随意插手。”

  说罢后,郝聿跟着点头,显然颇为认同。总体看,荀崧的意见也并不算保守。而是打算趁此机会,集兵向南,强攻刘曜。万一能把刘曜留下来呢?

  而且,如此操作,风险最小。

  主力向南出兵,最好对刘曜形成以多打少的决胜之势。即便不胜,败了也可以有军马策应,不至于遭受重大损失。总比分兵三面,处处寡淡为好吧?

  然则,卢志当先摇了摇头。

  “景猷公,你怕是高看了王彭祖。既已利令智昏,他又岂能再多提防?有枣嵩在内为应,以石勒之勇,张宾之谋。若是兵发幽州,怕是必将擒他。

  “唇亡则齿寒啊。若石勒再破去幽州,整个河北便统统入了石勒之手。届时,石勒以河北之兵马钱粮对我并州一隅之地,再与河东伪汉夹击,岂有幸理?

  “这是魏武帝伐高干的局面,区区一道太行山挡不住的。

  “依我之见,当命钟延宗撤回兵马,自河内北上。调集并州强军出井陉,自常山国南下。两路兵马夹击赵魏!哪怕不能破去敌军,也可围魏救赵。”

  “我意不可!”刘琨显然是带着些怒气,先瞥了祖阳一眼。若非今日议事,他还不知道钟延宗已经兵行轵关陉,打算跟刘曜硬碰硬了。

  这家伙,居然还有这么多事瞒着自己?

  不过,现在明显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。

  他相对认同卢志的建议。此时河内一处早已是次要之地,不该多在此投入。王彭祖一旦被破,也称得上是唇亡齿寒。可他绝不同意围魏救赵!

  “王彭祖贪残暴虐,且愚不可及。今日救他,他非但不会感激,反倒会以为我等坏他好事。到时,石勒回军,怕是他王浚也要与石勒联兵,一起攻我并州。”

  卢志一愣,众人闻言也都嘬了嘬牙。

  以王浚的脑子和脾气,还真不是干不出这事。

  刘琨深吸一口气,道:“我得承认,早先确是我小觑了这个杂胡。当年送还其母、石虎,以为能将之招降,劝他弃暗投明悬崖勒马。却不想,他有今日之势。

  “国朝大敌确在伪汉,但若对比河东、河北,仍是河北更强。石勒若破去王浚,确实将囊括河北,可他破去王浚的同时必也将军力摊薄,需要消化土地。”

  刘琨顿了顿,没有顾忌自己的身份,当先提议道:“故而,可以驱虎吞狼。

  “先令石勒杀王浚。王浚一死,冀州、幽州群龙无首。我并州大军东出太行,抄掠赵魏。抢夺人口回来。河北再大,无人也是枉然。届时慢慢与石勒抗衡。”

  此言一出,倒是让众人都为之一愣。

  以刘琨早先的性子看,可没有这等眼光和耐性。尤其郝聿,对于自己这位曾经的上司了解甚深,作为领袖时,刘琨常都会有些意气用事。

  可这一次,他提出的策略,却显得务实得很。

  不过,这策略仍旧没有一锤定音。卫玠开口道:“若石勒在冬日行动,强迁百姓必至死伤惨重。而且,河北诸地宗族错综复杂,未必都愿意迁至并州。”

  邵续也道:“不错,似那广平游氏,一直都是安土重迁。哪怕接受王浚假署也始终不曾举家迁徙。若强迁人口,怕是会激得这些士族百姓投向石勒,与我为敌。

  “另外,赵魏之地也不好打。尤其是魏郡,襄国乃石勒巢穴不必多言,那邺城有三台之险,急切间未必能下。我并州军力有限,即便全军出动也未必足够。”

  况且,并州不可能全军而出。

  别忘了,伪汉还在河北虎视眈眈,露出丁点破绽刘聪必会发兵北上。

  这时,马楷也难得开了次口,附和道:“三台险固,远胜一般壁垒。即便动用回回炮,怕是急切间也难奈何三台之固。且冬日天寒,守军可泼水铸冰墙。”

  祖阳静静听着,一直不置可否。

  众人想到的这些,他多少是在脑海中过过一遍,可不少信息对他仍是有重要的补充作用。一人计短二人计长。这便是所谓的群策群力。

  他转向云真,忽而问道:“子实有何见解?”

  云真一直没急着开口,思虑到现在,闻言后起身团团一礼。他虽然有军功傍身,可从政治角度看,他在一众人里确实资历最浅,故而执礼恭谨。

  礼罢,他沉声道:“诸公,假设我们成功夺下赵魏,攻破三台,强迁了这些人口入并。甚至再进一步,擒杀了石虎,我等难道就能敌得过石勒么?”

  众人不明所以,刘琨更是拧紧眉头,“子实,究竟何意?”

  云真道:“我并州人少、力弱,兵力有限。即便侥天之幸破赵魏、夺三台,甚至可强迁赵魏人口,可与整个河北比起来,仍旧杯水车薪。

  “况且,赵魏之地,汉民还有多少?五万?十万?石勒破王浚后,段部鲜卑极可能倒向于他,三部乌桓更可能为他所用。慕容鲜卑又是怎样的态度?

  “河北诸地散落的羯人怕是也有数十万之众,届时怕将统统归于石勒。

  “若整个冀州、幽州落入石勒之手,哪怕遭遇一时之挫,有张宾这等谋士在,石勒总能重整力量,再聚强兵。到时候,彼之于我,仍旧是敌强我弱。”

  “老夫,亦如此想。”刘暾也睁眼开口,接上云真的话题。

  “诸公只盯着石勒,却是忘了,一旦王浚身死,被石勒破去幽州。其人威望将一时无两。届时整个北地都要闻风丧胆,我并州还如何与石勒抗衡?”

  荀崧不由得问道:“长升公、子实,你们究竟何意?”

  刘暾看了眼云真,见对方谦让,他笑着道:“我等所想,在拓跋鲜卑。拓跋鲜卑若乱,我并州必是要掺和布局。王浚必死,石勒霸北已是势不可挡。

  “若我并州还想与其抗衡,就必须有强援肯于鼎力相助。拓跋部控弦之士四十余万,对我并州来说至关重要。万不可弃。”云真在旁点头应和。

  邵续摇摇头,道:“拓跋确是强援,可此时内乱也不可避免。贸然掺和其中,何时能得解脱?或许,可以请世子刘群拉拢其地晋人归附?”

  荀崧摆手,打断道:“如何就谈起拓跋鲜卑,刘曜呢?不管了么?他若杀入河内,万一破去郭默、魏浚,如何是好?”

  一时间,堂屋里七嘴八舌,各种观点互相交碰,显得极为焦灼。

  祖阳却轻轻舒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带着笑容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  这是好事。

  毕竟,并州最上层的这批官员们,眼光打开了。这间屋子里,各种观点都有,恰意味着他们能够互相填补缺漏,能够互相策应,从全局角度思考问题。

  最关键的是,所有人的议论都很务实。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,有曾经的金谷二十四友,有曾经令王澄绝倒的玉人,有高门贵子,也有寒门流民。

  可现在,他们都在以务实的态度,务实的方法来求成功,求胜利。

  这很重要。

  听了许久,祖阳轻轻敲了敲案几,收敛了声音。

  众人此时都红着脸,面色凝重看向祖阳。此时,他才是并州之首,不论是哪一种建议,都最后要由他来做采纳,一锤定音。

  祖阳沉静道:“首先,刘曜不能不管。若放他出轵关陉,河内郭默、魏浚处境就将艰难。一旦二者败亡,刘曜有可能与石勒联兵一处,那时便难以对付了。”

  荀崧、郝聿重重点头。

  “其次,石勒才是生死大敌。不能放任他平平稳稳的占据河北。王浚处要示警,活不活的下来看他自己。我等不去围魏救赵,而是要釜底抽薪。”

  卢志、刘琨、卫玠都在点头。

  “最后,拓跋鲜卑更是不能不管。打刘曜是顾眼前,打赵魏是顾短期,解决拓跋鲜卑才能给我并州赚一个未来。没有充足兵源后盾,早晚必亡。”

  刘暾、云真、马楷、邵续目光凝重。

  “我意!”祖阳决策道:“其一,任钟延宗都督河内、上党、汲郡诸军事,以上党、河内、汲郡、骁果军为主,牵制刘曜,自行处置南方战事。”

  荀崧叹气,这也意味着并州将不会再给钟延宗任何支援。

  只凭南边些许兵力,他对付得了刘曜么?况且,钟延宗到底只是个平头百姓,连寒门士族都不是,给他这般大的军权,他压得住么?

  不止荀崧,刘琨、刘暾乃至邵续等人都有些迟疑。钟延宗确实是在朔方打出了战果,可那时他的对手是刘虎。刘曜不是刘虎,刘曜远比刘虎难对付的多。

  祖阳给了钟延宗这般大的信任,钟延宗做得到么?

  这么多年下来,众人已见了太多略有小胜的将领,一眨眼却又灰飞烟灭。

  “其二,”祖阳说着,向门口的祖肃征看了一眼,后者微微颔首。

  祖阳没急着说话,走去门口拉开大门。脸罩薄纱的羊献容款款走来,被祖阳让至上首落座,李秀、西河王司马珩紧跟在后,众人慌忙起身行礼。

  羊献容令众人免礼,平静道:“祖公昨日与我说,此番乃我并州生死存亡之秋。我本一介妇人,但亦知‘覆巢之下无完卵’,愿与诸公同进退。”

  这般一说,众人更是凛然。

  眼见气氛已烘托至此,祖阳与众人谢过羊献容,随后转身,朗声道:“其二,请越石公节度行台,请西河王列席行台,必要时请太后垂帘问政。”

  刘琨、刘暾都觉得有些诧异,没想到祖阳会做这种安排,莫非……

  “以将军府长史李秀为帅,节度左右卫、左右骁卫、左屯卫,左武卫及西河、龙骧、虎步各军。一旦石勒北上,意图灭燕。则兵发河北,攻打赵魏。

  “这次兵发河北,非只是为掠夺。乃是为了争地利。趁着石勒去取王浚,我军要彻底打通太行诸陉的出口。今后,便要与石勒在河北对垒。

  “北国沃野千里,汉民数百万,岂能轻让?

  “行台各部,配合兵部,及早动员预备役兵户。以防有变。”

  怪不得。

  卢志偷偷看了众人一眼,也明白了祖阳的打算。这是以祖阳自己、太后、西河王外加刘琨一起,为李秀做背书。让她代替祖阳统管整个并州军的军力。

  李秀是祖阳夫人,有宁州刺史的资历,早先也指挥过飞龙山大战,参与平灭铁弗匈奴、白部鲜卑之叛。久在龙骧军中为将。确是最有资历暂代祖阳之人。

  可是……

  祖阳自己呢?

  祖阳最后道:“其三,我率右武卫、右屯卫、龙鳞军北上,解决拓跋之乱。”

  众人都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如此,便是倾巢出动,丝毫不留余地了。

  “破釜沉舟,背水一战。

  “诸君……”祖阳环视一番,平静道:“此番务必同心共力,不胜,便死。”

  沉默许久后,堂屋众人齐声应“唯!”

  一旁,西河王紧张的捏了捏手指,丰腴的脸蛋不禁抖了抖。

  我等了这么久,怎么一上来就面临这么大场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