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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09 节

第0506章:一身是胆钟延宗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84 字

  攻破轵城后,钟延宗便暂时屯兵于此,暂时没有想要东进的打算,似乎是在等待时机返回上党。他命人在轵关陉中的邵原先复建先秦粮仓,恢复存储。

  荀邃、荀歆两人及家眷被郭默送到轵城,两人暂时充任军中文吏。

  荀歆显得有些焦急,总是想快点抵达并州,得享安稳。河内毕竟还是战场,这几日伪汉刘参还不断派出轻骑向南袭扰,与郭默部下打了几战。

  相比之下,荀邃倒是安之若素。

  他对并州军很是好奇,对钟延宗此人尤为好奇的,尤其听闻其仅以五百骑收复朔方,更是对这个出身低微的将军刮目相看。

  这些日子里,荀邃显得颇为主动,除了处理军务事宜外,一直与刘演、王舒等人攀谈学习。荀邃出身高门,姿态却不算高,一身政务能力也颇出众。

  一来二去,他颇得骁果军上下的好感,在军中竟也有了不小的名声。随后,钟延宗便也听说了这位小荀公的本事,调请他来做自己的文书。

  荀歆则一直心气不顺,对族兄这般热衷俗务有些不太理解。

  他们乃是荀氏高门子弟,族兄更是家中正房长子。将来必是要去并州考科举、入仕途,为政一方的。对军中事情这般上心作甚?居然还与那些普通兵卒相亲近?

  别看他不太对军务上心,可荀歆这些日子也把骁果军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。这些兵卒并非是祖阳的嫡系,更非是主力府兵,而是临时聚集的募兵。

  按远近亲疏排一排,这些兵岂不就是并州最边缘、最弱势的部队?

  钟延宗说是什么“上将军”,光复朔方立了泼天大功。可又怎地?被派到这等部队任职,岂不就是明升暗贬?似那李矩调任龙骧军任职,这才是实打实的擢升。

  荀歆渐渐有些厌烦了在骁果军中的生活,他不止一次私下与兄长商议,干脆请军情司帮忙,他们带着家眷早早离开河内,沿着上党、壶关去并州算了。

  何必与这钟延宗在河内空耗日子?

  可荀邃好像被鬼迷了心窍,居然就这么安心在轵县住了下来,每日里仍旧兢兢业业跑去中军,协助钟延宗处理着一应军务,乐此不疲。

  一眨眼,时间到了十二月。

  钟延宗似乎打定主意就在轵县偃旗息鼓,就这么屯驻下来。每日里,他只是让兵士们进行阵列训练,让都伯队加强对军心士气进行引导。

  同时,他又从河内郭默、魏浚处大肆借粮,几百上千石的一批批运向邵原。

  伪汉刘参仍旧固守怀县,再也不轻易出城。

  河内很快下了雪。

  北国万里,一时间银装素裹。

  这一年,幽州大旱之后接着大水,冀州普遍也都显得有些内涝。可因郭默、魏浚等人的治理,河内地区开了不少小渠治水,反倒显得灾情不重。

  可这等雪落塞路,到底是分外恼人。

  不消说,今冬钟延宗是不太会返回并州的。荀歆的心情愈发显得阴暗。

  可就在大雪这日,荀邃突然急匆匆的跑回他们居住的小院,对族弟急切道:“马上安顿下家人,大军即将西进轵关陉。你我随军行动。”

  荀歆先是惊讶,随后喜道:“可是要返回并州?怎能不带家人一起?”

  荀邃摇摇头,“不,不像是要返回上党,怕是有战事。勿再多言,准备一应冬衣,与家人打个招呼。之后自有河内兵来此屯驻,不会有事。”

  荀歆顿时老大的不乐意。

  冬日出城本就是遭罪事,冒雪出城更是让人痛苦。他不由得抱怨道:“兄长,咱们辞了这军中吏职吧,你我北来可不是为了做这些的。我们自可去并州……”

  荀邃冷冷瞥了族弟一眼,后者登时噤若寒蝉。

  没有再说,也没有再劝。荀歆出发时,荀组对他说的很明白。至并州后凡事当以荀崧为首,可这一路上凡事必要以荀邃为首,不得忤逆。

  宗门家族,最重统序。

  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情愿,可荀歆还是无奈应承了下来。

  很快,大雪飞扬间,轵县西门洞开。钟延宗率领三千骁果下军出城,携带着这段时间积累的大批粮食、燃料、毡毯、粗布等辎重西进轵关陉。

  轵关陉联通河内、上党及更西边的河东,是太行东西的交通要道。

  其地与大河近乎平行,在王屋山、中条山峰峦之间。全程与井陉、滏口陉相差无几,都是山谷间道,过封门口后整个路途都显得狭窄,难行。

  骁果下军驻扎晋阳时,钟延宗提前从兵部申领了一应冬衣。除了肥大的戎服絮袄外,还有工部纺织厂纺出来的毛呢布织成的内衬,贴身穿戴,防寒保暖。

  可饶是如此,顶风冒雪在山路跋涉,还是让整个军队士气不可避免的低落下去。不同于之前的行动,此行一开始,都伯队及军官就要求严格保密,不得探问。

  所以,直到抵达邵原,整个军队都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,终点是在哪里。

  但好在,此时风停、雪停,队伍也不再向前进发。

  邵原是轵关陉中难得的一块开阔地,是军队途径轵关陉时,唯一能够进行大规模修整、补给、集结的地域。当年,白起经轵关陉攻韩时,便在此设过粮仓。

  然而,队伍停在此处并非是为了修整,而是被要求就地抢修堑垒、修建冰墙。

  此时天寒地冻,在这种天气里挖掘冻土,抢修堑垒,这是毫无疑问的苦差事。即便众人用上的是最为锐利的百炼钢铲,可还是让人提不起精神。

  虽然跟着钟延宗打了好几场大战,可骁果军到底不是龙骧、虎步这等强兵。虽然个体体魄都不错,可训练时间太短,军心未固,军纪也并未严格贯彻要求。

  很快,军中的怨气滋生,让荀歆也愈发感到气闷,在一众抱怨声中,他倒是难得与这些粗坯、军卒们打成了一片。随着抱怨愈多,情绪累积也便越来越大。

  大帐中,刘演、韩据、郝诜、董宇、王舒都在劝谏。这一战从一开始便是钟延宗的一意孤行,几人早先都是在抗拒,且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任务到底是什么。

  钟延宗确实有些威望和资历,可这所谓的资历到底也是有限。别说是他,就算祖阳来带这支骁果军,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完完全全的令行禁止。

  兵与将要磨合,要熟悉,要感受到实打实的威望,随后才能上下同欲。

  岂能这般揠苗助长?

  韩据是众人中资历最高者,拱手对钟延宗道:“将军,冬日动兵、雪地行军、兵卒疲敝,此都是兵家大忌。现在停在这邵原之上,既不西进也不东行……

  “却不知,将军到底要做些什么?”

  王舒也在一旁劝道:“早先军议,你好歹会说明任务目标,大家也能集思广益。哪怕你行事天马行空,我等也能配合。可这次你未免捂得太严了些。

  “到底是什么任务,也该与我等说说了,否则临战之时如何行止?”

  大帐中,荀邃显得有些忧虑。军中的情绪不止让士卒不满,很显然,这些将校们也都憋了一肚子火气。钟延宗这次确实是有些过分,很可能让军队离心离德。

  没人喜欢被蒙在鼓里。

  终于,沉默了一路,此时沦为众矢之的的钟延宗笑了笑。胡须下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似乎对众人的反应并不意外。他张嘴嚷道:“进来!”

  在众人迷惑的目光里,一个头戴斗笠遮住面庞的精干汉子走入大帐。

  “军情司青鸟,见过诸位。”

  钟延宗对困惑的众人介绍道:“青鸟早先一直在河东刺探情报,这次也是刻意从平阳兼程赶来。你们稍安勿躁,先听他把关中的消息说完。”

  河东、平阳、关中?

  众人愈发有些困惑,这些地方距此太远,什么消息需要他们现在知道?

  正疑惑间,青鸟却已开了口。“诸位,关中战事此时已经结束。伪汉并未攻破长安。各中经过颇为曲折,且听我一一详述……”

  四月时,关中战事开启。伪汉中山王刘曜、征西将军赵染自蒲坂津渡河,先败麹允,随后进攻黄白城。麹允守城于野,却累战皆败。

  随后,长安派遣索碄为征东大将军,将兵北上援助麹允。

  此时,赵染对刘曜谏言,称麹允率大军在外,长安必然空虚,可趁机袭取。刘曜拨给赵染精骑五千,许他率兵偷袭长安。

  庚寅夜,赵染杀入长安外城。皇帝逃至射雁楼。赵染焚长安龙尾及诸禁军兵营,杀掠千余人。辛卯晨,饱掠之后,赵染无力擒获皇帝,只好退屯逍遥园。

  壬辰,将军麹鉴自阿城率军五千救长安。赵染孤军在城中,又未能擒获皇帝,率领队伍退走,麹鉴率兵急追,结果却在零武遇到了刘曜,麹鉴大败。

  听到这里,帐中众人都已经揪心起来。

  刘曜几乎已经赢了呀!这种情况下,连长安外城都已告破,麹鉴大败,只要压制住黄白城中的麹允、索碄,刘曜一军完全可以扫平关中。

  这种情况下,刘曜是怎么输的?

  青鸟没卖关子,径直道:“之后,刘曜自恃胜券在握,放松戒备。上月底,索碄与麹允定计,麹允率兵夜袭刘曜,大破之,杀伪汉冠军将军乔智明。

  “刘曜辎重粮草多被焚毁,无力再战,收拢兵卒退回平阳。”

  大帐内齐齐响起一阵舒气声。短短不过几句话,却显得如此跌宕起伏,惊心动魄。好在关中最后战胜,索碄确实极有才略,这种情况下都能稳住局面。

  就在众人纷纷消化信息,感慨不已之际。钟延宗忽然笑了起来,打断了众人思绪:“诸位,我请青鸟千户说这些,可不是为了给大家讲故事的。”

  众人闻言一凛,看向钟延宗。

  他问道:“诸位不妨想想,刘曜此番退回平阳,可会安居于彼?”

  荀邃暗自摇了摇头。

  刘曜乃是伪汉刘聪之下第一战将,其名望声威干系极大。

  加上前次,刘曜已经两度大败于关中,之后与刘粲将兵攻打并州,却又未能攻破雀鼠谷,在遭遇战中又被龙鳞军击伤,折了麾下干将傅武,其声威已多有折损。

  从刘曜的角度看,他必须得赢一次才行,多少要挽回些声望来。

  钟延宗拍打着案几,沉声道:“刘曜被声望所累,必要求一胜绩,他在平阳待不住的。诸位不妨再想想,刘曜可能会去哪儿?”

  荀邃下意识开始思考,奈何对伪汉、并州军情并不算熟悉。

  这时,韩据开口反问道:“将军是说,刘曜会来河内?”

  一旁,刘演一拳砸在掌心,恍然道:“不错,刘曜大概率会来!朔方一复,西河国已不好打,极可能被右屯卫、右骁卫与西河国军东西夹击。

  “雀鼠谷有李矩将军屯住,龙骧、虎步都是强兵,韩信岭轻易难破。

  “这两处都无法得手,那么刘曜只能向东,先去上党,再来河内!”

  刘曜要来了?!

  众人心头一惊,各自都有些紧张。别看刘曜刚刚在关中大败,可没人敢小觑这一敌将。这可是攻破帝都、屠毁洛阳,掳走了皇帝的凶神恶煞。

  伪汉诸人之中,他战绩仅在石勒、王弥、刘聪之下。

  这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!

  刘曜若是来了河内,该怎么应对?与郭默、魏浚合兵?野战可打得过么?还是提前营造城防,固守消耗?在哪里守?轵县?野王?

  这时,钟延宗忽然阴恻恻笑了一声,平地惊雷似的说了一句——

  “诸位,就在这邵原,随我杀了刘曜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