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2章:战忽出手惑伪汉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595 字
晋阳城,将军府西厢。
七月流火,快要入秋,可天气还是有些热的。
祖阳端坐在胡床上,按着额角闭目养神,听着耳畔的军情禀报。
自打回到晋阳,家中事他便做了甩手掌柜,府邸内务全扔给妻妾。白日里,他只拉着邵续、温峤、刘琨、祖肃征四人,组成了这个专司处理各地军情的小班子。
晋阳是整个并州的交通枢纽,纵横“乂”字的中心。从这里可以最快速度获得各个方向的信报。消息、决策、命令对各种信息的反应,都能快九原不止一筹。
为了更快决策,他更是以刘暾处理日常行台政务,将刘琨拉进小班子,选了这几个人专司军情处置,加快讨论决策速度。
他本想将这个班子固定下来,起个“军机处”的响亮名头,可转念一想又觉太过扎眼,恐惹非议,对并州的政治生态会有负面影响,最后便也作罢。
眼下,这小小的临时机构正高效运转着。
祖肃征展开一卷帛书,声音沉稳地打破寂静:“主公,上党方面最新军情。战忽局按计划伪造了鹰扬卫密信,军情司已设法递送到綦毋达手中。
“钟延宗据此在涉县以东预设伏兵,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綦毋达并未上当,仍旧屯兵黎亭,并未趁势‘截击’,伏击未能成功。”
“哦?綦毋达这厮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祖阳眼皮微抬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。邵续摇头笑道:“这厮胆小而已,前次破壶关时,他便曾弃关而逃。只是没想到,他竟能眼看着战机也不动。”
祖阳也不由得摇头失笑。
千算万算,没想到是因为对手太过胆怯,让计划落空。
他继续问道:“钟延宗呢?伏击不成,他作何反应?”
祖肃征:“见伏击落空,钟将军立即改变策略西进,现已率主力攻克西涧!”
“西涧?”祖阳坐直了身子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,“这么快?他哪来的攻城器械?即便有,短短时日也难打造齐备吧?”
西涧虽非雄城,但仓促间强攻也非易事,去年刘演、慕容孤可并未破城。
温峤闻言,接口解释道:“将军有所不知。去岁襄国之战,石勒军曾用掘土突门之法破敌。下官闻报后,便与工部商议,提请打造一批专用于掘土的利器。
“随后,工部打造了二百把百炼钢的掘土铲。此番钟将军西进前,特意将这批器械全部调走了。”温峤眼中闪过一丝对同僚的赞许。
“且离开晋阳前,他还专门找到职方司,详细询问了西涧的地形地貌及土质状况。我等几人便与他一同参详,最终定下了穴地攻城之策。”
祖阳顿时恍然,心中涌起一股欣慰。
这是“工兵铲”啊,自己都还没想到。麾下这些将领的成长和创造力,总能超出他的预期。他赞了温峤一句,这份未雨绸缪和协同谋划,亦是功不可没。
一直沉默旁听的刘琨微蹙眉头。他放下手中茶盏,忧心忡忡地开口:“綦毋达如此谨慎,避战不出,实非吉兆。钟延宗主力破西涧,涉县必然空虚。
“合该回军守御,否则若武安城中伪汉守军偷袭,涉县这好不容易夺下的要地,岂非危矣?一旦失守,滏口陉门户再闭,先前心血尽东流矣!”
涉县的地理位置太关键了,是东出太行、威胁邯郸的桥头堡,丢不得。
祖阳尚未答话,邵续已接过话头,声音一如既往平稳:“越石公(刘琨)所虑甚是。不过,此亦在考量之内。”他看向祖阳,见对方微微颔首,便继续道。
“滏口陉出口在魏郡,本就是石勒腹心,不易做文章。故而,若能吸引石勒主力西顾滏口陉,本也是此次行动的目的之一。
“若不成,我军便继续占着涉县,保持滏口陉畅通。若成,石勒必将目光投向西南,无论他是否增兵,都需要在滏口沿线保持军备。
“如此一来,他在冀州其他方向的兵力部署必然受到影响。今后我军在河内、常山两个方向,才可能寻得更多战机。”
“话虽如此,”刘琨眉头并未舒展,反而更深,他目光转向祖阳,语气加重了几分,“士明啊,我心中仍有异议。不论怎么说,伪汉才是国朝生死大敌。
“石勒此人,枭雄之姿,观其近年所为,与伪汉刘聪早已有些貌合神离,是个拥兵自重、谋求割据之人。然,此刻关中危殆,军情司自关中的情报你也看过。
“刘曜、乔智明、赵染三路大军已屯兵蒲坂,麹允前出迎战反遭败绩,长安震动,天子悬危!当务之急,难道不该是集中我并州主力,勤王救驾么?
“涉县打下来了,便该采取守势,该去顾及河东了。
“去岁大战已印证了我并州军战力,此时仍可分兵两路,自雀鼠谷或西河国方向猛攻河东,围魏救赵,逼迫刘曜回援,自可解关中燃眉之急。
“持续将精兵强将投于冀州这盘僵局,是否舍本逐末?”
刘琨这番话掷地有声。
虽然他越来越能体会祖阳的军政策略,与祖阳配合也愈发默契,可他毕竟是晋臣。天子蒙尘,臣子岂能坐视?大义面前,他刘琨从不含糊。
此言一出,邵续、温峤、祖肃征三人皆是一静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祖阳。
这等争论,涉及战略重心调整,他几个级别都不够,不便轻易置喙。
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。
祖阳迎上刘琨忧虑的目光,神色平静,缓缓开口:“世伯拳拳之心,阳感同身受。让钟延宗在上党发动攻势,本意之一亦是为策应关中。
“然綦毋达过于谨慎,未能让上党战火烧得更旺,确是遗憾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不过,世伯所言‘围魏救赵’之策,阳亦以为良策,与我不谋而合。”
刘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哦?那为何……”
祖阳微微一笑,打断道:“只是方式略有不同。阳意,在介休、西河两地,请武鸣的战忽局再做些文章,造出我军主力即将大举南攻河东的声势。
“只要能成功吸引刘聪的注意,同样能达到围魏救赵、缓解关中压力的目的。如此一来,不必立刻动用我主力野战,亦可收奇效。”
刘琨闻言,脸上浮起明显的不信任。
他语气带着一丝轻蔑:“战忽局?尽是些市井江湖手段,武鸣其人更是夸夸其谈之辈!靠他们虚张声势,真能唬住刘聪,解得了关中之危?”
他见祖阳笑而不语,又急切提议道:“若觉兵力不足,可向拓跋部请援,或调朔方新组的右屯卫南下?你为何一直死盯着石勒?他一介杂胡,能起什么势来?”
对石勒如何,祖阳没有辩驳,他说不清为何对其人如此忌惮。刘琨骨子里对杂胡的轻视是时人的通病,轻易也改变不了。
至于关中,他从未真正将晋帝的生死放在心上,不过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既然已经定了战略,他自然不会轻易变动。
祖阳果断摇头,“世伯,拓跋六修新败于辽西,拓跋本部兵力折损,士气受挫,此时向其借兵,猗卢恐难应允。至于朔方右屯卫……”
他语气更显慎重,“其兵源多系新附羌胡,人心尚未完全归附,尚还不宜驱使其南下大战,否则动摇我朔方根基,后患无穷。”
看着刘琨依旧忧心忡忡,祖阳露出一个沉稳的笑容,语气笃定道:“世伯且放宽心。武鸣与战忽局,并非浪得虚名。西河国之战,其功勋已证明其能。
“此番惑敌,阳信其能成事。”
五日前,西河国隰城。
一处被临时征用为战忽局“官署”的宽敞院落,气氛显得严肃凛然。
议郎武鸣站在上首,头戴进贤两梁冠,身穿绛色大红袍,腰佩水苍玉,足蹬乌色单底履,显得仪表堂堂。此时他蹙着眉、背着手,正在对济济一堂的部下训话。
去年底,他新娶了刘殷的第三女刘华为妻,与卫玠成了连襟,与祖阳更是亲上加亲。加上西河国之战,他因功得封从五品议郎。
如今的武鸣,一时风头无两。
他在并州官场已非可有可无的角色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持的傲气。
“诸位!”武鸣的声音刻意拔高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,“此番主公亲命,所托之事,干系重大!非比寻常!不夸张的说,天下安危就在我等肩上。”
他目光扫过堂下形形色色的面孔,精干的游侠,落魄的文士,伶俐的行商,娇俏的妓子,和尚、道士、杂胡、匈奴,甚至还有几个眼神闪烁的鸡鸣狗盗之辈。
三教九流几乎无所不包。
这都是他辛苦网罗来的人才,各有手段,此时检阅让他非常欣慰。
“诸位!尔等皆是我武子庄亲手擢拔的栋梁之才!此番功成与否,全在尔等是否用心!必须慎之又慎,半点马虎不得!
“咱们做的事,虽是虚张声势,可造出的势——得比千军万马还真!
“一句话——战兵们能做的,咱们做得;战兵们做不了的,咱们也做得!
“以一当千,舍我其谁?此乃我战忽局扬名立万之机!”
武鸣的语调抑扬顿挫,极具煽动性。一屋子鸡鸣狗盗热血沸腾,嘈杂应道“干他娘!”带着一股属于江湖草莽的独特气势。
一旬后。
平阳城,两仪殿。
鹰扬卫都督程三步面色凝重地捧着一卷密报,跪倒在皇帝刘聪的御案前。
“陛下!并州方向紧急军情!”
刘聪放下手中把玩的玉如意,接过密报,顿时挑了挑眉头。
入眼处,上面结论颇有些耸人听闻——
并州军意图以李矩将右武卫、龙鳞、龙骧、虎步四军,自雀鼠谷正面施压,吸引汉军主力;请拓跋普根率拓跋部兵两万,将自西河小道秘密穿插,奇袭西平。
一旦得手,将再现祸乱河东之局!
他瞥了眼程三,将密报展开细看,发现内容详实得惊人:
一、并州龙骧军将军云真确已调回晋阳中枢,其职由原左卫将军李矩接任。
此消息源一:晋阳龙骧军营盘近日撤换主将旗号,兵士操练口令亦改为常山惯用之法;消息源二:介休城中有吏员醉酒失言,提及“李将军即将赴任”。
二、李矩率右武卫、龙鳞军已秘密移驻蓝谷。
此消息源一:谍探伪装樵夫深入蓝谷,目睹大队大股胡骑及具装甲骑进驻,营寨连绵,炊烟遮日;消息源二:晋阳城向蓝谷粮秣转运异常频繁,远超日常所需。
三、拓跋猗卢遣其侄拓跋普根,率精骑两万南下。
此消息源一:勾注塞守卒亲眼目睹,大队鲜卑骑兵持拓跋普根狼头旗入塞,尘土蔽天;消息源二:西河国离石城附近山道,有猎户发现鲜卑斥候小队行踪……
刘聪逐条看完,心中先是惊讶,随后情绪渐渐平复。
刘聪放下密报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,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分析:“嗯…拓跋六修在辽西新遭大败,损兵折将,盛乐本部元气有伤。
“拓跋猗卢此番不派拓跋郁律,而派拓跋普根领兵南下,合情合理。若是拓跋郁律或者六修率兵,反而不对。普根驻守参合坡,离雁门很近,调动便捷。”
“李矩此人,沉稳多谋,昔日曾在平阳任职,颇懂军略。在河内、汲郡便屡给刘粲制造麻烦。由他接掌龙骧军,统御此次南征,安排得倒也妥当。”
刘聪自觉已将祖阳的意图洞悉透彻。
若是没有这份情报,他还真有可能被祖阳打个措手不及。可此时情报在手,他怎么可能还给祖阳机会?那小儿苦心孤诣,却不想情报都已泄露个干净!
借兵拓跋该是代价不菲吧?且让你空欢喜一场!
想通了安排,刘聪随口对内侍做了布置,随后紧绷的脸上露出笑容。
他抬眼看向程三,赞许点头:“程卿,鹰扬卫此番探查,细致入微,消息互为佐证,甚合朕意!辛苦了。”
程三慌忙道:“为陛下分忧,臣之本分,岂有辛苦可言?”
刘聪越看越满意,心情颇佳地拉起了家常:“程卿办事得力,朕心甚慰。听闻你爱妾早前不幸暴毙,如今府中可还安好?为何迟迟不娶为正妻?”
程三没料到皇帝突然问起这个,微微一怔,忙躬身答道:“劳陛下垂询。臣…臣是想再立下些微功,得个出身,将来也好风风光光,娶个名门淑女为妻。”
刘聪闻言哈哈大笑,显得极为畅快:“好!有志气!名门淑女,朕便赐你一位!”他大手一挥,道“朕赐你辅汉将军张实弟三女为妻!
“张实乃朕之舅,朕先皇后及宫中贵人是其姊,配得上程卿之功!”
张实之女?
程三脑中“嗡”地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遭了,玩大了!
怎还真娶了个贵女回来?今后传递情报更麻烦了。
作为鹰扬卫的首领,搞情报的专家,他当然不会对刘聪有多大感激。刘聪与张实早已没什么感情,张太后过世,张皇后立刻便忧伤而死,谁信?
可张氏女的身份地位在那,今后娶回家里必是要供起来,做事自然束手束脚。
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忘了反应,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。
“怎么?欢喜得傻了?”刘聪的笑声传来。
程三猛地回神,立刻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金砖之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声音微微颤抖:“臣…臣叩谢陛下天恩!臣…臣程三纵肝脑涂地,亦难报万一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刘聪笑声愈发显得爽朗。
一刻钟后,柳子炎脸色难看的匆匆来到殿内,叩见皇帝,他焦急道:“陛下,那程三必定是有问题,不该给他重赏的。臣已摸到了些蛛丝马迹,很快就……”
刘聪摆摆手,脸色有些沉凝。
“你这番话说过许久了,可有什么真凭实据?”
“臣……”
“程三屡次三番都能给朕带回并州详实情报,你又做了什么?”
“陛下,最可疑的就是这点。臣派去并州的谍子很快都被军情司拔除,怎他程三的谍子偏能无往不利?这岂不更印证了他与并州有所勾结?”
“这只能印证你柳子炎无能!”刘聪一声断喝,吓得柳子炎赶忙伏地叩首,不敢再发言语。刘聪哼道:“朕让你查他,是为了验证,不是让你嫉贤妒能!
“河东柳氏又如何?朕需要的可不是一介废物!滚!”
柳子炎脸色惨白,匆忙退出了大殿。刘聪看着他的背影,缓缓摇了摇头。此时,上皇后靳月光忽而请见,刘聪这才心情好转,重又露出笑容。
“陛下,”靳月光年方韶华,生得十分美丽。甫一见面,她声音都带着些酥软,撒娇似的抱怨:“自娶了臣妾进宫,也就欢好几日,陛下怎就不理臣妾了?”
“诶,贤后勿怪,实在是国务繁忙。”刘聪爱极了靳氏姊妹。这两人确都是人间绝色,相貌、身段都是十二分的人才,让他渐渐连刘英的样子都快想不起来。
不过,他后宫太大,又总爱追求新鲜,再如何的人间绝色始终都要有所冷落。
没办法,他是皇帝啊,总得雨露均沾不是?
还有大把大把的贵女、美人没能得享宠幸,岂不是对她们更不公平?
不过,现在他得了闲,自可恩宠一番。
“陛下,陛下!”靳月光有些慌乱,跌坐在刘聪怀里,“这还是前殿啊,万一有外臣过来如何是好,你我去后殿……”刘聪已不听她在说什么,双手齐动。
内侍慌忙捧着绢帛退去,指挥着宫娥、宦官退出殿门,晴天白日之下大殿正门轰然关闭。外面,升任廷殿的陈元达正要觐见,见了这一幕,眸光登时微凝。
他兼任黄门侍郎,可一月下来反倒见不到皇帝几面。前番切谏陛下戒奢崇德,到底是让皇帝对他观感偏颇起来。可皇帝仍旧我行我素,毫不改正。
自这靳月光入主后宫,事情愈发开始偏颇……
“陈公,”内侍凑到陈元达面前,擦了擦额头冷汗。幸好刚刚动作够快,否则,若是被陈元达撞见帝后敦伦,他脑袋可就要不保了。
一封草草记录的绢帛被递给陈元达,内侍嘱咐:“此乃陛下刚刚御口颁命,还请陈公拟诏,速速发往外廷。”
陈元达接过,展开。
“命大将军刘粲于永安、雀鼠谷设防,北拒李矩;命骠骑将军刘易屯兵西平,率宿卫军于河东北拒拓跋普根。命荡晋将军兰阳助守西平城,不得有误。”
陈元达有些迟疑。
这般布置,河东短期内可就再无力量援助关中了。
然而,抬头看看殿门,他心中劝谏的心思到底又被压了下去。
颓然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