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1章:人屠北望谋凶孽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387 字
随着拓跋六修兵败,王浚东西两路夹击段部的计划宣告破灭。
不过,虽然六修大败,未取得什么战果,可东边的慕容鲜卑却趁机西进。慕容翰趁段部主力西去,率部一路攻城拔寨,连取徒河、新城两座大城。
直至阳乐时,听闻拓跋六修惨败,慕容翰才命令停止进攻。
毕竟,若只是以慕容一部之力攻打段部,风险还是太大。
再说,慕容与段部并无仇怨,不至于此。
不过,慕容翰本人却已留镇徒河,于青山设壁垒,不打算吐出已经到手的土地。段部鲜卑虽然怨恨,可暂时无力向东攻坚,没再兴兵报复。
于是,双方默契的罢兵息战,以实控土地为界,各自收敛兵锋。
可经此一事,王浚在整个幽州、北国都已威望扫地。
本就是借兵来打曾经的附庸,结果还被曾经的附庸打得大败。东北各部、杂胡人等窥见这等情况,自是人心浮动,各自对王浚都开始阳奉阴违起来。
南边,石勒大将孔苌已攻破定陵城,杀范阳王司马虓旧部田徽。同时,石勒遣支雄袭破苑乡,张豺投降,游纶被俘,石勒任命游纶为主簿。
一时间,河北震肃。
乌桓审广、渐裳、郝袭三部于是亦叛王浚,暗中遣使归附石勒。
此时,大半个冀州已俱都臣服,石勒马蹄所向,坞堡、城邑、郡守俱已闻风而降。阳平、顿丘、清河、安平等地几乎兵不血刃,全都传檄而定。
至此,冀州局势已算彻底明朗。
随着战乱渐平,各地开始向石勒缴纳租调。石勒纳张宾之谏,于襄国城内立太学,选拔精擅儒学的书吏署为文学掾,选麾下将佐子弟三百人入学教导。
同时,石勒决心整修邺城。
经张宾推荐,征辟前晋廷东莱太守赵彭为魏郡太守。
赵彭不敢不应征,然而等他抵达襄国,见到石勒后,当即便哭拜请辞,直言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犬马恋主,切不敢忘。”
言辞悲切,让石勒闻言默然,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这等人物。
本心来讲,他欣赏这种有节操有胆量的臣子。可这种臣子却不愿为自己效力,留着又好似是个祸害。看着大礼拜伏的赵彭,他一时显得举棋不定。
又是张宾在旁劝谏,正当以此等忠贞高洁之士为“商山四皓”,自此君臣相宜,成就无上名声。石勒闻言大喜,再次肯定道:“右侯所言,甚合我心!”
随后,虚尊赵彭,聘用其子。改任石虎为魏郡太守,镇守邺城。
在张宾的帮助加持下,石勒政权的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,各方面的制度飞快走向正轨,一个新兴政权的雏形已现,且在以一个极其夸张的速度开始膨胀。
很快,襄国城中迎接了自平阳来的使者。
“平晋王勒,忠勤夙著,戡难宣力……今授侍中、征北大将军,持节、开府、王、公皆如故,以彰殊勋。其务弭兵燹,布仁化,俾四民安业,九边靖谧。”
石勒躬身大礼,对帝都来的使者表现依旧恭谨。只是送走使者后,他便不甚在意的将圣旨随手一丢,看向自己的一众智囊,“王浚,今可谋乎?”
这个议题已筹备了一段时间。
随着乌桓突骑暗中效忠,整个北境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极大的逆转。王浚其人无非仗着两大力量,一个鲜卑、一个乌桓,而今两部皆已叛去,王浚该算势单力孤。
况且幽州今年蝗、旱两灾肆虐,此时已极显虚弱。
不过,要谋王浚也并不简单。
冀州之地并非王浚的固有地盘,一应兵力如何,密谍曹也都能窥见。可幽州之地太过偏远,密谍曹早先也一直未能向幽州渗透。
除了段部、乌桓两部突骑外,王浚本部兵马底细如何,是否还有可战之力,是否还能抵挡石勒本部的倾力进攻……这些事都还没有任何情报支撑。
所以,议论一番,众人还是建议先去摸个底。
刁膺谏言道:“大王可以羊祜、陆抗故事,致书于王浚。请密谍曹随行使团,暗中窥伺幽州底细动静,如此可得实报。知己知彼,大事可定。”
语罢,刁膺心头颇为振奋。
张宾病倒了!
这个家伙终于病倒,没办法参加议事,最好是能一病不起。
便是能活着倒也无妨,反正他无法前来议事。石勒麾下诸人,便算上张宾之弟张敬,论及智谋、机变也都不是自己的对手。
终于,他终于有机会去站上“谋主”的位置!
“右侯”之名本就该是自己的!
石勒沉默了一会儿,见刁膺没再继续说话,刻意咳了咳。刁膺赶忙问道:“大王可是染了风寒?”石勒不耐地问道:“那个什么羊祜、陆抗是个什么故事?”
刁膺恍然,赶忙解释。
晋朝之初,东吴未平。当时,晋将羊祜、吴将陆抗在边境对峙。期间,两人虽各为其主,却彼此欣赏、相互信任,留下了一段“惺惺相惜”的佳话。
陆抗称赞羊祜“德量之高,虽乐毅、孔明不能过也”;
羊祜也感叹“陆抗若在,吴未可图也”。
刁膺道:“大王可以羊祜、陆抗比拟您与王浚,自言惺惺相惜,对彼此身份皆有交代。既不弱将军之声威,又可宽王浚之心神。如此即可令其放松戒备。
“密谍曹趁机窥探虚实,如此行事,可无往而不利。”
刁膺语罢,其他参佐也都纷纷附和。
石勒闻言蹙紧了眉头,却没急着决断,起身道:“我去找右侯问问。”
啊?
刁膺看着石勒的背影,嘴角抽搐。
石勒疾步走出堂屋,直奔张宾的住处。恰好,他抵达时郎中正自屋中出来,石勒立刻拦下对方,询问张宾病情。郎中小心翼翼答对,石勒听得格外认真。
随后,他对郎中沉声道:“小心诊治,务必保右侯无恙,否则屠你全家。”
郎中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忙不迭的应承下来。
石勒没再多理,径自入内。
房间里是一股浓重的药味,此时已是七月下旬,快要入秋,可空气还显得颇为燥热,药味混杂着燥意封在房间里,便让人愈发感到不适。
石勒只是微微蹙眉,随后还是走到塌边。
“右侯,可好些了?”面对张宾,石勒的态度明显变得格外温和。
本已假寐的张宾闻言惊醒,连忙想要起身,却被石勒径自按下。两人倒是互相谙熟,推脱客气几句,张宾便继续躺在床上,接受石勒的问对。
待听过石勒打算谋取王浚,刁膺为他献上“羊祜陆抗”之策后,他果断摇头。
一阵剧烈的咳嗽后,张宾梳理着思路,开口劝谏。
“王彭祖假段部、慕容、乌桓三部之势,名为晋臣,阴蓄不轨。其实欲僭逆而行,南面称制。如今三部皆叛,其必思英雄投效,再丰羽翼。
“今将军威震河北,去燕与否干系存亡,在晋在汉举足轻重。
“彼之慕将军,犹项籍之思韩信也。
“今我等本是阴谋遣使,窥探虚实还在其次,关键是不可令王浚起疑。此番若是故作姿态,毫无诚意,王浚早早心中有警,后续再多奇谋妙计亦是于事无补。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当年高祖事项籍时同样卑辞,将军向以高祖为榜样,岂不学之?依我之浅见,此番向王浚称藩奉表亦不为过,岂还谈什么羊陆故事?”
石勒深吸一口气,顿时如醍醐灌顶,豁然开朗。
“右侯之计是也!”
出门后,石勒越想越觉得有理,立刻命人传召舍人王子春、董肇等前来,准备命此等人多赍珍宝,撰写向王浚递去的降表。
当计划已定时,石勒其实很有耐心。
他打算再等上两个月,等到辽西大战余韵散尽,他再将财货、降表递送蓟城。否则,王浚刚刚大败,他却上赶着投降,怎么看都显得可疑。
正在筹划间,程遐忽而驾马抵达,赶忙向石勒通禀,“大王,刚刚收到西南的消息。三日前,涉县被并州军袭破,守将黄艺被斩。”
嗯?
涉县?滏口!祖阳小儿打算东出滏口陉了?!
石勒微微蹙眉。
自己已经快扫平大半个冀州,祖阳小儿此时打算出兵干涉么?
石勒下意识想要进屋去问问张宾,可又想到张宾病重,不好一味打扰。
石勒沉声问道:“可知是并州哪路人马所为?主将叫什么名字?”
程遐有些为难道:“军将情报尚且不知,三日前拂晓,敌军突然出现,趁夜攀城径自攻破涉县。守将都被斩杀,守军更是都被俘斩。
“还是两日前,有信使去涉县递送文书,这才发现城中情况不对,赶忙回马报信。城中情况尚未来得及探听清楚,还不知敌军底细如何。”
好快的动作。
壶关以南此时还在大汉的手中掌控,镇东将军綦毋达还在黎亭驻守。若是并州军大规模出关,綦毋达是该向滏口陉外报讯的。
可是他没有。
这就意味着,此战并州军行动极快,根本没有给綦毋达报讯的机会。
会是谁?上党张倚?之前去洛阳的云真?还是祖阳自己?
石勒沉声道,道:“立刻派人侦查清楚,同时命吴豫屯兵武安,严密提防。命逯明率邯郸兵为后备,切勿再被敌将偷袭。先守住滏口,其他以后再说。”
不管怎样,上党、并州、壶关这都不是自己目前的战略重心。
谋取王浚的关键时刻,不能被那祖阳小儿分了心神。
“你来的正好,”石勒按下心思,对他道:“妻兄,正要与你聊聊密谍曹的下一步布置。范阳、辽西、辽东、燕国,这些地方都需要安排妥当……”
此时,涉县城头。
钟延宗正扶着雉堞向东眺望。
刘演快步登上城头,见钟延宗后没有急着打扰,安静等待。
这战之前,他对钟延宗还是多少有些轻视。觉得朔方一战虽然打得巧妙,可到底不是在兵机上分的胜负,之所以能力压刘虎,还是靠煽动羌胡作乱。
这战之后,刘演心服口服。
滏口陉蜿蜒狭长,自壶关向东,直至东阳关时峡谷方才骤开,出谷第一站便是涉县。自涉县再向东行,过四十里便是武安,再六十里便直抵邯郸。
因此涉县有“太行门闩”之称。
谁卡住它,谁就切断了上党与河北的交通咽喉。所以石勒还归河北,定都襄国后,第一时间便派遣黄艺屯住于此,并配给一应钱粮器械。
若是率军强攻,正常时节想要破涉县,没有五千人马想都不要想。更何况涉县紧邻武安、邯郸,随时可以得到伪汉大军支援,想要拿下难上加难。
然而,钟延宗六月十五集结骁果下军,共骑兵以一千八百,步卒一千二百。
他命刘演重新编练、选锋,并不训练军阵合击之法,反而只是拉练体力。随后钟延宗便带队一边向南行军,一边组织训练。
七月十三日凌晨,钟延宗突然下令,兵出壶关。步兵南下包围西涧。轻骑开路,沿清漳河谷暗行一百二十里,两日夜便抵东阳关口。
随后,只是稍作停歇,又强行军三十里出山,拂晓即至涉县城。
寅时三刻,涉县城头,黄艺麾下的守卒还正打着哈欠换岗。
恍惚间,他似见到城下有黑影开始蚁附攻墙,未及示警,咽喉已被飞爪绳索死死勒住。当他挣扎着摸向号角时,环首刀已贯穿其胸甲,将人钉在雉堞之上。
钟延宗亲率三十锐士率先登城,玄甲染霜,刀锋映月,顷刻间连斩七名守军。
这一战轻骑下马,以绳索钩爪攀援登城,在军情司谍探配合下一举袭破涉县。
涉县城池不大,却屯有伪汉军的不少粮秣、军械。
最关键的是太快了!
石勒也好、綦毋达也罢,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,几乎是一眨眼涉县就已易手。
占住了这里,不论攻守,尽皆自如。
这位上将军果然名不虚传……
“哦?刘生来啦!”钟延宗回过头,看到了刘演。后者赶忙行礼,道:“将军,城中粮秣、军械皆已点齐,有粮九百石,铠甲三百领……”
钟延宗摆手打断,问道:“府库中绢帛、钱币共有多少?”
刘演道:“钱币不多,绢帛有约千三百匹。”
钟延宗道:“俱都分给有功弟兄,今日便分,一匹不留!”
刘演振奋应“唯”,随后问道:“将军,接下来可要东出滏口?进攻武安?”
钟延宗摆手摇头,“去不得,咱们骁果军才成军多久?才多点人?这兵还得练练,现在去碰石勒,那是找死。”刘演尴尬一笑,也觉得自己有些心急。
确实,军中士卒连旗鼓号令都还没有熟谙,怎能这时候连续大战?
打涉县靠得是出其不意,这样的机会不会总有的。
还是要踏实训练啊。
谁知,钟延宗下一句话便让他目瞪口呆——
“留两队步兵守城,骑兵和步兵主力今晚随我去东阳关设伏。
“綦毋达已经收了我的假消息,若是不蠢,他应该已率兵来偷袭了。”钟延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笑道:“拿这些伪汉的上党兵练手,再合适不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