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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97章:享太平并州兴旺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14 字

  四月底,拓跋猗卢向幽州传信,答应出兵,由其子拓跋六修为帅。

  祖阳在第一时间将消息通报参合坡,“商议”之后,再将消息秘密递送至辽西,通报自己的结义兄弟段疾陆眷。随后,下令常山国做好一应准备。

  军情司在并州的干员全部撒向河北、辽西,不断暗中散布着消息。

  这次,他的目的可不是要开战,而是趁着辽西兵乱的机会,再多接出些士子士族、军民百姓。他要做好一应接引,趁机多赚些人口。

  若是没能提前准备,这些人口可就要白白便宜慕容鲜卑了。

  五月的并州,微风裹着暖意,拂过连绵田野、九原街巷。

  对行台六部官员而言,这是脚不沾地的时节——

  朔方战事的善后、阵亡将士的勋赏、缴获牛羊的分配、新附之地的流官选派、河套屯垦的规划、即将开展的夏征、秋种,桩桩件件都压在案头。

  行台廨舍灯火常明至深夜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墨汁与疲惫交织的气息。

  然而,与官署的繁忙截然相反,百姓们却难得享受着一份乱世中的安宁。

  新兴、九原诸城邑已有经年未闻战鼓,田畴间农人按部就班地侍弄着庄稼,坊市里商旅照常交易着毛料与铁器,日子按部就班却又平和充实。

  最新的朔方捷报,对他们而言,不过是茶肆里说书人口中又一段令人振奋的传奇,使市井巷陌多添了几分“钟将军神勇”、“祖将军英明”的议论。

  是即将组建骁果军,如何去太原国报名的攻略。是谁家子弟因功受赏,谁家子弟又被破格擢拔的谈资。

  生活、日子,依旧踏着平稳的节奏向前流淌。

  这一天,龙骧军幢主许瑞轮值休沐,回到了九原家中。他黝黑的脸膛带着憨厚的笑,一进门便扬着手中四张印制粗朴的纸券,声音洪亮。

  “母亲,娘子,阿祥!快收拾收拾,今儿申时,城东校场有新鲜玩意儿看!剧团新排的《霸王别姬》,一票难求!咱家得了四张,全家都去!”

  他因战功在录,弟弟许祥又是研究院的干员,兵部和工部的吏员都特意为他想着这事,提前向剧团请了票来,这才让他得了这难得的票券。

  许祥正伏在院角的石桌上,面前摊着几张画满炭笔线条的麻纸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听闻兄长呼喊,他头也不抬,手指烦躁地戳着图纸上标注的几处。

  “还看什么戏?阿兄,我这忙着呢,脱不开身。你们自去吧。”

  许瑞大手拍在弟弟肩头,大咧咧道:“忙什么?你今日不也休沐?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,赶紧收拾,咱们全家一起去看。”

  “是真忙,你们自去就是。”

  “忙什么,我帮你。”

  许祥猛地抬头,眼底布满血丝,一股脑的向兄长倾泻出来:“阿兄你不懂!一炉铁水,看着差不离,可炒出来的钢材天差地别!

  “这边炉出的片子,断面银亮,硬是硬了,脆得像能当锉刀使,稍一受力就裂;那边炉出来的,灰扑扑软塌塌,你弯它九十度它都不肯断!

  “火候!全看火候!火头稍旺半分,整块铁脱了碳,就成了没用的熟铁疙瘩;火头稍欠半分,芯子里还是夹生的白口铁,根本没法锻!

  “风嘴插深插浅,全凭老师傅的眼力和那破锣嗓子吼着调,换个人上灶,换一阵风吹过炉口,钢性立马就走样!

  “要锻板甲必须要整块大钢,更考验火候,还必须要省成本。可是这么个煅烧法根本行不通,还不如打造扎甲的小甲片来的省力省时。

  “大块钢片一旦回炉,一昼夜功夫就白烧两成炭,白费三成人工,水轮转得再欢也是空耗!十炉钢里总得废掉三炉,想快,快不得;想省,省不下。

  “现在就卡在这死结上,谁都没办法。”

  他越说越急,仿佛要把胸中的憋闷一股脑倒出来。这些日子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,那图纸上的炭笔痕迹也显得凌乱而沉重。

  许瑞听得云山雾罩,只瞧见弟弟眼底的疲惫和图纸上那些陌生的圈圈点点。他挠了挠头,干脆上前一把揽住许祥的肩膀,带着几分军汉的蛮横劲儿。

  “得了!阿兄是不懂。可老闷在这小院里,脑子就能转明白了?听哥的,换换脑子,透透气!指不定看场戏,你那死结就解了!”

  许母也颤巍巍地从灶房出来,布满皱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温言劝道:“祥儿,去吧。你哥难得回来,咱一家人凑个整齐。”

  大嫂许张氏也拉着孩子出来,笑着帮腔:“就是,小叔。那戏听说是大将军家的主母亲自张罗的,错过可惜。你那些铁疙瘩,跑不了,回来再琢磨。”

  许祥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,再看看兄长期待的眼神,胸中那股拧着的劲儿终究松了些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无奈地将图纸小心卷起收好。

  “罢了,那就……去看看吧。”

  与此同时,镇北大将军府侧门,几辆装饰朴素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。刘阏陋头带着亲兵卫士护着车队,汇入大街川流的行人之中。

  王景风与王惠风姐妹同乘一车。车帘外,九原城的大街小巷已显出不同往日的喧腾,百姓扶老携幼,人流如织,俱都朝着城东校场的方向涌去。

  王惠风微微蹙眉,撩开一线车帘,看着外面摩肩接踵的景象,淡声道:“阿姊,这‘戏’竟有如此魔力?引动阖城倾巷相随?”

  王景风正借着车窗透入的光线,翻看手中一册商事司的账簿,闻言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倦意,却掩不住眼底的奕奕神采。

  她搁下簿册,笑道:“榆瑶和朵儿为这戏费了不少心血,排演许久。将军也说,此乃教化人心、凝聚士气之举。我等去捧个场,也是份内之事。”

  她顿了顿,看着妹妹依旧疏离的神情,温言道,“再说,你这性子,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,总闷在府里或官学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
  王惠风嘴角微撇,并未接姐姐关于自己性子的评价,目光落在王景风手边的账簿上,话锋一转:“阿姊这些时日,似乎比之前还要忙碌几分?”

  她有注意到王景风眼下淡淡的青影。

  王景风揉了揉额角,笑容里带着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:“可不是么。佳芸(武慧)上月刚诞下了祖整,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。

  “莫说商事司,就是她在民部度支司的那一摊子事,眼下也大半压到了我肩上。”她望向窗外,目光似乎穿透了熙攘的人流,投向更远的西北。

  “何况,朔方新定,你的那位‘钟将军’立下大功,可后续的安置、通商,桩桩件件都需度支司、商事司协调。

  “我还琢磨着,能否借朔方平定之机,向西试着打通去凉州的商路。若能成,将军所说的‘丝绸之路’,或可在我并州手中重焕生机。

  “这份计划,也得早些拟出个章程。”相比较前述的庶务,提到“丝绸之路”时,明显能看到王景风双眼一亮,整个人都似振奋了不少。

  王惠风听到“你的钟将军”时,微微撇嘴,有了些许不满,可她此时也懒得纠正,只淡淡道:“都是妇道人家,操持这些军政商事,不累么?”

  王景风闻言,莞尔一笑,整个人都不由得明媚起来:“累?自然是累的。可有事做,有方向奔,总好过在深宅大院里枯等流年吧?”

  她看向王惠风,打趣道:“还说我,你自己呢?在官学里教导那些稚童开蒙,看着他们一天天识得更多字,懂得更多理,难道心头不觉得充实?”

  王惠风微微一怔,一时竟无言以对,她心中不自觉泛起一丝波澜。

  姐姐口中的商路宏图,虽非她所好,可这段日子下来,官学里那些稚嫩小脸、清澈眸子,确也让她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深闺生活的、充满生机的力量。

  车窗外,鼎沸的人声越发清晰,马车在人潮中行进得越发缓慢。

  当许家四口紧赶慢赶抵达城东校场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校场中央已用粗布帷幔围起一个巨大的四方舞台,台前整整齐齐摆放着数百张胡凳,此刻早已坐得满满当当,人群里外三层,黑压压一片。

  “这,这可上哪儿去看?”许瑞一时间有些无措,人也太多了点。

  还是许祥无奈的吐气,从兄长手里接过票子。他看清上面的排序,招呼着家人去寻人检票。他们落座时,除了最前一排,已近乎座无虚席。

  然而,除去有票者的座位之外,校场边缘乃至外围的土坡上,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层层叠叠地占据。粗粗望去,怕是有千余之众。

  孩童骑在父辈的肩头,妇人挎着装有干粮的篮子,老人拄着拐杖、拎着木登都在翘首以盼,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。

  若非提前调派了兵卒维持秩序,只怕场面早已失控。

  许祥环顾四周这人山人海,原本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弛了些许。

  那“戏”,真这么好看?

  舞台后方,临时搭建的帷幕隔间里。

  慕容朵扒着幕布的缝隙,小心翼翼地向外窥了一眼。只一眼,她那张明艳的小脸瞬间褪去了血色,变得煞白,“阿……阿姊!”

  她猛地缩回头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紧紧抓住身旁拓跋榆瑶的胳膊,“好…好多人!比我们放出去的票多了好多!乌泱泱的全是人头!

  “我……我腿有点软……”

 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,心跳如擂鼓,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。

  为了控制首演规模,避免意外,她们只谨慎地放出了三百张票,能坐到台前的皆是精心挑选过的对象。可万万没想到,九原百姓的热情远超预期。

  拓跋榆瑶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她虽贵为主母,性情豁达,但这毕竟是她自己主办的第一件“大事”,为这出戏,几个月来她们耗费了不少心血。

  可越是事到临头,她也愈发跟着紧张。

  这可不是寻常彩排,而是真正上演,外面千余人号人呢。

  她自己也忍不住又凑到幕布缝隙处,飞快地瞥了一眼。那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,那无数道期待的目光汇聚成无形的压力,让她也心怯不止。

  这,不会演砸了吧?

  就在两个主事各自为对方泄气的档口,一个粗厚嗓子忽然在旁边响起。

  画了黑白油彩的“项羽”走过来,掀开幕布一角,也瞥了眼黑压压的人群,浑不在意地放下布帘,转头对拓跋榆瑶和慕容朵咧嘴一笑:

  “嘿,两位夫人,不是和我说有大场面么?怎么才这点人?”

  不知为何,看见他这混不吝的模样,拓跋榆瑶和慕容朵忽然便不紧张了。慕容朵掐着腰,摆谱教训道:“口气不小,你可别一会儿再忘了词。”

  “项羽”向外看了看,声音显得平静,“放心,忘不了。”

  榆瑶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慕容朵的手背,转身对身后其他候场的伶人、乐师们低喝道:“都打起精神来!申时快到啦,准备好开锣!”

  此时,校场入口处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
  刘阏陋头领着亲兵,分开人流,护送着最后一批重要宾客——羊太后、清河公主、以及大将军府、仆射府邸的女眷们,此时艰难地挤了进来。

  王惠风扶着王景风下了马车,抬眼望去,只见整个校场已是万头攒动,人声鼎沸。夕阳的金辉洒在无数仰起的脸庞上,照亮了无数双亢奋期待的眸子。

  祖阳、刘琨、刘暾等人起身来接,随后各自落座。

  看着时间将近,祖阳对刘阏陋头低声道:“开始吧。”

  申时的阳光,斜斜地打在帷幕上,将布幔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方被粗布帷幔笼罩的舞台之上。

  “咣——”一声锣响。

  幕布在无数颗期待的心脏怦然跳动中,缓缓向两侧拉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