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5章:机变制敌待战机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52 字
荀藩薨逝后,荀邃、荀组等人为其举哀、发丧。
荀邃借故丁忧去职,在开封留到了九月底。
此时,南边荆襄的战事仍旧如火如荼。陶侃被自家阵营的王贡、杜曾两人偷袭,打得大败,只以身免。随后王敦表奏陶侃白衣领兵,反击杜苾。
中原战场,祖逖向蓬坞堡主陈川、南中郎将王含求援。陈川、王含分别派部将李头、桓宣率军助战。三军齐进,樊雅不敌,再度退守谯城。
祖逖与桓宣深谈,对其人甚为赏识,请其说降樊雅。
桓宣单骑入城,樊雅出降。
自此,祖逖在豫州站住脚跟,打通了北伐的通道。也是在此时,东方的王弥注意到了这个“不自量力”的晋将,准备调派兵马给祖逖迎头痛击。
借着中原战局稍定的间隙,荀邃与从弟荀歆偷偷北上。两人只带家眷及护卫十人,凭借荀藩委任的兖州刺史李述接应,顺利经白马津北渡,辗转潜行抵达河内。
此时,已是十月初。
听闻郭默、魏浚重新攻克温县,两人前往投奔。
开始时,郭默并未将两人太当回事,这两年北上投奔并州的士族众多,什么名号他都见过。可是,当听说这两人乃是荀灌的族亲,他态度立刻变得大不一样。
出乎两人意料,温县城外,郭默竟是亲自出城相迎。
“两位一路辛苦,想来舟车劳顿,且随我等入温县暂歇。”郭默脸上挂着笑,愈发让荀邃、荀歆两人受宠若惊。心中感慨着族叔荀崧好大的面子。
然而,路上两人才得知,受到优待并非是因为荀崧,乃是从妹荀灌的面子。
郭默笑着解释:“荀夫人刚刚嫁入大将军府,已是祖大将军的夫人。不过,便是没这层关系,我等也当厚待其家人。当年,若非荀娘子,我等俱都被戮矣。”
荀邃寒暄之余也略感无奈。
荀家儿郎还没闯出多大名头,反倒是女子先得偌大名气,这从妹好本事。
“原本,自河内去并州多走广阳邯郸道,自常山西入井陉。然则最近石勒跳梁,占了魏郡,也开始侵逼汲郡。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。”
堂屋中,郭默为两人做着解释:“此时想要北上,需要冒点险,从轵关陉西进,经上党,过壶关,抵达并州腹地。”
荀歆忧虑道:“涉县就不说了,可壶关以南,不是还在伪汉手中?”
郭默:“是,也不是。高都、泫氏、长子等城邑确实还在伪汉手里。不过,算不得危险。有军情司襄助遮掩,你们该能顺利通过。”
荀歆愈发不解,追问道:“为何?”
“上月,钟延宗将军率部击破黎亭,上党的伪汉主力近乎丧尽。伪汉綦毋达仅以身免,余下众人自不敢轻易出城。”荀歆、荀邃面面相觑,各自都有些震撼。
早先的消息分明还是并州军与伪汉据壶关对峙,这才多久?
黎亭都被收复?!綦毋达仅以身免?!
荀邃好奇问道:“上党之地关系河北、河东交通,伪汉没有发兵夺回么?”
郭默哈哈大笑道:“想要发兵,也得有兵可发。现在,伪汉野战主力都在关中,余下队伍为了防备大将军南下突袭,都在守备永安、西平两城。
“石勒那厮刚刚丢了涉县,更不会越境来染指上党。想来,钟将军便是看准了这个机会,这才又一举拿下黎亭。黎亭被破,屯留、长子便也是两座孤城……”
正说着,忽然有亲兵在门外禀报,说有紧急军情。
郭默脸色顿时一肃,告欠一声便即外出。荀邃、荀歆都有些紧张,担心河内发生什么变故,行程受阻。等在堂屋内,两人渐渐有些坐立不安。
谁知,片刻后郭默一脸笑意走了进来。“二位,好消息。钟将军率军南下,即将兵出轵关陉,前锋不日可至轵县外。二位可随军而行,自可安然抵达并州。”
荀邃闻言了然。
这是要发起新的军事行动,怕他们二人泄密,所以将他们变相扣押了下来。
不过,那叫做钟延宗的将领动作这么快?怎就突然南下了?
一旬后,晋阳城。
大将军府的廨舍内一片繁忙。
温峤看罢军情司的奏报,实在有些忍无可忍,他黑着眼圈拍案而起,向祖阳抱怨道,“将军,钟延宗打得太快了些。也不向行台汇报,根本没有任何章法可言。
“而且他如此南下,后勤根本无法组织,万一被伪汉截断了后路,这骁果下军的三千多人就危险了。”邵续也在一旁附和道:“将军,是该对他有所约束。”
刘琨没有说话,可脸色也不太好看,这番话他上个月时就已说过不止一次。
夺涉县、破西涧这都算是既定计划。可全军南过黎亭,诱使綦毋达追击,这就已经是在弄险了。骁果军都是募兵,训练不足,根本玩不了诈败的把戏。
一旦被綦毋达截断后路,只消有丁点小挫,大军都有溃败的风险。
可这钟延宗丝毫不在乎,带着这批募兵,大幅度的穿插、迂回、机动、设伏,居然还真让他抓住战机,一举伏击成功,随后掉头攻破了黎亭。
可这还不算完,破了黎亭之后居然还不收敛,竟然直接绕过泫氏、长子南下。
真没有这般打仗的!
祖阳笑着对众人摆摆手,“钟延宗南下是与我商议过的,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’,本就是让他便宜行事,搅乱伪汉布置。他定是已经看到了机会。
“后路、后勤也不必替他担心,此时正值秋收,上党、河内等地的伪汉军队已不敢轻易出城,由他因粮于敌即可,还能减轻我并州的后勤压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温峤还待再说,祖阳已强行改换了话题:“上党这些新光复的土地也要效涉县故事,迅速迁移民众,搬空积蓄,尽快都堆回壶关以北。”
果然,刘琨最先被带偏了节奏。他不解问道,“好不容易打回来的城池土地,为何不就此占据?此时上党已无伪汉强军,这般放弃岂不可惜?”
祖阳显得很冷静,“世伯,上党地势你比我清楚。壶关以南没有险要,伪汉只是暂时兵力不足,一旦腾出手来必会东向。到时候,再搬迁迁徙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对这个临时机构的小团体道:“我一直都在强调,咱们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。存人失地人地皆存,这个道理也已反复说过。今后……”
不等祖阳长篇大论,祖肃征突然敲门而入,急切禀报:“主公,骁果军最新军报,钟延宗东出轵关陉,与郭默、魏浚合力攻破轵县。
“他回书要求骁果中军、骁果上军俱都集结南下,在壶关待命。”
屋内众人面面相觑,便是祖阳也忍不住捏了捏额角。
他忽而笑了笑,低声感慨:“这家伙。”
早先,他是与钟延宗、祖肃征、温峤推演过一番军情的。当时祖肃征有个大胆的猜测,言及河内一带可能会有战机,可这不过只是诸多推论中的一个。
当时的推演太多、太过杂乱,祖阳的关注重点仍然是在石勒、王浚身上。
故而,包括祖肃征自己,众人并未将这段推论放在心上。
可谁知,他钟延宗居然记下了,他还真动了心?他居然还真敢动这个念?这是打算在明年婚期之前,再多赚些功勋回来啊,他能成功么?
祖阳忽而收敛了笑意,眸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轵县,府库之外。钟延宗笑着与郭默、魏浚两人打过招呼,身后的骁果军正一刻不停,热火朝天的搬运着库存的绢帛、钱财,脸上都带着丰收的笑容。
钟延宗大咧咧道:“二位太守,勿怪。骁果军没有兵饷、里户的供养,所有收益全在缴获。这府库里的东西我们带走,城池和一半粮食给你们留下。”
对此,郭默、魏浚倒也没有什么微词。
轵县在轵关陉出口处,位置颇为要紧。刘参也派了心腹之人驻守,之前一直没打下来。一旦郭默等人集兵来此,刘参的骑兵就会开始袭扰他们后方。
这次,有钟延宗配合,两人带兵过来只是佯攻,真正出力攻城的主要是钟延宗和刘演的骁果军。只是分些钱帛缴获,自然不算过分。
再说,现在钟延宗是被行台委任为都督上党、河内、汲郡诸军事。在军事上,钟延宗是他们两人的上官,其人做什么决断,本也无需与他们商量。
郭默对钟延宗有些好奇,“将军一路南下,完全不顾后路,就不怕伪汉袭于后,断了退路?”钟延宗“嘿嘿”一笑,“情势不一样,伪汉现在是守方。”
两人不明所以,钟延宗便解释道:“如今,这上党、河内两地,表面上是被伪汉控制。城池、坞堡、田地、百姓,名义上也都是他伪汉的家底。
“既然如此,要什么后路?一路抢过来便完了。当年,他石勒、王弥、刘渊等人岂不都是这么作战?刘聪大军在河内走了几个来回,岂会顾忌什么后路?
“打破城池抢伪汉,打破坞堡抢豪族,给百姓留足口粮便是。”
“彩!”魏浚、郭默早先都是靠劫掠过日子,闻听此言如遇知音,大感投缘。都是祖阳麾下的队伍,可早先李矩、北宫纯两个就显得太过正经,多少有些隔阂。
钟延宗此番虽是带着头衔而来,却丝毫不摆架子,反倒与两个武夫都聊得贴己。没多少功夫,三人开始互相以兄弟相称。
魏浚好奇问道:“钟兄弟此来意欲如何行动,我两军该怎么配合?”
钟延宗摸了摸脑袋,道:“实话说,我还没想清楚。”
“啊?”另两人面面相觑。
“不过,”钟延宗向东北方眺望了一眼,又回头向西看了看,颇笃定道:“我料定,在此处会有最好的战机。暂时确有一事,想与两位多借些粮食。”
经过连续跋涉征战,钟延宗却并没有什么疲惫之感。
相反,他现在整个人愈发显得躁动,雄心勃勃。
十月十五,石虎调邺城兵马,吴豫将武安兵,逯明率邯郸兵杀向涉县。
此时,张宾早已病愈,虽然他在主持对幽州的谋划,却极力要求先打掉涉县这颗钉子,重新掌控滏口陉出口。
对并州来说,兵力不足是很长时间内都会面临的大问题。
虽然靠突袭拿下了涉县,可是并州在上党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守御,或者派遣更大力量东出滏口陉。石勒及一众麾下将佐都不太将涉县这里当回事。
但,张宾不这么看。
“将军若要北上谋取王浚,岂不忧祖阳黄雀在后?且不管他涉县到底有无后手,先行拔除,必不为过。”
于是,在北上、东进、南下三路开花的节骨眼上,石勒还是听从张宾建议,集兵攻向涉县。然而,当三路兵马快要抵达时,涉县城头就已燃起了冲天大火。
留守涉县的并州将领早已得了吩咐,根本没有试图留守。此时城中还有一些粮草没能运回上党,他也不做顾忌,一把火连粮带城,全都烧了个干净。
当石虎率先锋抵达城下时,看到的只有焦黑的断壁残垣。
年轻的骁将拧眉看向滏口陉的深处,重重一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