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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07 节

第0504章:世家的生存智慧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56 字

  建兴元年,八月末。

  干旱让秋老虎的威势正烈,开封城在炙烤里蒸腾着最后一丝暑气。

  昔日的繁华早已凋敝,残破的城墙映衬着街巷稀疏的人影。司空府邸深处,药味浓烈得如同实质,沉沉压在每一个进出之人的心头。

  行台的实际主持者之一,司空荀藩已缠绵病榻月余,眼见是油尽灯枯之象。

  其弟光禄大夫、行豫州刺史荀组,长子左将军、陈留相荀邃,次子右军将军荀闿,皆已从各自履职之地匆匆赶回开封。

  室内光线晦暗,只余几盏油灯摇曳。

  荀藩面容枯槁,眼窝塌陷,呼吸也愈发微弱,仿佛随时会断绝。众人面色凝重,默然侍立,只等那最后时刻的到来。

  这一日清晨,荀藩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。

  眼神虽浑浊,却多了几分光亮。竟能半坐起来,又索要了些清粥,勉强吞咽几口。荀组、荀邃、荀闿等人闻讯赶来,果然发现荀藩精神愈发矍铄。

  可众人非但没有半分欣喜,反而心头一沉——这分明是回光返照了。

  荀藩自己显然也明白,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面庞,并未流露多少恐惧或眷恋,眸子里,只有沉淀了数十年的智慧在平静沉浮。

  自洛阳天崩开始,天下四分五裂,群雄并起。

  面对各方势力的拉拢示好,荀藩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感。他尊司马睿为盟主,尊司马业为皇嗣,早先也尊苟晞为大将军、尊王浚为大骠骑。

  可是,他代表的颍川荀氏,却始终都游离于这些“朝廷”之外。既不明确倒向任何一方,也未彻底拒绝任何一方,只是勉力维持着在中原的小小据点。

  保全宗族,静观其变。

  直到此刻,他大限已至,必须要为家族指明前路。他看向身旁的荀组,这位与他共同支撑起荀氏门楣的弟弟,眼中充满了托付之意。

  “关中,去不得。”他先是吐出这几个字。荀组连忙俯身凑近,凝神细听。“长安实则……死地。”荀藩喘息着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。

  “关中残破,胡虏环伺……刘聪,岂会坐视复兴?”他偏居开封,人力有限,其实并未得过什么详细的情报,可从只鳞片爪的消息中也能推断出长安的境况。

  自司马囧时起,长安已数次易手,司马模又非干才。白骨蔽野,存者百无一二。关中早已是伪汉嘴边的一块肉,随时会被吞下。去那里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
  荀组沉重地点头,“组记下了。”荀藩枯瘦的脸颊泛起些红光,“至于那南阳王(司马保)处……想都不要想,其人志大才疏,不能御下。绝不可依附。”

  从这句话里,其实也能听出荀藩有些糊涂。

  那司马保远在秦州,秦州地处陇右,比关中更为偏远闭塞。

  一旦有变,退路全无。他们如何会去依附?

  不过,不自觉的,荀组脑海中还是浮现出关于司马保和陈安的消息。

  陈安本是司马模帐下悍将,勇猛异常。司马模败亡长安后,陈安投奔驻守上邽的司马保,本欲效力。岂料司马保麾下将领嫉贤妒能,竟公然派人刺杀陈安。

  陈安侥幸未死,逃奔陇城。司马保对刺杀一事竟未做任何惩处。

  其懦弱无能、御下无方可见一斑。

  略作喘息,荀藩的目光似乎飘向了东南,“江东,可去。”他缓缓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,“琅琊王(司马睿)亦非英主,然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也似乎在权衡利弊,“有王导长袖善舞,有祖逖、郗鉴等北人可用。偏安建业……尚可保个平安。”

  司马睿才能不过中平,最大倚仗便是王导。这位琅琊王氏的俊才,以其非凡的政治手腕,成功调和了南渡北人与江东大族的矛盾,使司马睿在江东站稳了脚跟。

  再加上祖逖、郗鉴等北地英杰的投效,虽然不思进取,可依托长江天险和王导的斡旋,江东政权偏安一隅、保全自身还是能做到的。

  荀组心底转过这些念头,微微颔首。

  荀藩复又道:“那祖士稚……是个能成事的。若他不受掣肘,或可,恢复中原。”听到兄长提及祖逖,荀组神色一动,摇了摇头。

  他插话道:“兄长,祖逖……近日刚刚受挫,怕是未必会有什么作为。”

  他迎上荀藩探寻的目光,将自己探知的最新战况详细道来。

  祖逖得知殷乂坏事后,以离间计斩了张平。然而,张平虽死,可其部将樊雅却继续据守谯城,抵抗祖逖,其人素以悍勇著称,谯城依旧坚固难下。

  祖逖军中乏粮,进抵太丘城外屯住。

  五日前,深夜。

  夜色如墨,喊杀声骤起。

  樊雅亲率精锐死士潜出谯城,竟是突然夜袭祖逖大营!其人身披重甲,手持长戟,如猛虎下山,当先突入晋军营门,守门士卒瞬间被劈倒数人。

  樊雅挥舞长戟,挡者披靡,口中发出震天怒吼,直扑中军大帐。

  营中晋军刚从睡梦中惊醒,猝不及防,被樊雅悍勇所慑,顿时大乱。樊雅目标明确,一路冲破数道阻拦,竟真的杀到了祖逖的中军大帐前!

  好在祖逖临危不乱,按剑出账,厉声喝令帐外仅存的亲兵持盾结阵,死死堵住通道。同时,督护董昭率部来援,与樊雅在帐前捉对死战,击伤樊雅。

  樊雅败走,退向谯城,祖逖整军追击。

  然而,张平旧部闻讯纷纷出战,接应樊雅,并反攻祖逖。祖逖兵力本就不占优势,经此夜袭又折损不少,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,难以支撑,只得下令撤退。

  荀组讲完战况,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和质疑:“祖逖此番,识人不明,错用殷乂这等轻狂之徒,以致功败垂成,折损军威。

  “樊雅、张平余众盘踞谯城及周边坞堡,势力犹存。且与祖逖成了死敌。祖逖孤军深入豫州,初战即受此挫折,恐难再振。”

  病榻上的荀藩听完,缓缓地摇了摇头,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“泰章(荀组),此战还不能说明问题么?

  “临危不乱,进退有度,被人偷袭竟还能挫敌反击。若是寻常兵将,此番怕是要一路溃退的。莫小看祖士稚……”他喘息着,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。

  “此乃当世干才……岂是樊雅之流可比?等着看吧,樊雅……非其敌手……”荀藩浑浊的目光微微晶亮,仿佛穿透了病室的墙壁,看到了豫州未来的战局演变。

  然而,这份笃定之后,他又流露出一丝深切的遗憾,低叹道:“可惜,可惜……他当年……未入越府……”荀组微微颔首,倒是对此颇为认同。

  若是祖逖当年入了司马越的幕府,司马睿今日不至于才给他这点支援。或许,今番北伐,祖逖能立下更大的功绩。可惜,这世上从来都没有“如果”。

  一直侍立在侧的荀邃,见父亲气息越发微弱,心中焦急,忍不住插话问道:“大人之意,是否我颍川荀氏阖族,皆应南渡江东,托庇于琅琊王麾下?”

  这是他最关心的现实问题。若江东是唯一生路,举族南迁似乎是必然选择。

  荀藩闻言,枯瘦的头颅再次缓缓摇了摇,“乱世里,宗族宜分……”

  深深吸了口气,他开始做出安排。

  目光扫过荀组、荀邃、荀闿,以及侍立稍远的几个族中年轻子弟,他吃力地抬起枯槁的手,指向荀组,“泰章,你……留守中原。”

  荀组心头一震,但没有打断兄长,只是凝重地点头,表示在听。

  荀藩喘息片刻,继续道:“我死之后,你守住开封,便是大功一件。凭……颍川荀氏名望,你行豫州事,他日自有州牧之封……”

  站队很简单,但站队也最廉价。

  反倒是在各方势力角力的夹缝中生存更难。若是能守住一份自家的基本盘,凭借荀氏海内高门的名望和荀组行豫州刺史的名分,才能搏出一个更大的机会来。

  只要策略得当,不轻易站队,州牧之封,非不可想。

  对比祖逖,荀组反倒更有机会立足中原。

  接着,他的目光移向长子荀邃,并示意荀组:“道玄(荀邃)……”他握了握荀邃的手,又看向荀组,“你再遣一子……令他两人,北上并州。”

  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露出些许惊讶。

  北上?!

  去那个直面伪汉兵锋、苦寒边地的并州?

  荀藩看出了他们的疑虑,补充道,语气带着一丝赞叹:“并州祖阳,亦乃当世英杰,老夫观其用兵施政,每每叹服。早先刘琨刺并,我未做此想。

  “然,较之刘琨,此子更胜一筹——

  “既知进退之机,又通兵戈之要。短短几年,非但光复西河故土,更北击朔方枭首刘虎。如此才俊,假以时日必成栋梁。尔等……北上投效,莫失良机。

  “目下,景猷(荀崧)在彼行台任职,去彼处亦可得其照应……”

  荀邃攥着父亲的手,重重点头。荀藩看着他道:“切记,此去并州勿再玄谈。祖阳其人务实,这才是做事的态度。勿要厌烦细务,君子当自强不息。”

  “孩儿记下了!”荀邃深吸一口气,郑重应诺。

  最后,他看向荀闿和其他子弟,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庞:“其余人等,并力南下,依附建业……我颍川荀氏,海内高门……”

  说到此处,荀藩枯槁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傲然神采,这是独属于世家领袖的自信,“尔等凭我荀氏门第,自有高位相待,不需忧愁……”

  颍川荀氏地位超然,只要愿意南下归附,无论司马睿还是王导,都会给予足够的礼遇和官职以作拉拢。这是家族底蕴带来的保障。

  昔日王衍狡兔三窟,其人虽死,可王导、王敦皆已发达,这才有了今日江东格局。而今,荀氏在中原、江东、并州,三处布局,亦是世家才有的眼光和决断。

  无论将来如何变化,是江东的司马睿站稳脚跟,或是并州祖阳异军突起,甚或是中原在混战中诞生新的霸主。荀氏都能确保家族香火不灭、门第不坠。

  他们始终会有人站在台前,占据权力格局中的有利位置。

  他喘息着,将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前的每一张面孔,那里面有他的弟弟、儿子、侄子,他们是颍川荀氏的未来,也是这天下的未来。

  他露出笑容,用尽最后的气力,“他日不论天下如何变化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字字清晰,“我宗族……始终可有机会……站于,潮头……之上……”

  语罢,荀藩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。他脸上的那点血色如同被无形的海绵吸走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,只剩下灰败的蜡黄。

  终于,他紧握着荀邃的手,也一点点地松脱开来,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。

  八月,大晋司空荀籓,薨于开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