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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95 节

第0492章:驿路晨烟兆朔方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696 字

  隰城西,三十里铺,驿站的土墙在晨光中泛着暖黄。

  驿丞吕大彦坐在门槛旁那张磨得油亮的胡床上,他脊背倚着门框,眯着眼,翘着二郎腿,任由初升的太阳将暖意铺满全身。

  炒得喷香的黄豆被丢进嘴里,咯嘣作响。

  时不时的,他会拿起一枚小巧的骨雕挂件把玩着,那是今晨一个自离石贩皮货的商贾塞给他的“心意”。东西不大,雕工也寻常,胜在光滑趁手。

  吕大彦心里美滋滋的,倒不是稀罕物件,而是欣慰于现在这份安稳营生。

  早先官署招募驿卒、驿丞时,他吕大彦还老大不乐意。

  自己好歹是右骁卫正儿八经的战兵出身,虽然伤了胳膊,落下点阴雨天就酸胀的毛病,但去当个辅兵队正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
  辅兵跟着大军行动,斩获战功赏赐的钱帛土地、免除的租调,哪一样不比这驿丞的死俸禄丰厚?

  若不是他那老队主拍着他肩膀,语重心长地劝,他吕大彦是绝不会点头脱下那身战袍的。

  可如今,他是真庆幸老队主那番话,也庆幸自己听了劝。

  他确实是老了。

  早几年时那股子刀头舔血、闻着血腥味就亢奋的劲头,不知何时已被消磨殆尽。相比较震耳欲聋的喊杀,他而今更习惯这驿站里按部就班的日子。

  每日晨昏,一切都自有规程,挺好。

  卯时起身,打扫庭院,查看马厩里驿马的状态,添足草料清水;

  辰时备好灶火,烧好热水,预备着可能路过的官差信使;

  巳时清点库房,核对过往驿券、棨传的留底;午时小憩片刻,下午或是修理驿具,或是督促驿卒习练骑术、熟记驿路……一切有条不紊。

  驿站还有五亩职田,由驿卒轮番耕种,打下的粮食足够驿站嚼用,不消家中贴补半分。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,出手都颇为豪阔,隔三差五总能得些“小意思”。

  几个月下来,他都能往家里带回不少额外的钱帛,贴补家用。

  日子过得稳当,心里也踏实。

  家里长子也已经长成了壮劳力,田里的活计撑得起门户。等再过些时日,攒够了钱,给长子说上一房媳妇,这日子,想必能更加红火兴旺起来。

  吕大彦嚼着黄豆,心里盘算着儿子的亲事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。

  忽然,一只略显毛糙的手冷不丁伸过来,飞快地抓向他放在腿上的小布袋。吕大彦眼皮都没抬,另一只握着骨雕的手闪电般敲在那只“贼手”的手背上。

  “哎哟!”一声痛呼响起。

  年轻的驿卒孙丹抱着被敲红的手背,龇牙咧嘴地跳开一步,脸上却带着嬉笑:“吕头儿,您这手可真快,跟当年挥刀似的!”

  吕大彦瞪了他一眼,把装黄豆的袋子往怀里收了收,没好气地道:“臭小子,没点规矩!想吃自己炒去,少来打我的秋风。”

  孙丹嘿嘿笑着,也不恼,顺势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

  这小子脚程快,性子也活泛,平日里专司向隰城递送来自离石、左国城方向的官文急报。驿道上的沟沟坎坎,他闭着眼都能跑个来回,很得吕大彦看重。

  他挨着吕大彦坐下,望着驿道尽头初醒的原野,忽然叹了口气:“吕头儿,我娘……还是不太乐意。”

  吕大彦瞥了他一眼,知道这小子心里憋着事儿:“还是那姑娘?”

  “嗯。”孙丹有些蔫蔫地点点头。

  “她人可好了,当时我去左国城送信,半道遇上,根本不认识。看我着急,还给我端了碗马奶酒解渴,笑起来跟山里的野花似的……”他絮絮叨叨说着,眼睛亮亮的。

  吕大彦安静倾听,等他说完才问:“哪一族?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

  孙丹摇摇头:“氐族,就是普通牧民家的女儿,放羊的。”

  吕大彦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不自觉就蹙了眉头。

  作为长辈,他对什么“心眼好”、“相貌好”不太上心,这婚事总讲究个门当户对。一听是胡人,还只是个普通牧羊女,他心底总是有点轻视。

  虽说官署一直鼓励通婚,孙丹也只是个驿卒,但在他朴素的观念里,真要跟胡人结亲,怎么也得娶个小率家女儿才不算太亏。

  他斟酌着词句,正想开口再劝劝这小子别太死心眼。

  孙丹却仿佛看出他的心思,抢先一步,梗着脖子道:“吕头儿,您也别劝了!大将军不也娶了鲜卑女子做夫人吗?大将军能娶,我怎么就不能……”

  孙丹脸色陡然一变,满是惊惶。他猛地起身,手指向西方向阳峡,声音都变了调:“吕…吕头儿!快看!狼烟!是狼烟!”

  只见向阳峡方向的山峦轮廓之上,三道粗壮的黑烟柱正笔直地冲向湛蓝的天空,如同三支巨大的黑笔,在澄澈的画布上涂抹着印记。

  吕大彦心头也是一紧,但定睛细看片刻,紧绷的神经又稍稍松弛。他抬手,又是干脆利落的一记“栗暴”敲在孙丹的后脑勺上,力道不轻。

  他训斥道:“慌什么!没点眼力!仔细看看,那烟是三股!这是‘讯烟’,不是连成片的‘狼烟’!培训的时候怎么学的?这是前方驿站按规程点燃,告知我们清道!”

  他猛地站起身,对着驿站院子里喝道:“张文!吴大!死哪去了!”

  他的声音洪亮而急促,瞬间打破了驿站的宁静。驿卒张文从马厩探出头,吴大则从灶房跑了出来,脸上都带着惊疑。

  吕大彦语速飞快地下令:“张文!立刻备好最快的驿马,饮足水,备好鞍鞯,干粮、炒面和肉干!吴大!你骑马去追,把今早上路的商贾都给老子赶到路边去!

  “把驿道中间彻底清出来!不得有误!告诉他们,军情如火,耽误了大事,谁也担待不起!让他们靠边等着!”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
  孙丹揉着被敲疼的后脑勺,小声嘀咕道:“吕头儿,那钱掌柜可是大主顾,出手阔绰得很,他那队货物也多,这么硬赶人家让路,万一下次人家不来了……”

  “放屁!”吕大彦眼睛一瞪,声如洪钟,“给商贾歇脚喝茶那是顺便,驿站是干嘛的?军情第一!我让人提前去清道提醒,已经是仁至义尽!

  “往离石做生意的商队多如牛毛,还差他钱掌柜一家?爱来不来!你也去,把咱们驿站的讯烟点上,通知下一段接力,记住是三股,点错了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
  孙丹被他吼得一缩脖子,赶忙张罗点火,不敢再言。吴大也应了一声,飞快地牵马出来,翻身而上,沿着驿道向东疾驰而去。

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,仿佛过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片刻。

  终于,驿道尽头的地平线上,一点绛红色的身影如同跳动的火苗,在初春略显枯黄的原野上急速放大,卷起一溜烟尘。

  绛红色号坎,头裹赤帻,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赤白囊,正是传递十万火急军情信使的装束!马蹄声由远及近,急促如鼓点敲打在众人心上。

  “吁——!”

  信使在驿站门前猛地勒住缰绳,驿马口鼻喷着白气,汗如雨下,四蹄犹在不安地刨动着地面。

  信使翻身下马,动作因疲惫而有些僵硬。他活动着腿脚,声音嘶哑,只吐出一个字:“马!”

  张文早已牵着备好的快马候在一旁。吕大彦则快步上前,神色肃然:“兄弟辛苦!棨传!”这是必要的查验程序,确认信使身份和所传信报。

  信使喘息着,从怀中掏出一枚半尺长的木制符信。

  吕大彦接过来,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刻字和火漆印记,确认无误,立刻交还,同时从张文手里接过水囊和一小包刚包好的炒面肉干递过去:

  “马已备好!饮水和干粮!”

  信使接过水囊,仰头便灌了几大口,水顺着嘴角流下,打湿了衣襟。炒面肉干更是胡乱塞进嘴里,几乎没怎么细嚼就囫囵咽下。

  整个过程,他除了必要的动作和那个“马”字,一言不发。汗水、饮水顺着他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,留下道道清晰的痕迹。

  孙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,忍不住小声问道:“嘿,兄弟,你这是打哪儿来啊?前方……可是有战事?”

  信使仿佛没听见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顾着吞咽食物,恢复体力。

  “啪!”又是一记清脆的“栗暴”精准地落在孙丹的后脑勺上。

  “哎哟!”孙丹痛呼一声,捂着脑袋。

  吕大彦横眉怒目,低声斥道:“混账!军情大事,也是你能瞎打听的?!滚一边去,看吴大回来没有!再管不住嘴,小心我扒了你这身皮!”

  孙丹吓得一哆嗦,再不敢多问半句,假装去张望吴大是否返回。

  信使很快吃完饮尽,抹了把嘴,对着吕大彦和张文护胸,行了一个军礼。随即走向那匹新驿马,利落地翻身上鞍,双腿猛地一夹马腹!

  “驾!”

  一声断喝,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驿站,向着隰城方向绝尘而去。马蹄踏在硬土路上,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,卷起的烟尘在驿站门前弥漫开来,久久不散。

  自始至终,除了那声“马”字,竟真的一字未吐。

  孙丹揉着后脑勺,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好奇被浓重的担忧取代。他凑近吕大彦,忧虑道:“吕头儿也不是我瞎打听,这不担心是伪汉又打过来了么?”

  吕大彦嘴里嚼着黄豆,慢悠悠地道:“慌什么?仔细琢磨就知道不可能。

  “你看那讯烟起的方向,是向阳峡。再看那信使来的方向,也是西边。如今大河早已开化,河水湍急。伪汉若想从南边打过来,得翻越重重吕梁山。

  “那不是找死么?刘聪可没你那么蠢。”

  孙丹听着觉得有理,但依旧不解:“那……那这急报是……”

  吕大彦将骨雕挂件在掌心掂了掂,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驿道,望向了更西边那片辽阔而苍茫的土地:“我猜啊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嚼着豆子咯吱作响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推测,“八成是朔方那位‘钟将军’,又搞出什么大动静了。”

  “钟将军?钟延宗将军?”孙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刚才的担忧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崇敬。

  “嗯。”吕大彦点点头,脸上也露出明显的赞许。

  那位钟延宗将军的事迹,早已在并州军中传为传奇。

  当初只带着区区五百龙鳞骑兵,悄无声息地西渡大河,深入朔方羌胡杂居之地。这才多久?上次回来助战时,身后就跟着两千多剽悍的胡骑。

  如今在朔方一带,更是与伪汉那位楼烦公刘虎打得有来有回。

  刘虎拥兵万余骑,背靠伪汉,却愣是被钟延宗搅得鸡犬不宁,损兵折将,寝食难安。这份胆略、这份能耐,着实令人叹服。

  孙丹悠然神往,喃喃道:“这钟将军……真英雄也!”

  祖将军麾下智将、猛将如云,都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常客。如邢延死守黄芦岭,如云真指挥若定,如刘遐、赵峰悍勇无双,或如丘林鞮、北宫纯侵略如火……

  皆是英雄。

  但像钟延宗这样,平头百姓起家,仅凭数百骑就敢深入敌后,在群狼环伺的异域硬生生打下一片天地,拉扯起一支队伍,将伪汉大将刘虎玩弄于股掌之间的……

  当真是凤毛麟角,独树一帜,让人悠然神往。

  他不由得开始幻想,自己有朝一日能否也能像钟将军那样……

  吕大彦看着孙丹满眼的崇拜,没再敲他脑袋,只是又拈起几粒新炒的黄豆,递到他手里,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。

  朔方,肆卢川。

  刘虎一拳砸在羊皮舆图上,骂咧咧道:“杀进来个鬼!”

  刘务桓犹豫再三,还是在旁边劝谏,“莫贺,此番太冒险了些。若全军南下去打那钟延宗,参合口便无力再守,万一祖阳派兵西进……”

  “瞻前顾后,能干成什么事?!”

  刘虎恼怒道:“这才多长时间?那姓钟的都快要把所有羌胡煽动起来!再拖下去,不消祖阳如何,那钟延宗就快要和我提兵野战了!”

  刘务桓一时无语。

 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。

  原本,朔方地区的羌胡根本是一盘散沙,互相间互不统属。铁弗大军从雁门退来时,足有一万三千余骑,轻而易举便扫荡了整个朔方河曲地。

  可这才多久?

  那叫做钟延宗的家伙莫名其妙出现在南边,不到一年时间便拉起了千余骑兵,四处劫掠裹挟,到现在已足有五六千骑,去岁末还灭了他们一支偏师。

  现在,铁弗匈奴的精锐主力已不到一万,钟延宗麾下的羌胡骑兵却还在越来越多。确实,若是再拖延下去,那钟延宗怕是真能提兵北来,邀击决战了。

  刘虎环顾着麾下头人、将领,冷冷道:“兵贵神速,这河曲离九原多远?派人堵死参合口,汉人想要递消息就只能走西河,他们怎么可能来得及?

  “以快打慢,以强打弱,先给我灭掉那钟延宗再说!”

  西河国已经被并州军夺了去,一年时间他们几乎与河东完全断了联系。若是不能打掉钟延宗的队伍,他们便要成为孤悬在敌后的偏师。

  这一战必须赢!

  一众铁弗将领们正色凛然,各自应下。

  前套平原中,近万铁弗匈奴的骑兵开始行动,驱赶着一众羌胡部落的仆从兵聚集。将近一万八千骑的大军不断集结,即将南下。

  南边,早已废弃的后汉美稷城外,钟延宗正带人检查着新到的装备。现在他已不必向商事司倒卖俘虏,军中督伯队员自可完成俘虏改造。

  最近几个月,又已有一千多铁弗匈奴入了伙儿,参与到了对刘虎的战斗之中。南边上郡,北羌王盆句除对钟延宗也多很友善,给了不少援助。

  刘虎的消息并不准确,滞后了不止一点。

  现在,钟延宗麾下足有八千余骑,俱都装备精良。

  钟延宗向北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笑,“这回,就彻底灭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