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3章:祖逖北伐面强敌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81 字
八月,江阴,秋意渐浓。
打铁声叮叮当当响在耳畔,工棚内到处都是打着赤膊抡锤的身影。陈七被祖涣引着过来,在一众打铁身影中找了许久,方才寻到祖逖。
此时,这位范阳祖氏的嫡长子也正抡着大锤,不断捶打着一柄矛尖。他此时与旁人一样,都打着赤膊,一身肌肉虬结,显得精干悍勇,不似士族子弟。
“大人,杜掌柜过来了。”祖涣凑到祖逖身旁,小心低语。
祖逖点点头,动作却未停,又抡打了五下,才对对面按压之人点点头:“淬火。”说罢,他看着那人将锻打的矛头浸入尿液,发出一阵阵刺耳的“刺啦”声。
他接过祖涣递来的毛巾,一边擦着身体一边对陈七示意,两人并向外行。
陈七没急着谈北边如何,反倒先与祖逖谈及江南诸事:“祖公在江南亦有多时,应该见识过琅琊王麾下僚佐,多在避事自逸,便是令弟……亦是如此。”
祖约贪财好货,祖纳弈棋忘忧,这并非是什么秘密。
见祖逖不置可否,陈七便继续道。
“录事参军陈頵向琅琊王进言,请今后若‘临使称疾者,皆免其官’,琅琊王不应。其又言,赏罚当自分明,正纪纲,请停厚赏,因功而赐,琅琊王亦不应。
“陈頵出身寒微,却数次以正直之言劝谏,为人所恶,琅琊王已决意将其遣出,任谯郡太守。想来不日会于军中报到,祖公可察而见之。”
祖逖擦过汗液,接过祖涣递来的衣裳,自行穿戴,仍显得无动于衷。
陈七咬牙,继续道:“吴兴太守周玘,被琅邪王疑惮,故意使刁协轻辱,又使中原百官临于其上,每多压制。随后,更多次调任周玘,使其数月皆在奔波。
“上月,周玘忧愤而卒,临死前曾与其子叮嘱,务必为他报仇。”
祖逖终于有了些反应,眸光微动。他转身看向陈七,上下扫量一番,问道:“足下言及种种,到底想说什么?不妨直言。”
陈七深吸一口气,道:“祖公,还请恕在下僭越。陛下信使月初至建业,封琅琊王为左丞相,请其将兵北伐,与我家主公、右丞相共会师于洛阳。
“琅琊王又以‘江东方定,未暇北伐’拒之。祖公,江东非是建功立业之地,琅琊王亦非定乱戡平之主。江东诸子好逸恶劳,祖公何必托身于彼?
“您是我家主公仲父,往而投之,主公必欣然应纳。并州大好天地,兵精粮足,河北正遭石勒侵逼,又是您故乡所在,祖公自可大展拳脚……”
祖逖凝视着陈七,沉声问道:“这是祖阳的意思?”
陈七连忙摇头,“不,是小人僭越。只为祖公觉得不值。琅琊王嫉贤妒……”
祖逖摆摆手,打断陈七的话头,笑道:“足下做好分内事即可。说句不中听的——你比我那侄儿,差得远了……”身后,祖涣略显诧异,微微抿嘴。
陈七愣了好半晌赶忙告罪,见祖逖仍向前走,他才快步跟上。
沉默一番后,他说起北边消息,“如今,乞活军薄盛所部已投降王弥,王弥合曹嶷、乞活之众,声威大振。山东郡县,已相继为王弥所取。
“自王弥东归后,其向平阳的奏报、朝贡已愈发稀少,割据之心昭然若揭。石勒曾向平阳上奏,请讨伐王弥之不臣,但刘聪未应,仍加王弥为侍中、假节。”
“这些太远,说些实际的。”祖逖打断,陈七不禁一窒,祖逖看着他道:“我麾下现在不过两千兵,还动不了山东王弥。豫州如今境况如何?谁为其主?”
陈七早有准备,调整一番,复又道:“陛下前番封光禄大夫荀组为行豫州刺史,荀组目下与司空荀藩屯守开封,但兵势不彰,仅可自保。
“豫州最大的势力乃流人张平、樊雅,两人如今占据谯城,在四下营建坞堡。早先,王浚使游统署张平为豫州刺史,樊雅为谯郡太守。
“张平麾下又有董瞻、于武、谢浮等十余部,众各数百。张平麾下总计有兵四五千余,此时乃是豫州之主。兖州一带……”
祖逖复又打断,道:“兖州太远,不需多说。”
随后,他沉吟片刻,对陈七道:“张平可会投效于我?”
陈七思忖片刻,点点头:“游统已自邺城败退,王浚委任的兖州刺史焦求也已退出河南,张平已失去王浚援助,现在该也在寻求依靠。
“司空荀藩虽也有正统之名,可态度暧昧,孤悬中原,并非张平的好选择。”
祖逖重又开始思索。
陈七不急,只是看着祖逖,等待他的相询。这位主公的仲父有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,与主公截然不同,却也足以让人为之心折,甘愿效死。
他刚刚贸然劝谏,确实是僭越,可也确实是他欣赏这位英雄。
若是这位祖公能去并州,与自家主公并肩作战,该有多好?
为何就是不肯呢?
好一会儿,祖逖似打定主意,回望一眼江阴大营,对祖涣道:“去请参军殷乂,晚些时我有要事相商。”待祖涣应下,祖逖才呢喃道:“该启程了。”
中原之地虽然屡经离乱,可仍旧是天下膏腴,仍旧有生民豪杰安身立命。
只有恢复了这里,才有兴复天下的可能。
中原不是目的,而是开始的根基。
一旬后,豫州刺史祖逖拔营离开江阴,将兵进抵芦洲。
大张声势。
旌旗连绵,军容肃整,豫州豪杰纷纷为之侧目,不知其人虚实底细。
这种情况下,殷乂作为祖逖使者抵达谯城,打算说张平来投。
对张平来说,投奔祖逖确实是个极好的选择。
此时,王浚一败再败,势力早已缩回幽州。兖州之地荀藩、司马睿两人委任的刺史竞相争权,互不相让。王弥称霸山东,不知何时就会掉头西顾。
豫州四面受敌,他独霸此地,只会越来越被人觊觎。
而祖逖刚刚开始北伐,正值用人之际,此时投入他麾下,自然可以得到重用。
这是合则两利的好事,他将来自有一份前途。
故而,当殷乂抵达时,张平盛情接待,亲自摆开仪仗、出城相迎。
然而,刚一见面,他便发现自己热脸贴上了冷屁股。殷乂对待他的盛情只是拱了拱手,睥睨而视,道了声:“引路吧,且去城中看看。”
自始至终,殷乂连句“辛苦”都没说。
张平心中有些恼火,当即想要发作,还是麾下樊雅劝阻道:“此人乃是汝南殷氏子弟,据说乃是长房嫡子,出身高贵,难免有些傲气,忍忍吧。”
眼见殷乂径自走入城中,张平冷冷一哼,骂了句:“狗屁的氏族!”
入城后,殷乂没急着去看钱粮兵马,反倒先打算去张平居所暂歇。结果,抵达那间屋舍后,他眼中便露出了浓浓的嫌弃,随口道:“这里适合做马厩。”
这一句话后,便是樊雅都变了脸色,反倒是张平按住了他才没动手。
毕竟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可是,当殷乂下一句话出口时,还是让张平额角直跳。这位汝南殷氏子看到一口雕饰精美的大镬,看形制可能是从洛阳宫中流落出来的器物。
殷乂随口道:“把这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融了吧,多打造点兵器……”
张平此时显得很平静,指着大镬道:“此乃是帝王大镬,将来天下定后方当用之,奈何打破?”殷乂斜了他一眼,阴阳怪气道:“没兵器,你能活到将来么?”
“呵……”张平忽而笑了,随后拔出刀来。
去他娘的小不忍,去他娘的大谋,去他娘的氏族!
在殷乂惊愕的视线里,刀锋砍在了他的脑袋上,这位前途远大的氏族殒命当场。张平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,下令道:“杀光使团,整兵备战!”
樊雅早已等待不及,提上刀便冲了出去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,眨眼又归于平静。
就这样,本该投奔于祖逖麾下的张平成了敌人,变成了拦在北伐路上的第一个强敌。消息传回芦洲,便是一贯静如泰山的祖逖都难得骂了句娘。
殷乂此人在他跟前谦卑忍让,待人接物俱是合礼。也正因此,祖逖才委派他去张平处做使者,本也想着让殷乂立功后稍作提拔,谁能想到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?
然而,覆水难收……
事已至此,他只能与张平开战。
此时,祖逖麾下的两千余人是以他门客、部曲为骨干组建出来的。久经祖逖训练,更是对祖逖言听计从。虽然盔甲、兵器还显得残破,可战力却已极强。
祖逖挥军向北,张平、樊雅连战连败。眼见不是对手,张平干脆下令队伍退守谯城、太丘及各坞堡,不再出城野战。祖逖包围了谯城,可一时间到底难以攻破。
他手上军力有限,军粮更有限,若是不能速战速决,后面会变得进退两难。
当夜,他命祖涣传讯给陈七,他要用一用这个“杜鹃”。
五日后,张平部将谢浮率十骑抵达谯城。
此时,祖逖的部队早已撤围,向南扎营屯驻,围城危机早已解除。张平见到谢浮后显得十分庆幸,“幸亏没有投奔祖逖,他原来才两千人,成不了大事。
“你们稳住心神,别被他那名头吓到。他是豫州刺史,我也是豫州刺史。谁怕谁?将来,王弥、石勒、赵固、刘粲,我等去投哪个不会被人重用?
“对了,你不守着太丘,此来作甚?”
“回禀刺史,祖逖怕是要对太丘下手,近日多见其斥候在左近出没。”
“哦?攻不下谯城,打算转攻太丘么?”
“刺史,咱去堂屋,我于舆图上给你指一指军情。”
两人随后进了屋中,一炷香后,谢浮捧着一个包裹出门,对张平的亲兵道:“刺史要在屋中小憩,你们勿要打扰。”说罢,带着护卫离开。
离去的路上,谢浮远远撞见了樊雅,被对方热情的拦了下来。
“谢兄,不是才刚来谯城么?这就要走?”
“唉,太丘那边军情紧急,与刺史商量过后还得马上赶回去。”
“真是,也不说留下与我等喝上两杯。诶?这个包袱是……”
“刺史给的些赏赐,让我拿回去激励弟兄们守城。怕回程天晚,告辞啦。”
半个时辰后,张平的亲兵发现了自家刺史的尸体。
当晚,谢浮献张平之首于祖逖,率众归降。
祖逖将张平悬首辕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