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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98 节

第0495章:凶孽病急召虎狼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95 字

  子时,蓟城。

  王浚将一尊青玉貔貅狠狠掼向檀木案几。兽首撞击案角的碎裂声混着先前的瓷片残骸,在烛火下溅开尖锐的寒光。吓得侍立门外的亲兵脖颈一缩。

  他听见屋内传来困兽般的嘶吼:“逆贼!皆是逆贼!”

  蓟城的春夜寒凉,却压不住王浚胸中翻腾的毒火。襄国城下败绩未雪,上白城中李恽的首级被摘,易水畔段疾陆眷抗命的军报又到。

  仿佛是一把把钝刀,在反复切割着他的威望颜面。屋内,去年段疾陆眷献上的辽西寒玉佩已断作三截,半截直挺挺嵌进地砖缝隙,像一记无声的嘲讽。

  枣嵩的皂靴踩上回廊时,足底碾着飞溅的瓷渣。

 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,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王浚徒手砸了半坛桑落酒,琥珀浆液正顺着虎口裂开的血口蜿蜒而下,在满地狼藉里洇出深褐。

  “妇,妇祖翁……”

  枣嵩喉结滚动,目光扫过地上寒玉碎片,后背渗出冷汗。他记得这玉是段疾陆眷去岁元日所献,彼时那位辽西大单于执礼甚恭,言必称“鞍前马后”。

  “备礼,备厚礼!”王浚喘着粗气撑住案沿,指节因发力泛出青白,“明珠、燕铠、名马、美人、金银钱帛,半月内备好,给我送至盛乐!”

  他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,每个字都淬着冰碴。

  “拓跋猗卢?!”枣嵩险些咬到舌尖。

  拓跋猗卢早先与祖阳一道在平城攻破幽州军,斩杀燕相胡矩,虽然双方没有公开反目,可此时也已形同水火,现在这种情况竟然要去求拓跋猗卢么?

  他强咽惊惶,挤出劝谏:“妇祖翁,要不再想想?那段疾陆眷毕竟是您的半子(女婿),若遣使再劝,说不定……”

  “半子?”王浚突然暴起揪住他前襟,酒气喷在枣嵩惨白的脸上,“襄国城下私自议和时,他可记得是我女婿?今日拒不出兵,便是叛臣!”

  枣嵩被推搡着砸在博古架上,一列秘色瓷瓶哗啦倾塌。

  枣嵩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咯咯声,王浚的警告已砸进耳膜:“你那些勾当当真以为我不知?如今连蓟城都开始怨声载道,枣郎该是富可敌国了吧?”

  冷汗瞬间浸透中衣。

  “妇祖翁,这是诽谤,是有人诽谤我啊!”枣嵩腿一软跪进碎瓷堆,碎瓷刺进膝肉也顾不得:“孙婿愿以性命担保,一直尽忠职守,并无懈怠……”

  “你的命值几个钱?”王浚一脚踢开碍事的铜簋,簋中蜜饯滚了满地,“此时能对付段部鲜卑的,只有拓跋和慕容两部,乌桓现在也有异心。

  “都是些蛮夷丑虏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

  “呵,滚去备礼,记住备重礼!告诉拓跋猗卢,我要段疾陆眷的人头。

  “此番礼单若少一钱一铢……”

  “必不会,孙婿以人头做保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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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祖肃征步履带风闯入书房时,祖阳脸色还些许不乐意。

  这也怪不得祖阳。此时已是夜深,忙碌了一天的祖大将军也有家人,他正打算跟李秀好好谈谈工作来着,衣裳都去了大半,结果就被生生叫了出来。

  他祖肃征最好真有重要的事!不然一定给他小鞋穿!

  看着如今愈发干练的年轻人,祖阳心中止不住的腹诽。

  祖肃征没和祖阳寒暄,他叫了声“主公”后,手里的情报就被急促地按在案上:“常山急报,王浚打算传檄拓跋、慕容二部,合击辽西段氏!”

  祖阳倏然抬眼,瞳中精光暴涨,他平静道:“你再说一遍!”可手上动作根本不停,一把抓过信报便一行行的扫视过去。

  待视觉、听觉汇总的信息被大脑加工理解后,他喉间滚出压抑已久的笑声,震得梁尘簌落。“好,好个王浚,好个病急乱投医!”

  祖阳将情报往案上一拍,猛地起身,兴奋的在屋中来回踱步。

  袖风扫过案上的书册,纸页卷动,“哗啦”作响。

  “我苦等了这么久,机会终于来了!”

  他太清楚王浚的处境。

  王浚是彻头彻尾的军阀,本也没有多少政治能力。在自立皇太子时就已无路可退。王浚必须不断打仗、打大胜仗才能维持自己的威望和势力。

  一旦败仗,他控制下的乌桓、鲜卑、各地坞堡都会渐渐离心。

  苟晞就是他的前车之鉴!

  现在,襄国新败已损威望,段疾陆眷抗命更撼根基。这凶孽靠段部突骑起家,若不能惩戒立威,他麾下的乌桓、鲜卑诸部,乃至汉人官佐必生异心。

  王浚急了,他确是病急乱投医。可这一步虽然是昏招,在王浚角度去来却已是不得不走。他现在还有钱,还有名望,还有大晋骠骑大将军的背书可用。

  若等下去,可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这是赌徒押上赌桌的最后筹码。

  祖阳嘴角浮起冷意,“立刻传书‘白鹭’!”

  祖阳转身衣袂带风,“劝猗卢接檄,王浚许诺的财货只管让拓跋部收下,但务必让六修挂帅。”见祖肃征欲言又止,他补道:“白鹭自会懂的。”

  祖肃征心中有些痒痒,可见祖阳不打算多说,他也只能自己去琢磨其中的奥妙。他领命退下时,忽而听见身后的祖阳还在兴奋低语。

  “王彭祖啊王彭祖,你可帮了我的大忙……”

  窗外乌云蔽月,西北方,天狼星显得格外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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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拓跋猗卢独自踱步,脚下是王浚送来的金丝毡毯,眼前堆叠的鎏金铠甲、象牙雕件、玉璧明珠还有一箱箱的金银钱帛,在烛火下刺得人目眩。

  十名貌美非凡的汉女亭亭玉立,站在帐角,锦缎华服裹着惊惶的娇嫩身躯,如待宰羔羊。他忽觉一阵气血翻涌,挥手命侍卫将女子先行带离。

  珠帘碰撞声碎,帐内复归死寂,唯余金银冷光与他粗重的呼吸对峙。

  当卫雄与姬澹匆匆入帐时,拓跋猗卢正攥着一柄嵌宝直刀。刀鞘镶的蓝宝石映出他眉间沟壑:“王彭祖欲借我刀杀段部,二位辅相,以为如何?”

  帛书被人递来,两人仔细看过,眉间皆有忧色。

  卫雄躬身道:“大单于,王浚斥段疾陆眷‘拥兵叛逆,抗命不臣’,然细究其罪,不过未奉其命南征石勒而已。

  “段部去岁助王浚攻襄国,今虽抗命,未改晋臣底色。

  “故而,段部到底还未叛降,去岁还助王浚攻襄国此番无非只是自保实力,更无犯我疆土之举。若贸然出兵,恐逼其倒向石勒。

  他话锋一转,道:“况且,段部与我素无仇怨,前番至参合坡时亦是被王浚所逼迫。追根溯源,反倒是这王浚包藏祸心,实在没有重臣之相。”

  姬澹拾起一枚玉璋接口:“段部控弦五万,去岁平城之战虽败,然其野战之威犹存。我部东进辽西,需越数百里山岭,粮道绵长,敌则以逸待劳。

  “纵使得胜,亦损兵折将;若败……”他咽下后半句,拓跋猗卢却懂——自堕声望、与段部结仇,族内贺兰、独孤诸部恐生异心。

  拓跋猗卢掷刀于案。

  金铁交鸣声中,他背对二人,蹙起眉头。这些话他想得明白,但却不是他想听的。卫操死后,此二人还是差了点意思。

  “且退下,容我再思。”

  夜,星垂平野,阴山巍峨。

  祁氏寝殿内的味道很单调,不似其他侍妾屋中还弥漫着暖腻的甜香。这个女人越老越是古板,不似当年他初见时那般明耀妩媚。

  照例在榻上折腾了一阵,拓跋猗卢没有睡意,敞着胸怀斜倚榻上,随口对祁氏说了这事,也想听听她的意见。祁氏大腿压在他的腿上,一声嗤笑。

  “送上门的大把钱帛、美女,你竟还要往回推?段部算什么东西?不过王浚门下走狗!如今连主家号令都敢违逆,岂非自寻死路?”

  “你助晋臣剿叛逆,师出有名,大可以提前分各部一份钱帛。

  “得胜后,还有大把的辽西牛羊、丁口掠回来,各部谁不钦服?”

  拓跋猗卢先是下意识颔首,随后忽然发觉不对。他偷眼瞥了瞥祁氏,发现这老女人此时正盯着自己,像一头满心算计的母狐狸。

  他登时便警觉起来。

  祁氏这哪里是在为自己打算,这分明是在为她儿子拓跋普根打算。这是想要让自己就近从参合坡、代郡出兵,那势必要给拓跋普根足够的分润。

  给了拓跋普根代郡之后,他本就有些忌惮这个侄子,现在听了祁氏这番话,他不由得再度迟疑起来。心下一乱也没了睡意,他自穿着衣服出去。

  “诶?这么晚了,还去哪里?”

  “睡不着,去走走。”

  说着话,拓跋猗卢走出屋子。四月里,阴山之南更显得春寒料峭。

  汉人辅相劝自己别打,可所思所言都是些保守迂腐之语。祁氏还有那些酋长多劝自己去打,可这些人心里多该是包藏祸心。

  唉,若是卫操还在便好了。

  想到卫操,他忽而又想起了一个人。

  沉吟片刻后,他派人去传信,使人去找来卫操的弟子杨昌。

  此时,杨昌是在卫雄麾下任职,处理汉民事务。据卫雄所说,此子天资聪颖,满腹才华,颇有当年卫操年轻时的影子。

  杨昌捧着檄文跪坐青毡时,拓跋猗卢正撕扯烤羊腿。

  油星四溅,在他衣襟、袖口都洇开一团污渍,拓跋猗卢也不以为意,“说说,这仗该不该打?”猗卢啜一口马奶酒,混着肉沫含糊发问。

  少年没急着开口,反倒先打了腹稿,随后才有条不紊道:“此战该打,但不能派普根贵人,否则参合坡易尾大不掉。”

  一句话,立刻让拓跋猗卢来了兴趣,他抬了抬下巴,让杨昌继续说。

  杨昌嗅着浓烈的烤羊味,继续道:“打有三利,只消得胜,一得王浚厚赐,二掠辽西人畜,三可于幽州扬大单于威名。”

  “然则,”他话锋一转,道:“万一打败了,损兵折将不说,反倒会折损大单于威名,并怕就此与段部结下死仇。”

  段部鲜卑确实不好对付。

  上次能战而胜之,还是靠祖阳的突骑帮忙,胜得也颇为侥幸。

  拓跋猗卢酒盅、羊骨顿在案上:“你师卫操在世,定劝我结好段部!”

  “不,老师若在,必问大单于:‘此战若败了,当如何收场?’”杨昌抬眼,眸如古井,“胜乃大单于运筹之功,可若败了,则需有人担责。”

  “嗯?”拓跋猗卢不由得正视起杨昌,认真思索了一下他说的话。

  “有点意思,继续!”

  杨昌行了个抚胸礼,声音依旧显得平缓,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。

  “老师常教我‘未虑胜,先虑败’。此战若胜了,自然皆大欢喜,可万一若是败了,自也该给大单于带来利益。”

  拓跋猗卢:“败了岂还有什么利益?”

  杨昌:“自也是有的。关键是要选对带兵之人。”

  “哦?那你说,谁带兵合适?”

  “世子,六修。”杨昌压低了声音,笑声道,“六修乃大单于亲子,若遣六修统兵,胜可压普根贵人风头,败嘛,比延贵人处……”

  杨昌没有说下去,只有余音化作一抹浅笑。

  拓跋猗卢愣了愣,随即胸腔震动,忽而爆出大笑。

  好个一石二鸟!

  拓跋猗卢顿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。

  他一直想要立小儿子拓跋比延为继承人,但大儿子拓跋六修现在威望不小,战功也很显赫。若他一意孤行,未来传位之时必不利于部众归心。

  可如果此战是拓跋六修领兵,所有为难尽可迎刃而解。

  若是战胜,那是应该的,是扬他拓跋猗卢的威名。拓跋六修本也有不少军功在身,不差这多出来的一个。可万一他带兵战败——

  那么,所有的错处自然都可以归咎于这个大儿子的头上。

  虽然战败,可对他立幼子为储,却是极大的利好。

  “杨昌,很好,你很好!不愧你老师当年教你,果然是老辅相的好弟子!拿着!”拓跋猗卢越想越是高兴,用满是油污的大手掏出了一枚金子。

  杨昌也不嫌弃,大方接了过来,对大单于道了谢。

  不过,杨昌低头时,在无人窥见的刹那,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