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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03 节

第0500章:长风万里向玉门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08 字

  六月中,九原大将军府。

  祖阳作为并州首脑,迁治所时必是要第一轮就迁走的。故而,阖府上下此番也多在收拾准备。只是与旁人的紧张忙碌不太一样。

  王景风这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。王惠风本是要来替她收拾东西,可发现姐姐丝毫没有收拾东西的打算,仍旧在忙着书写,她便又开始逗起了孩子。

  许久后,王景风放下笔,伸了个懒腰,姣好的身姿画出惊人的弧线。

  似对所写内容心满意足,她重又将目光落在妹妹沉静的侧脸上,终是忍不住轻笑:“惠娘,我实未想到你会应下这门亲事……本以为你还是要拒绝的。”

  王惠风指尖抚过拨浪鼓的木质边缘,看着外甥不断来够。窗外海棠落尽,可满眼翠色,映得她眸色清透:“阿姊啊,其实,我本也以为自己会拒绝的。”

  她停顿片刻,袖底指尖无意识收紧,忽而笑了笑:“但他做到了两件事——

  “其一,言必信,行必果。

  “我虽不通军事,可也知五百骑破万骑何其难也。偏他说得出、做得到。如此,他说将来会为我家报仇,我才信他。

  “第二,他给自己挣来了身份,骁骑将军……”王惠风貌似逻辑清晰的说着。

  王景风忽而以手掩口,偷偷窃笑。看似隐蔽,可一眼便被王惠风发现。后者顿时如炸了毛一样,追问道:“阿姊在笑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呀,鼻尖有些痒而已。”

  “不对!你必是笑了,你那双眼可骗不了人,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  推脱再三,发现确实逃不过去,王景风只好抿抿嘴,“诶呀,真没什么,只是那日看戏落幕后,我们在后台看到你与那位‘项王’说话了而已。”

  “?!”王惠风汗毛直立。

  那天看过戏后她确是心绪难平,待发现“霸王”乃是钟延宗后,更是惊喜不已。那天两人说了许久的话,她第一次发现,与他说话竟好似停不下来。

  分明只是个蛮平常的话题,那粗汉子却总能与她聊出花来。哪怕两人没话可说,只是待在一起也让她觉得安心,不会有丝毫尴尬。

  前番说的原因种种,可到底是自己的心意最难骗人。

  可那天她分明是避开众人过去的,怎会被旁人发现?!

  等等,“我们”?!

  “还有谁?!”王惠风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王景风目露戏谑,掰着手指道:“唉,真没有谁,无非就是榆瑶、淑贤(李秀)、丽芳(刘英)、佳芸(武慧)、婉儿、朵儿、太后、公主……”

  王惠风一时心灰若死。

  恼羞成怒之下,她顿时起身去堵王景风的嘴。

  莺啼燕啭,分外动听。

  姊妹俩倒是许久没这么闹腾,看得祖靖在软榻上舞着小手,咯咯直乐。

  好一会儿,两人才气喘吁吁的收了手。王惠风看着阿姊那张绝色容颜,忽而有些奇怪,“你不肯收拾东西,这些日子又一直在计划,是不是今番不走了?”

  王景风捋着发丝,摇头笑道:“还是要走的。不过,不是去晋阳。”

  王惠风愕然抬头。

  王景风轻轻拍着案几上的书册,笑道:“此前与你说过,我在计划通商西域,打通到并州的丝绸之路。这次,我打算自己跑一趟。”

  王惠风惊愕起身,讶然道:“你疯了?!”

  一介女流,从九原出发,一路前往西域?这一路上,只单程怕就要有四千多里,往返停留怕是将近万里。高山、大河、戈壁、流沙,山水迢迢,道路险阻。

  可从王景风那笃定的笑容看,自己这位阿姊丝毫没有开玩笑。

  “今时不同往日,如今整个朔方河曲已被行台掌控。从九原出发,可经朔方、五原、灵州一线,直趋凉州武威,随后自武威向西便可至西域。”

  王景风随口说着路线,显然是计划了许久。她眼底染上暖色,“而且,此行也不止我自己。邵娘子(邵菱)早先途径九原时,我与她说起过这个计划。

  “那时她便掷了杯盏嚷着要入伙,表态亦想同行。”

  王惠风抿嘴沉默,好一会儿才摇头道:“不,还是太冒险了。你们两个女流之辈,跋涉上万里?岂是那么容易的?祖阳可会同意这等荒唐的举动?!”

  “咳咳……”门口,不知何时过来的祖阳摸了摸鼻子,稍有些尴尬道:“我同意了。”王惠风气得胸膛起伏,旁边的王景风却是笑靥如花。

  祖阳干脆不去看这姊妹俩,反倒去抱起自家儿子,稍作掩饰。

  “你就放心?”王惠风却不放过他,起身追问。

  “自是不太放心。”祖阳敲着拨浪鼓,祖靖却是在抓他的鼻子。他瓮声瓮气道:“不过,你阿姊的性子你也该知道,她骨子里就是个喜欢冒险的。”

  说到这,王惠风倒是一愣,无数记忆开始翻涌。

  自小到大,从偷家里的酒喝,到守寡后开始经商走贾,从自顾自的北上邺城,再到不顾家中门第嫁给眼前的祖阳,王景风始终都是个极有主见有主意的人。

  从小的时候起,她便最爱听游侠故事,喜好异域见闻。

  可喜欢到底只是喜欢,哪里能亲身跑去实践?阿姊也到底不过一介女流而已。

  “为什么不能去?”王景风起身,从祖阳怀里接过儿子,亲昵的用额头贴了贴,“我这女子自打来了北地,可是做下了不少大事,再做几件又有何妨?”

  祖阳笑着补充道:“此番条件成熟了不少,她既愿意去,我自当全力支持。”

  王惠风听着两人一唱一和,颇有些腻歪,反驳道:“怕是你也想着阿姊帮你打通商路,你好坐享其成吧?”祖阳并未否认,摊手道:“两全其美,何乐不为?”

  随后,他正色道:“此番西行,确实很重要,我亦需信得过的人带队。如刚刚景风所言,朔方、五原、灵州三地都已在控制之中,沿途虽然艰辛,但不算危险。

  “只要抵达武威,便是凉州地界。张轨治理凉州有方,整个河西走廊该也算是一片乐土。此去,除了打通西域商路外,也要建立起与张轨的联系。

  “这是个难得的有为之臣,有他护持,景风一行也不虞有事。且,除了邵菱外,我八月与荀灌成亲,她自也乐得与景风同行,再配上五十个亲兵护卫。”

  王景风美目顾盼,祖阳则表态全力支持。

  王惠风左看看、右看看,发现自己有些多余,赌气道:“你们自作主吧!”说罢,也不理王景风呼喊,径自走了。祖靖看到小姨跑掉,忽而哇哇哭了起来。

  王景风一边哄着孩子,一边对祖阳歉意一笑,“夫君,你真不怪我?”

  “怪你作甚?本来,是该我带你一道去的。”

  “在做什么梦?东边的事情你与淑贤、佳芸筹划了多久?你岂能走得开?”

  “是啊,”祖阳忽而一叹,“辽西之战已出结果,我必须先行赶往晋阳。接下来,事情会层出不穷,消息必须要及时传递,太多事情需要提前做出布置。”

  王景风攥住他的手掌,明媚一笑,“那,且等我们回来。”

  祖阳沉默颔首,目光却投向窗外——军情司送来的情报正静静躺在案头。

  辽西战局已尘埃落定,天下局势在飞速变幻。

  北边棋局他早已落子,很多后手该催动起来。

  在军情司的情报加持下,段部鲜卑集兵两万,趁拓跋六修立足未稳,夜斫其营,将拓跋六修打得大败而回,再度印证了“段部突骑甲天下”的名头。

  当得知六修战败后,军情司便又迅速开始动作。

  除向祖阳、并州递送军报外,更是以极快的速度向拓跋鲜卑腹地传递消息。

  驿马飞腾,谍信飞渡。

  最后,消息竟是比拓跋六修的败军跑得更快。

  代郡,代县城,拓跋普根看着祖阳的手书,苦思许久,最后沉默点头。

  云中,盛乐城,谍探扮作东来的行商,与前来买卖的拓跋部人低声说:“六修世子不行的,这一次被人打得大败,辽水都被杀得变了颜色,这怎能做大单于?”

  与此同时,数十个同样的论调在盛乐、阴山南麓、拓跋牧民家中不断重复,在有心人的刻意煽动下,人们口耳相传,不断让它甚嚣尘上。

  然而,在新旧平城等地,同样出身的有心人,却在反复对六修的部民说:“大单于苛待世子,都知道那段部凶悍,凭什么只让世子带兵?大单于偏爱比延!”

  新平城左近的部民追随六修已久,愈发有些同仇敌忾起来。

  三日后,拓跋六修抵达代县,他对于盛乐、新旧平城中的种种流言还不清楚。

  拓跋普根、拓跋纥那两兄弟颇为殷勤,设大宴款待这位兄弟。

  这一战从头到尾,拓跋六修都败得极为窝囊。

  莫名其妙领兵,莫名其妙大败,他甚至全程都只是在赶路,全无作为。

  拓跋六修将心中苦恼倾倒,三人酒到杯干,他很快喝得大醉。拓跋纥那对六修说:“阿干,中原话说的好,‘胜败乃兵家常事’,别放在心上。”

  拓跋六修苦笑,咽了口酒,摇头道:“你们不知,莫贺现在不喜欢我,他只喜欢比延。吃的、用的、女人、兵器,什么好处都是比延的。

  “原本我还有军功在,可现在,我败了,大败了啊。”

  拓跋普根拍着桌案,大声道:“兄弟说哪里话?比延那小儿才多大年岁?一个小马驹,也想当单于头人?他也配?!我们这些部族第一个不服他!”

  拓跋纥那也跟着起哄,道:“对,比延比贺傉都没大几岁,凭什么让我们服他?下一任大单于若不是阿干,我们谁都不服!”

  “说的好!果然是我六修的兄弟,来干!

  “普根阿干,他日待我成了大单于,我以左贤王之位给你!你我兄弟必不相负!”拓跋六修大喜,他粗红脸举起酒杯,仰首倾尽。

  拓跋普根举杯应和,可在借着杯盏遮挡时,他目光微微一凛。

  七月初,拓跋猗卢再纳杨昌之策,借故黜落拓跋六修之母,以拓跋比延之母为大阏氏。但许拓跋六修为南都之主,统领平城、新平城左近部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