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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96 节

第0493章:不世之功兑赌约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50 字

  鸟鸣声声,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云层,将屋脊、院落镀上一层淡金。

  九原,卫大将军府。

  祖阳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。他目光灼灼,推开窗子便向外大吼:“第五旭!速来,持我手令,点齐亲兵队,星夜兼程赶往雁门!

  “第一,让赵峰的右武卫迅速集结,人各两马,你们即刻西进,先破参合口!第二,入朔方后主力立即南下,与钟延宗南北夹击刘虎,不得有误!”

  窗外,第五旭匆忙跑进院落,接令后重复了一遍命令,立刻挺身应“唯!”

  他稍作迟疑,谨慎问道:“将军,调动右武卫出兵,是否该行台决议?毕竟……”按常理,这等大事至少需经刘琨、刘暾两位行台仆射附署的。

  祖阳摇头,眉宇间既有兴奋也有一丝感慨:“来不及!钟延宗在朔方已经把战机打出来了,刘虎主力尽出,参合口如今空虚,战机稍纵即逝!”

  他回身,指着木架舆图上朔方的肆卢川,“军情如火,容不得半点拖沓。你亲去传令,命赵峰即刻集结右武卫所有骑兵,以最快速度出参合口,直扑肆卢川!

  “告诉他,把参合口牢牢钉死,把刘虎这股顽敌给我彻底摁死在朔方!”

  第五旭跟随祖阳日久,深知他的行事风格,当即再无犹疑,肃然领命:“末将明白!”他略一思索,又确认道:“要不要,把刘阏陋头几个留下?”

  “留下吧,”祖阳思忖后颔首。刘阏陋头几个铁弗出身的宿卫表现一直不错,可此番毕竟涉及剿灭本族。为免节外生枝,还是暂时留在九原‘休养’。

  “末将领命!”第五旭抱拳,转身便大步流星冲出院落。

  祖阳目送他离去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,盯着朔方那片广袤的土地。身后,祖肃征无声地走近,同样望着舆图,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赞叹。

  “主公,当初您允钟延宗三年之期,我只道是不够,纵使事成也必旷日持久。未曾想……这才堪堪两年光景,他竟真打出了朔方决战的战机来。”

  祖阳转过身,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,缓缓点头:“是啊……这次,确是我小觑了这莽汉。不,”他纠正道,“是小觑了这位将军。”

  他指着肆卢川和参合口的位置,“我西顾朔方久矣,为何始终无法大举用兵?一则北部兵力捉襟见肘,用兵重心还是在介休、太原等南方腹地;二则,”

 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参合口,“这参合口卡在管涔山与长城之间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刘虎主力盘踞前套平原,与参合口互为犄角。

  “我军若强攻参合口,刘虎援兵可随时驰援,必成旷日持久之消耗战,即便付出惨重代价拿下,后勤辎重翻越山岭,后续深入朔方作战更是难以为继。

  “一旦我军主力陷在朔方,刘聪绝不会放过这等机会,必会北上。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精光闪烁:“如今,钟延宗凭五百骑起事,聚拢羌胡,屡败刘虎。还一直都没有让并州平白支援,所有装备都是以缴获、牛羊来换。

  “这等情况下,刘虎老巢被搅得不得安宁,威望大损,他此番尽起主力南下寻钟延宗决战,正是被逼到了墙角,不得不为!肆卢川空虚,参合口守备必然削弱。

  “此乃天赐良机!

  “只要赵峰能以雷霆之势拿下参合口,便等于在北面给刘虎的脖子套上了绞索!再将兵锋前推至肆卢川,截断刘虎可能的北归之路。

  “届时,钟延宗在南,赵峰在北,刘虎插翅难飞!”

  祖肃征深以为然:“主公明断!此战必胜矣。”

  祖阳略一沉吟,决断道:“还不够!战机难得,务必毕其功于一役。肃征,你即刻以军情司最紧急渠道,快马加鞭,传令给西河国的邢延和丘林鞮!

  “命他们二人,除留必要兵力守备离石、左国城外,集结所有能调动右骁卫、西河国军的骑兵,火速西渡大河,全力向钟延宗靠拢,听其节制。

  “务必协助他将刘虎主力死死拖住,等待赵峰合围!告诉他们,此战关乎朔方归属,关系我并州西部安危,未来战略态势,成败在此一举!不得有误!”

  “唯!”祖肃征神色一凛,立刻转身疾步离去安排信使。

  堂屋内重归寂静,只有窗外依稀传来的第五旭集结亲兵的呼喝声。

  祖阳独自站在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凭空勾画。

  战局的发展远超他最初的预计,这本该是件令人振奋的大好事。

  然而,一想到当初那一幕,想到那个在晋阳雨中,涨红着脸、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要“泼天大功”来换娶王家贵女的糙汉,祖阳的嘴角却不由得抽搐了一下。

 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腮帮子,竟真有些牙疼起来。

  钟延宗在战场上的任务完成得太过高效漂亮,可自己这边……他转身望向内宅的方向,脸色微苦。王惠风那个清冷的性子,真真是块更难啃的硬骨头。

  自她随龙骧军到并州后,虽已安顿下来,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感。除了去官学教授稚童开蒙外,几乎就足不出户,只在内宅中偶尔参与一番游戏。

  别说钟延宗,便是对那些打着各种名号上门试探、说媒的并州士族子弟,她也从未给过好脸色,往往三言两语便将媒人拒之千里,态度明确得近乎固执。

  祖阳原想着,此事急不得,需徐徐图之,借助王景风这层姐妹关系,再加上自己替钟延宗持续刷着好感,送着礼物,花上一两年时间总能慢慢软化她的心防。

  谁承想,钟延宗在朔方闹出的动静如此之大,进展如此之快,眼看泼天大功唾手可得,自己这“媒人”的功课却远远没跟上趟!

  压力如山倒,已提前压了过来。

  左思右想,眼下能最快切入、也最可能说上话的突破口,还是王景风。

  祖阳不再犹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转身大步向后宅走去。

  ……

  约莫半个时辰后,王惠风如往常一般,踏着清晨微凉的露气,来到姐姐王景风居住的院落。她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过来,逗弄一下自己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外甥。

  看着软榻上牙牙学语、挥舞着小手的祖靖,她素日清冷的眉眼间总会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,仿佛坚硬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泉。

  此刻,她正坐在窗边,手中拿着一个拨浪鼓,轻轻摇晃着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引得榻上的祖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咯咯笑着伸出小手去够。

  王景风则坐在一旁的案几后,执笔在一卷纸册上书写着什么。

  偶尔抬头看一眼妹妹和儿子,嘴角带笑,神情恬静。

  前院的声音有些大,隐约传来的似是激烈的争吵,比平日里要喧闹许多。王惠风手上动作未停,目光却不自主地朝窗外瞥了一眼。

 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阿姊,前院今日怎地如此喧嚷?方才似乎见越石公(刘琨)和长升公(刘暾)的车驾联袂而至?”

  王景风闻言停下笔,抬头看向妹妹,唇角弯起一抹无奈又带着点揶揄的笑意:“还能为了什么?还不是你那位钟将军,又在朔方闹出的动静。

  “一道加急军情,尽早就递到士明案头。事关重大且紧急,士明当机立断下了军令,没有通过行台决议,自行命令出兵。

  “刘公他们得了消息,自是要讨个说法,毕竟士明此举不太合规矩。”

  王惠风握着拨浪鼓的手指微微一紧,秀眉微蹙,嘴巴不自主的张开。

  她下意识地就想追问,是什么样的紧急军情,竟让姊夫绕过了行台直接下令?朔方战局如何?那个莽汉……是否安好?

  然而话到嘴边,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军国重事,非她一个孀居妇人该随意打探的。她迅速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逝的关切,只是将拨浪鼓摇得更轻缓了些,专注地看着小婴儿。

  王景风眼角敏锐,将妹妹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
  她心中了然,却不点破,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头,语气轻松地道:“不过也不必担心。看士明接到军报时的神色,虽急迫,却无忧色,反倒……嗯,颇有些振奋。

  “想来,应是件好事。或许,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目光落在妹妹清丽的侧脸上,“那位钟将军在朔方折腾了两年,终于要完成赌约了?”

  王惠风抿紧了嘴唇,沉默了片刻。

  她将拨浪鼓轻轻放在祖靖手边,任由小家伙自己抓着把玩,然后微微侧过身,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初绽新芽的海棠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疏离和坚持。

  “阿姊莫要打趣。我并未应承姊夫什么。一日太子妃,一世太子妃。阿耶在世时,也未曾奈何得了我。”话语平静,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倔强。

  王景风自了解妹妹的执拗性子,知道多劝无益。

 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:“士明与我闲谈时曾说过,若钟延宗真能拿下整个朔方河曲地,为并州永靖西北边患,立下不世之功。

  “他打算提交行台审议,转任钟延宗为‘骁果军上将军’。且钟延宗早前也曾上书说起,希望能统兵东出太行,去战石勒,为你我阿耶报仇。”

  听到“报仇”两个字,王惠风多少有些动容。

  可她没接过话来,只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,“上将军?”

  “嗯,”王景风点头,解释道,“并非朝廷正式的品秩封号,士明打算让他统领新建的骁果上、中、下三军,统一号令。

  “士明说,经此朔方一役,若真能开疆拓土,钟延宗已证明其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与威望,其资历和功勋足以匹配此任。这骁果上将军,便是他应得的。

  “至于朝廷那边的正式封赏品级,”王景风补充道,“那就要等行台诸公根据功绩详细评议后,再行表奏……”

  王惠风静静地听着,没有立刻回应。

 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小的拨浪鼓上,祖靖正努力地想把它塞进嘴里。她伸出手,轻柔却坚定地将拨浪鼓从孩子口中移开,换了一个软布玩偶给他。

 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拨浪鼓光滑的鼓柄,眼神却有些飘远。骁果三军,各三千人,皆为募兵精锐,不隶府兵,是姊夫准备应对石勒的重要力量。

  统领骁果三军的“上将军”。

  这权柄地位,几乎与云真、邢延、李矩等并州核心大将比肩了。

  “这才多久……”

  她低不可闻地喃喃自语,仿佛是在问手中的拨浪鼓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  当初,在洛阳太尉府,强行将她“请”离险境的还是个莽撞幢主。到如今,在塞外朔方搅动风云、即将立下不世之功,会被擢拔为统领近万精锐的上将军。

  他竟还真是凭借自己的刀与血,硬生生在这乱世里,闯出了一条通天之路。

  “你等着,待我回来,必来娶你!”

  告别时,夕阳下的背影看似毛躁、莽撞,一晃却已两年,那声音好像又在耳畔响起了一般。就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深处,漾开了一圈微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