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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99 节

第0496章:塞上江南规划忙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033 字

  朔方的战报来的很快,比拓跋部的消息更早送回九原。

  在钟延宗指挥下,并州与羌胡联军在美稷旧城以西合围,随后大败刘虎主力,生擒刘务桓,俘虏铁弗匈奴八千骑。铁弗匈奴大部投降,余众溃散。

  刘虎仅率五十骑西逃,最后在途中被部下杀死。

  祖阳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。

  不止是满意单纯的战役结果,更是满意钟延宗对刘虎死法的设计。刘虎死在自己人的手里,远比直接死在战场上,亦或俘虏回到并州要好。

  只要刘虎身死,并州境内及刚刚俘获的铁弗匈奴就会丧掉主心骨。祖阳就可以借用刘阏陋头外加新俘虏的刘务桓,进一步控制这诸多战骑。

  从开始,到结束,钟延宗这一战都干得极其漂亮,让他十分省心。

  这样的干部要重点培养。

  在祖智、李矩、云真、邢延之后,他麾下又多了个足以托付重任的将领。

  只是,也来不及多做思量。祖阳按下心思,立刻便传令召开行台大会,商讨对朔方的战后安置。此时,他的关注重心其实已不在朔方。

  王浚病急乱投医,辽西战乱将起。

  按他猜测,拓跋猗卢大概率会接受王浚的邀请,也大概率会派拓跋六修领军出战。辽西战役一旦开启,接下来他需要持续投入巨量精力进去。

  机会难得,千载难逢!这事关后续一连串的方案计划。

  他要对拓跋鲜卑干涉渗透,要对王浚势力进行削弱,对幽州各士族、百姓拉拢、争取,更要对河北诸多郡国的争夺规划。

  到那个时候,他未必有足够的精力、时间来规划朔方。

  趁着这个机会,他要把塞上江南的开发计划先定下来。

  他特意叮嘱李秀,这次会议她暂勿发言。他也没有提前与麾下一系官员们打好招呼。这也是要看看众人的真实态度如何,到底怎么看待开发朔方一事。

  若是所有人都对此不做看好,都没有信心,那他会选择暂且先等一等。

  凡事都有优先级。

  开发朔方当然是越早越好,可如果人心不齐,自可以先稳一稳。先解决东部的战事,解决北境的布局,再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倒也来得及。

  否则他一力推行,执行层面却还瞻前顾后,反倒不美。

  九原官署正堂,朔方大捷的振奋尚未消散,便被更现实的议题取代——大胜之后,应该如何安顿朔方百姓、俘虏,又要如何处置这片土地?

  行台诸公济济一堂,空气中混杂着浓浓春意与凝重思虑。邵续的声音平稳清晰,将钟延宗等人呈报的战报及朔方详情铺陈开来。

  “……汉民千户、铁弗降俘万口,散居河曲,羌胡部落星罗,约万余落。缴获的牛羊之数,共计十二万头计。”

 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,砸在与会者的心头,激起迥异波澜。

  “祖公!”郝聿率先起身,笑意盈然,他看向祖阳,又环顾众人,声音带着笃定,“依在下浅见,当效法后汉、曹魏故智。

  “其一,缴获牛羊、铁弗降俘及汉民千户,尽数迁回雁门安置。

  “雁门经刘虎、白部之乱,百姓离散,虽后续多有徙民,可仍是地广人稀,正需充实。铁弗俘众可离散编户,置于汉民屯堡间,以汉法化胡俗。

  “其二,羌胡部落,仍乃蛮夷之辈,未曾开化,其性难驯,强迁易生变乱。莫若令其首领遣子侄为质于九原,朝廷厚加封赏,羁縻其心。

  “愿内附者,迁入并州腹地太原、上党,分置监管;愿留原处者,则就地放牧,朝廷设护羌校尉,统辖其地,严控出入,使其为并州藩屏。

  “如此,既得实利,充实根本,又安边陲,两全其美。”他语速不快,条理分明,将一套成熟稳妥的处置方案和盘托出,显然深思熟虑。

  堂中不少官员闻言频频点头,深以为然。

  此策有先例可循,省时省力,风险最小。刘琨坐于祖阳下首,虽未发一言,此刻亦微微颔首,显是对郝聿之议颇为认可。又不少人出言附议。

  张鸿本是一直凝神静听,此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他下意识扫了眼上首处的祖阳,未从其表情中窥见态度,他不由得再度沉思。

  不对。

  按主公的脾性,未必愿意接受这等建议。

  自家主公布局深远,别看此番钟延宗只以五百骑起家,可商事司暗中输送的盐铁布帛却始终不断,功不可没。否则,他如何滚雪球般拢了八千羌骑?

  投入这般多,主公岂会仅满足于将战利品和人口迁回?

  朔方河曲这片土地,大河九曲,水草丰美,控扼阴山南麓,俯瞰关中,西慑羌胡,东压伪汉,战略价值巨大,主公岂能轻弃?

  他本还想再等等,听听意见,可再一想到早先屡屡痛失先机,就再也按捺不住,视线飞快扫过武然、李秀、卫玠、马楷,他霍地起身,声音洪亮。

  “郝公之议,固是老成谋国之言,然鸿以为,此事不可!”他先向郝聿微一拱手,旋即目光如炬扫过全场,压下自己狂乱的心跳。

  “昔年卫青北逐匈奴,收复河南地,武帝雄才,立朔方、五原郡,移民实边,筑城设塞,遂使河套永为汉土,胡骑不敢南下牧马!

  “此乃拓土安边之万世功业!

  “如今,钟将军血战朔方,荡平刘虎,光复故土,其功不逊卫霍!我辈岂能仅图眼前安稳,将将士浴血夺回之地拱手复弃于荒芜?

  “朔方非化外,乃我华夏旧疆!当效武帝故事,以当地汉民为基,离散归降之铁弗部众,羁縻教化羌胡诸部,设郡置县,编户齐民,大兴屯垦畜牧。

  “如此,三五年光景,必可蓄养民力,使其成我并州之粮仓、马场,西进、南下之前哨!此方不负将士血战,不负朝廷重托!”

  张鸿引经据典,气魄雄浑,意图以煌煌青史压服众人。

  然而,他话音落下,堂中却陷入短暂的沉寂,响应者寥寥。别说并州派无动于衷,河北派官员大多也面露犹疑,洛阳派则更显得漠然。

  朔方?太远了。

  投入巨大,见效缓慢,且地处边陲,胡族环伺。

  并州本土尚在恢复元气,百废待兴,将有限的人力物力投向那片“化外之地”,在许多人看来,无异于舍本逐末,自找麻烦。

  现在,并州才是众人的根。

  就连一些祖阳的嫡系,如薛台之等新兴郡守,也因消息突然,未得主公明确暗示,此刻亦不敢贸然附和,只将目光投向祖阳及其夫人李秀。

  然而,这两人仍旧显得静默,并未表态。

  刘暾轻咳一声,打破了沉默。

  他曾在并州为官,对边地情形了解颇深,此刻缓缓开口,带着审慎的质疑:“张生追慕先贤,志气可嘉。然朔方之况,岂能与武帝时相比?

  “鸿猷兄(郝聿字)所虑,实为老成持重。

  “朔方之地,除河南地水草稍丰,余者多贫瘠苦寒,风沙肆虐。

  “昔年武帝移民七十余万,凿渠引水,耗竭府库,终因过度垦殖,地力衰败,兼之后世朝廷衰微,无力维系,遂至荒弃,前朝亦无力恢复。

  “强求复郡,恐重蹈覆辙,徒耗我并州元气。不如迁回汉民、缴获,充实雁门、新兴、西河,行三长、均田之法,恢复生产,增强根本。

  “羌胡若不愿内迁,便依光武旧例,‘全其部落,顺其土俗’,置于塞下,设护羌校尉统之,使其为我屏障,以实空虚,此方为稳妥长久之计。”

  刘暾之言,引据史实,直指开发朔方的巨大成本和历史风险,立刻赢得了更多官员的暗自点头。是啊,汉武帝都栽过的跟头,何必再试?

  众人纷纷低声商议起来,多是在偏向刘暾、郝聿。

  因为会议开的比较突然,祖阳一派的官员大多还没有与祖阳碰过思路,张鸿的提议虽然也有些道理,可一时间也不知道张鸿是否与祖阳打过招呼。

  若是打过招呼,李秀这位祖阳的夫人,该是第一个认同才是。可此时李秀秀眉微蹙,并未立刻表态,似也在权衡两种方案的利弊。

  这份迟疑,让堂中气氛更加微妙。张鸿心中焦急,却也只能强自按捺。

  祖阳始终未发一言,只是目光沉静地听着各方争论,手指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线条。待复又几人说完,堂中议论声稍歇,他才抬起眼,准备开口。

  果然,除了张鸿之外,绝大部分人等并未有此决心。

  人心不齐,还需要再等等、看看。

  然而,就在祖阳准备张口时,一个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。兰台本是俗称,可并州行台自不好再建一御史台出来,所以一直以“兰台”之名称谓。

  祖道重返回九原后,一直都在列席行台会议,可少有主动发言插嘴。今日,显然有些不同,他思索良久,起身开口。

  “诸公所议,皆引前朝旧事,亦皆有道理。

  “郝公求稳,欲固根本;张公志远,意在开拓;长升公引史为鉴,忧患深重。”他先肯定了各方出发点,缓和了紧绷的气氛,随即却话锋一转。

  “可是迁民入并,看似稳妥,实则不然。

  “数万丁口长途迁徙跋涉,其间折损几何?老弱妇孺,倒毙路途者恐不在少数!自损元气,有伤天和。且强迁其民,必生怨怼,人心难附,隐患深藏。

  “朔方与阴山北地不同,其地与我并州接壤,足可实控,无需迁民。

  “将百姓就地安置于朔方:其一,免迁徙之损耗,保全生民元气;其二,刘虎授首,余孽星散,朔方暂无强邻环伺,正可安心休养生息;

  “其三,河套到底是有水土丰美之地,即便不大,养民、积蓄亦是可行。如此,可悬一军于朔方,策应西河,威压伪汉。

  “以战养地,以地养兵,可得长远之利,岂是迁民内缩可比?”

  话音刚落,卫玠也优雅起身,他本就闻名天下,此时暂代礼部尚书之职,发言自有其分量。“祖御史所言甚是。玠亦尚有一虑。

  “朔方汉民,世居彼土,已历数代。与羌胡间互相通婚,其地民风习俗,已与羌胡多有交融。彼等在侧,实为沟通华夷之天然桥梁。

  “若尽数迁回并州,则朔方之地尽成羌胡之域。彼等不通礼乐,不习王化,纵有校尉羁縻,终归隔阂。天长日久,一旦有变,必复生一‘刘虎’!

  “若留汉民于当地,使其与铁弗、羌胡杂居共处,行三长之制,兴教化之功,潜移默化,移风易俗。假以时日,朔方可成真正之汉土,永绝后患。”

  此话一出,许多原本倾向于内迁的官员,闻之亦不禁动容沉思。

  祖阳长舒了一口气。

  他看着自己的兄弟、连襟眨了眨眼,异常欣慰。现在,他愈发有一种被支持、被推举的感觉,不再是先前时,凡事总需他力排众议,一力推行。

  有了张鸿、祖道重、卫玠的铺垫,之后来做决断便显得顺理成章。

  刘琨一直沉默旁听,此刻终于忍不住插话,忧色未减:“两位所言确实有理,然则朔方初定,产出几近于无,其地地力亦是有限,不堪垦殖。

  “未来数年,恐仍需并州持续输血。

  “安置百姓,建立城邑,这桩桩件件,哪个不需要人力、钱粮投入?

  “然,我并州境内,新兴、雁门、太原、西河、上党,处处嗷嗷待哺。伪汉虎视于南,石勒肆虐于东,各地军府、工坊、研究院,哪一项不需巨资?

  “若倾力于朔方,并州根本动摇,岂非本末倒置,得不偿失?”

  他点出了并州最现实的困境——资源有限。这也是绝大多数官员心中最大的疑虑。伪汉还在南边虎视眈眈,石勒已在河北兴风作浪。

  这等时候,岂还有什么余力去管西北?

  一应弃去,最是简单省心。

  议到现在,祖阳终于是开了口,他微笑着平静道:“两位仆射及诸公所议,多依汉武旧事,论及河套地力不足,难以大规模蓄养兵民。

  “然则,朔方郡之兴废,根由何在?

  “非其天生地贫,实乃人谋不臧,用法不当耳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,手指精准地点在朔方前套黄河“几”字弯处,“朔方核心,在河南地。此地乃黄河冲积而成,沃野千里。

  “大河水脉纵横,实乃天赐宝地。

  “汉武帝移民实边,初衷甚善。然其弊,在于过度集中垦殖,竭泽而渔!

  “不重轮作休养以蓄地力,不广植林木以固风沙,更兼旱蝗频仍,终致水土流失,良田沙化,人地皆疲,不得不弃。

  “此非地力之过,实乃人治之失!”

  祖阳的声音不高,可充满磁性,始终抑扬顿挫,让人不忍错过。

  尤为难得的是,与单纯的引经据典不同,祖阳每次发言都会鞭辟入里的讲解,对事情做更深入、全面的剖析、阐发,给人一种拨云见日之感。

  堂中诸人,包括刘暾在内,都不由自主地凝神细听。

  “史册有载,先汉元帝时,朝廷尚能自朔方郡调拨粮秣三万四千斛,馈赠匈奴单于。”祖阳目光炯炯,扫过众人,“此,足证其地潜力之巨。

  “若经营得法,产出丰饶远迈寻常。我意,朔方非但不能弃,更要倾力建设!然,此建设绝非重蹈覆辙。必以‘科学’之法。

  “一曰精耕轮作,休养地力,豆菽杂粮,间种固土;二曰广植林带,防风固沙,保水土,养地气;三曰兴修水利,筑渠引黄,灌溉沃野,旱涝保收;

  “四曰农牧并举,划区轮牧,圈养舍饲,增殖牛羊。

  “如此,非但不会重演生态崩坏之祸,反能令河套现‘塞上江南’之盛景,成我并州取之不竭之粮仓、马源!

  “一旦建成,其产出可源源不断输往雁门、西河乃至太原,反哺并州根本!”

  塞上江南?!

  这四个字到底新奇直观,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认知。

  张鸿眼中精光大盛,几乎要抚掌喝彩。其余众人紧蹙的眉头多也舒展开来,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。祖公早已有全盘规划,非是盲目拓边。

  “我意如下,”祖阳趁热打铁,径自吩咐。

  “第一,重设朔方郡,于河南地建朔方城,于五原地设五原城,于故灵州县地设灵州城。每城皆设粮仓、牧场,整饬秦直道等道路。

  “第二,以铁弗、羌胡、汉民就地离散而治。各于三城安置。开挖河渠、冬灌洗盐、植树种草。铁弗欺压羌胡多年,按旧制暂充劳力,两年为期。

  “第三,今年以雁门供应朔方,明年及后以西河供应朔方。西河之地今年亦是免征,明年开始,租调无需转运腹地,沿驿道北上,供应朔方建设。

  “如此,亦不需动并州根本。

  “第四,选派流官入朔方,推均田、三长、府兵制,建右屯卫军府。如此,一两年光景,朔方该可自给自足,亦有兵马可策应西河国。

  “天长日久,自可永纳朔方之地于治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