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4章:荆棘王座待朔风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98 字
三月,关中。
寒风卷着尘埃,掠过残破的城垣。
并州行台的信使辗转多地、多时,风尘仆仆之余,终是抵达长安。
他带来了皇帝司马炽遇害的噩耗,以及与并州行台的两份帛书。一份是太后羊献容的诏令,正式追封司马业为皇太子;另一份,是并州行台集体署名的奏表。
劝皇太子登基秉国。
消息、帛书、追封、劝进,俱都来得都恰到好处。
短短几个月时间。
原本关中胡汉振奋、群起响应,打得伪汉狼狈而逃的局面早已过去。此时,长安城中户不满百,蒿棘成林。贾疋、梁综身死,阎鼎被诛,裴苞败逃……
整个关中元气大失,军民士气也已跌落谷底。
此时此刻,来自并州的册封、劝进意义重大。
有太后羊献容追封,司马业登基称帝才名正言顺。且并州近期连战连捷,打得声势煊赫,让伪汉自顾不暇。并州尊奉司马业,上表劝进,更算有了一方强援。
如此,多少能让人看到恢复天下的希望。
壬申日,日光昏沉,北风呜咽。
朱雀大街碎石嶙峋,司马业的仪仗碾过裂缝交错的石板,四乘敝车吱呀作响,桑木符节以墨汁草草题写“卫将军梁芬”、“雍州刺史麹允”等衔。
司马业面庞稚嫩,为先帝发丧举哀,素服悲泣。随后,少年天子穿戴元服,加十二冕旒,于未央宫旧址登临祭坛,即皇帝位,改元建兴。
封拜诏令与大赦诏令被内侍喊得中气十足,可在荒草丛生的街巷间也显得空洞无力。索綝率群臣跪伏祭坛之前,口呼万岁,可肩头背脊落满了灰尘蛛网。
“皇帝制曰:
“朕承天序,临御万方……
“策拜车骑大将军张轨为司空……琅琊王睿为左丞相、大都督、侍中、都督陕东诸军事。南阳王保为右丞相、大都督、侍中、都督陕西诸军事;
“惠皇后羊氏,德蕴椒涂,仪彰彤史,谨尊为皇太后……加卫大将军祖阳大将军衔、都督并州诸军事……擢平北大将军刘琨为征北大将军,散骑常侍、假节……
“特进卫将军梁芬为司徒,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、录尚书事,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、领吏部事、兼京兆尹……
“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”
消息传到平阳城,刘聪一声冷哼,旋即便决议调转重心,再攻长安。
四月,九原将军府,海棠正艳。
武慧丰腴孕体陷于软榻,听着祖阳富有磁性的嗓音,脸庞显得迷醉。
待听罢来自长安的诏命后,她忽而嗤笑,随后甜糯轻扬的嗓音出口,惊落窗外枝头的晨露:“户不盈百,公车四乘,这小小天子,犹在玩分权的把戏?”
祖阳剥开核桃递予她,神色无波:“许我那位世伯假节,虚衔而已。并州早已不是之前的并州,三长制已行多年,军权俱在我手,本也无妨。”
长安的用意不难看出。前番并州以羊太后名义申斥关中擅立之举,虽逼得阎鼎伏诛,秦王正位,可关中群臣心怀感激之余,亦不免生出几分忌惮。
此番封赏,除了给祖阳一应加衔安抚外,特意给刘琨又加衔授节,未尝不是想在并州内部埋下一道制衡之索,以防祖阳权柄过重,彻底脱离掌控。
只是,长安并不清楚,经过几年的不断架构、调整,并州的官衔与职权早已分离。别说司马业加封刘琨征北大将军,便是封他太尉、都督天下兵马也是无用。
再说,时至今日,关中之外的兵马调度,还有几人肯听长安一纸桑版?
武慧不太喜欢核桃的味道,但她已近临盆之期,腹部高高隆起,听祖阳说要补充各种“营养”,她拗不过,便只得听话。被对方一块块投喂着,也蛮有情趣。
她思索片刻,道:“不出所料,新皇登基后,伪汉确实调转兵锋,命刘曜、乔明智、赵染三部南下,约莫该有近六万人马。长安现在这等境况,怕是顶不住。”
祖阳摇头笑道:“也别小看长安,司马业封官封得热闹,又是让司马睿、司马保分陕而治,又是让梁芬等人加官进爵,其实都是无用功,这些人帮不了长安。
“不过,他也算有些识人之明,亦或者是关中剩下的这些官员还算有些头脑。如今,皇帝将军国重事多委于索綝。这才是关中最靠谱的人才啊。”
从司马模昏招迭出开始,真正在挽救关中长安的其实就是索綝。
当时,贾疋其实已经准备投降伪汉。是索綝拦下使者,亲身力劝,这才让贾疋回心转意。随后又是索綝带兵出征,与刘粲周旋百余战,将之击败,救下新平郡。
其人可谓允文允武。
若没有索綝,现在的关中早便沦陷了。也唯有他,此时能弥合关中各方势力,靠着残破的关中,保着司马业固守长安京师,勉强撑起一杆帝王大旗。
武慧见他这般神色,心中了然。
她转而问道:“夫君,朔方战事如何啦,可已稳妥?”
祖阳摇头道:“朔方军报已断绝多日,先前赵峰、第五旭已破参合口、入肆卢川,可刘虎主力现在并未侦之,右武卫大军还在南下索敌。”
这算是个好消息,可又不是那么好。
刘虎主力倾巢而出,兵力仍占优势。并州南北合围之势虽成,然战机稍纵即逝。若合围未成,刘虎察觉动静,回师截击。不止前功尽弃,更恐被各个击破。
而且,此战西河国军也已大举参战,其部多为新附的氐、羌、鲜卑及本地豪强部曲,胜则军心大振;可若遭大败,不仅损兵折将,更可能动摇西河人心。
一旦如此,甚至会给刘虎反扑西河国制造可乘之机。
如今行台诸人每日忧虑不已,正在于此。
武慧忽抬眸,有些诧异道:“你竟不忧?”
祖阳忽然笑了笑,目光温柔,落在武慧因怀孕而更显温润的脸上:“此战之决断,非出自我本意,实乃钟延宗在千里之外嗅得战机,以紧急军报力主发动。
“钟延宗以五百龙鳞骑入朔方,两年聚羌胡八千余骑,让刘虎屡剿无功。他此时身处朔方前线,对刘虎虚实、动向,比我这远在九原之人更为了然。
“我并非不忧,是知道忧虑亦无用,该放权时自当放权。”
其实,若是钟延宗只想自保,大可继续分散队伍,避敌锋芒,与刘虎打无休止的游击。朔方的定居汉民不多,只有千余户,绝大部分都是游牧羌胡。
只要躲开刘虎,慢慢积蓄实力。刘虎劳师远征,难以久持,最终只能无功而返,朔方局势自会慢慢倾斜。
再有一两年光景,钟延宗凭一己之力便足可以战胜刘虎。
那时,他可获得的声望、名誉、功劳自是会更大一筹。
可是,钟延宗偏偏选择在此时传信于祖阳,请求发动决战。他必是窥见了更好的机会。不只是一口气锁死刘虎归路,更是看到了此战胜后,对并州全局之利。
“朔方若能早定,西北便安,右武卫主力可从雁门一线解脱出来,获得更大的机动空间,可东出、南调;而钟延宗麾下的朔方羌胡骑兵,亦可成为我军战力。
“一旦纳入并州序列,可为我添一旅生力军。里外相加,当可为我并州多挤出一万可战之兵!届时,我才能挤出更多精锐,压向井陉,全力应对石勒!
“这种战略眼光上的成长,在当前并州还是独一份。
“钟延宗此刻请战,非为逞一时之勇,他既有此胆魄与眼光,敢以此等大局邀我豪赌,我又岂能畏首畏尾,吝于下注?”
武慧抿抿嘴,小声问道:“就不怕此战失手?”
祖阳将核桃塞进她唇间,笑道:“战场之上,焉有十足把握?若事事求万全,坐等‘必胜’之机,恐怕终其一生,也只能困守愁城,坐视良机流逝。”
武慧沉吟着点头,感慨道:“天下大势又要剧变,希望钟将军能一战得胜。”忽然,她俏皮一笑,满脸狡黠,“我还想看,夫君如何玉成一对佳偶呢。”
祖阳闻言,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。
朔方河曲,肆卢川南。
狂风卷起沙尘,呜咽着掠过草甸。
地平线上,铁弗匈奴的黑色骑阵如翻滚的怒潮,刘虎的狼头大纛在风中狂舞。对面,钟延宗率领的羌胡联军虽阵列略显松散,却人人目露凶光,毫无怯意。
双方不断互相接近,蹄声滚若惊雷,轰鸣震耳。
大战一触即发。
就在刘虎整军已备,开始加速前冲之际。更远处的地平线上,烟尘大起。
西河骑兵正从东北方高速切入战场。而在刘虎大军的侧后,赵峰、第五旭的右武卫精骑如同两柄淬火的弯刀,正撕裂薄弱的阻截,向着刘虎腹心处猛插!
钟延宗勒马阵前,眯眼望着对面躁动的敌阵,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。
战机已至,猎物入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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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,蒲坂。
伪汉中山王刘曜驾马向前,金盔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。
他身后,冠军将军乔智明、平西将军赵染的牙旗号猎猎作响,晃动的铁甲连成一片时,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步骑混编,大军近六万余,如一条巨蟒,蜿蜒跨过大河,蟒首将会沿着渭水河谷缓缓压向残破的长安。
黄白城城头上,麹允按剑而立。
斥候向北哨探而去,侦伺大河之畔遮天蔽日的敌军。
麹允深吸一口气,看着斥候北向,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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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北,邺城三台。
石虎狰狞的面孔上溅满血污,他狂笑着挥动长槊,将最后一名抵抗的燕军骑卒挑飞。邺城城门洞开,曾经坚固的三台壁垒,在内外交攻下轰然崩塌。
游统借着亲兵拼死掩护,狼狈不堪地冲出重围,向着幽州方向亡命奔逃。
城内,黑压压的流民跪满一地,面对如狼似虎的羯族精兵,瑟瑟发抖。
石虎策马缓行,马蹄踏着满地鲜血,终于入这座象征河北霸权的雄城。他目光扫过残垣断壁,最终落在巍峨的铜雀台上,似有一道火在眼底炽烈燃烧。
与此同时,孔苌的兵锋刚刚踏破上白城。
乞活军出身的将领李恽已死,降卒俱被坑杀,李恽首级被快马送向襄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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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州,易水河畔。
枣嵩驾着高头大马,看着身前易水寒波澹澹,脸色显得无比难看。
他受王浚之命督幽州各路军马集结,准备南下广平,再与石勒决战的。然而,如今燕军已集,乌桓突骑已至,可被他安排在中央的大片营垒却还是空的。
“段疾陆眷,居然不肯集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