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8章:申时至好戏开场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74 字
暖阳里,一个清越的女声率先响起,清晰地吟诵着开场诗:
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
“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
四句诗罢,飒飒然的英雄气仿佛瞬间弥漫开来。原本嘈杂喧嚣的围观百姓霎时间鸦雀无声,连孩童都忘了吵闹。
接着,一段婉转复又奇特的唱腔接踵而至。
这腔调并非众人熟知的汉乐府古调,也非《诗》三百篇中各种国风雅颂的腔音,而是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,似唱似念,饱含沧桑与力量: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
“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
只这一下,便如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心神。台下的刘琨、刘暾等人也不由得瞪大眼睛,互相对望,脸上掠过一丝惊异。
他们原本对这场“戏”是没抱太多期待的。
“伶官乐舞”由来已久,所谓的“戏”多源自于驱邪祈福的傩舞,讲究的是程式而非叙事。国朝承袭曹魏,自有宫廷乐舞的制度。
清商署专演《白纻》《子夜》《前溪》《乌夜啼》等缠绵悱恻的吴声歌曲,鼓吹署则奏《有所思》《上邪》《战城南》等雄浑悲壮的汉横吹旧曲。
无论哪一种,都需要专业的伶工、舞姬经年累月排练,方能登大雅之堂。
临时搜罗的伶人和礼部鼓吹,祖阳两个胡人妻妾领头,仓促折腾两三个月的产物。演出的更非太常四乐中的任何一类,而是自编自演的所谓“剧目”。
这还能看?
在刘琨看来,直如儿戏。
他本人乃是天下音律的行家,对中原的清商、江南的吴歌、北国的胡乐乃至西域的琵琶曲调,几乎都能信手拈来、演奏无碍。
在行家面前摆弄这等仓促而成的乐舞,岂非班门弄斧?
无非是祖阳宠溺妻妾,由着她们胡闹罢了。况且,这剧目显然也有些问题,先帝被俘刚刚薨逝,并州却唱着《霸王别姬》,很难不让人联想些什么。
然而,现在刘琨已经顾不得怎么联想品评。
唱念之后,他已在一瞬间沉浸在了故事之中。随着那浑厚悲怆的男声自白结束,帷幕彻底拉起,大旗飘摇、兵士穿梭,故事缓缓铺陈开来。
舞台虽显简陋,竟也布置了简易的布景。
或代表鸿沟的界碑,或象征楚营的辕门。演员们俱都穿着仿照秦汉之制的戏服,做工虽非上乘,形制却力求逼真。
楚霸王的玄甲红袍,虞姬的锦绣华裳,汉军兵卒的赤色号衣与简陋皮甲,乃至飘扬的“楚”、“汉”大纛……这等形式,此时之人何曾见过?
只一眼,便将众人拉入了那烽烟弥漫的楚汉争霸年代。
王惠风坐在王景风身侧,目光落在台上,秀眉微蹙。
不知为何,那扮演西楚霸王的魁梧男子让她有种熟悉感。总觉得那身形轮廓、举手投足的粗豪气韵,隐隐有些眼熟,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。
故事开篇并非直接从垓下开始,而是回溯到鸿沟之畔。台上演员模拟着楚汉两军对垒,汉军使者往来穿梭,最终双方在舆图上划界,约定罢兵。
饰演刘邦的伶人脸上堆着的笑容,对着饰演项羽的演员遥遥作揖。项羽表现的不置可否,只是慨叹当年未能听亚父之言,斩杀刘邦,至有今日。
双方各自退去,仿佛和平在望。
然而,画面一转,汉营之中。饰演张良、陈平的伶人围着刘邦起舞,言辞激烈,不断陈说楚军疲敝、项羽势孤,力劝其撕毁和约,趁势追击。
刘邦脸上浮现出犹豫与贪婪交织的神色,最终一番阴狠的内心独白说罢,用力挥手。汉军旗帜如潮水般涌过代表鸿沟的界限,追杀想要“撤退”的楚军。
固陵!陈下!城父!
一幕幕场景快速转换,汉军旗帜不断推进,楚军节节败退。
台上战鼓擂动,号角呜咽,伶人们模拟的厮杀呐喊,配合着鼓吹乐工奏出低沉压抑的曲调,将楚军陷入重围、步步惊心的绝境渲染得淋漓尽致。
最终,饰演韩信的伶人高举令旗,饰演英布的伶人率兵包抄,两面大旗在舞台后方汇合,象征着汉军完成了对楚军的最后合围——垓下!
直到此刻,那令人心头发紧的四面“楚歌”才幽幽响起。
项羽独自立于营帐前,背影显得无比孤寂落寞。
刘琨不知不觉间已坐直了身体,脸上最初的轻慢与挑剔早已消失无踪。他的心神摇曳,已被这从未见过的叙事方式和舞台上展现出的悲壮氛围所吸引。
台上项羽每一次不甘的怒吼,每一次无奈的退却,都牵动着他的心弦。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盖世英雄在命运车轮碾压下的无力挣扎。
不知为何,他竟觉得感同身受。
好似这唱的不是项羽,而是自己。
四周的百姓更是看得如痴如醉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王惠风紧握着阿姊的手,许祥也攥紧了拳,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。
偌大的校场,近两千余人。
此时,似能清晰听到虞姬为项羽斟酒时,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。
祖阳坐在刘琨身侧,却是频繁打着哈欠,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。在他看来,这戏的布景实在粗糙,编排调度生硬滞涩,演员的表演也过于夸张做作。
唱腔都是他用汉乐府做底子,揉着二十一世纪的流行歌曲改出来的,只求观众能听得懂。这些元素混杂在一起,在他听来就是一场灾难。
戏能撑到现在,全靠他写的那个“剧本”在勉强支撑。
可那剧本本身,其实也不咋样。尤其是前情背景的介绍部分,拖沓冗长。此刻,尚未切入霸王别姬的核心情节,放在后世估计已有人在喊退钱了。
他心中苦笑,这也是无奈之举。
现在的观众可没有那么多背景知识,尤其百姓里还有大量的杂胡,许多人连项羽是何许人也都不清楚。必须有个前情提要帮助众人代入。
必须渲染出刘邦背盟偷袭、项羽一步步陷入绝境的过程,才能让观众产生共情。而且,移情之下、耳濡目染,他也能暗中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。
项羽这辈子的腌臜事很多,文化毁灭者、暴君、没脑子的肌肉男、屠夫,可祖阳不会在戏里去讲。刘邦这辈子有不少高光时刻,可他现在更不会去说。
刘渊、刘聪既然扛着“汉”旗,那就请担起自家“祖宗”的因果。
当然,这只是目的之一。
目的之二,自然是要让项羽这位“英雄”,反衬一下先帝的憋屈。进一步削弱晋室在人们心中的地位,为他将来取而代之早早做好铺垫。
这世上哪儿有什么纯粹的文艺作品?
在有心人的笔下,连童谣都能变成政治作品。
饶是祖阳觉得惨不忍睹,可整个校场早已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目不转睛,屏息凝神。近两千人的校场,唯有戏台上的念词、唱腔清晰入耳,萦绕心头。
王惠风同样看得入迷,只是她敏锐地察觉到,台上那位“项羽”的目光,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投向自己这边,这让她心头那点疑惑又加深了几分。
“汉兵已略地,四方楚歌声。大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!”
慕容朵扮演的虞姬确实抓人眼球,她身着华服,水袖轻扬,歌舞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怆。唱罢这绝命诗,她含悲饮剑,曼妙身姿地缓缓跌倒于戏台。
太尴尬了!
祖阳看得脚趾紧缩,几乎要在靴底抠出坑来——太做作了!
尤其是慕容朵“倒下”退场时,居然还朝他的方向飞快地眨了眨眼。他心中哀嚎,这已经不是单纯的“烂”字可以形容,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自己好歹是个有品位的人,居然弄出这么一出戏来?
还是时间太短,自己投入的精力也太少的缘故。
然而,四周的反应却与他截然相反。一片压抑不住的悲伤叹息在校场各处响起,仿佛虞姬那一剑真的刺中了众人的心扉,不少人都在抬手擦拭眼角。
王惠风更觉得心口一紧,一股酸涩涌上鼻尖,眼眶发热。不自觉间,泪水已汩汩而出。无数情绪触动着心弦,搅扰得她思绪翻涌,再难止息。
这一刻,祖阳深深感觉自己才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。
随后,便是项羽率领二十八骑突围的戏份。
舞台上用象征性的跑动和击打,模拟着东城快战的激烈。不消说,打戏更假。汉军兵卒扮演者纷纷“倒下”,楚霸王神勇无敌的形象被烘托至顶峰。
此时,观众的情绪已经完全倒向了西楚霸王一方,代入感极强。
祖阳心中暗叫不妙,趁着台上激战正酣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,他悄无声息地从座位缝隙中溜出,快步向校场边缘最不起眼的阴影处躲去。
接下来便是乌江自刎的重头戏,他实在没有勇气在近处听,怕自己要么当场笑出声,要么被那尴尬的场面逼得无地自容。
想来想去,还是身心健康比较重要。
舞台上,情节很快推进到了乌江边。
浑身浴血的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,拒绝了亭长渡江的恳请,他环视着逼上来的汉兵,眼神睥睨。汉兵虽众,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。
这是全剧情感凝聚的最高点。
祖阳已经躲到了离舞台最远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耳朵,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“魔音贯耳”。
果然,粗犷唱腔,毫无意外地再次炸响:
“我站在,烈烈风中,恨不能,荡尽绵绵心头……
“剑在手,问天下谁是英雄!”
刘琨浑身战栗,动容不已。这旋律依旧古怪,词句直白得近乎俚俗,与雅乐背道而驰。但奇异的是,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染力。
一种玉石俱焚、壮怀激烈的气魄扑面而来。
这就是在唱自己啊!
许祥、许瑞、两千多观众热泪盈眶,屏息凝神。
祖阳已经跑得远了,可紧接着的段落,还是让他感到头皮发麻。
“问世间有百媚千种,我独爱你那一种……
“我心中,你最重,悲欢乐,生死同……”
王惠风心中猛地一跳!
她忽然认出了“项羽”是谁。
他竟然……
这是为了自己?
她猛地抬手捂住嘴,似惊似喜,却压抑不住眸光闪动。
大戏落幕。
“项羽”看向“吕马童”,那声带着苍凉与傲然的诘问响彻全场:“汝非我故人乎?罢,我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我成全你吧。”
随即,寒光一闪,英雄自刎,轰然倒地。
舞台幕布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合拢。
良久,死寂的校场如同解冻的冰河,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。
台下最边缘的阴影里,祖阳缓缓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,如蒙大赦。
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浪涌而来。
他远远看着王惠风目光晶亮、满脸通红的模样,长舒一口气。
侧眼看向后台,他小声嘀咕,“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