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0章:帝崩山摧意东出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16 字
二月底,春风又至。
借着军情司刺探、驿政系统的理顺,一系列消息几乎同时抵达九原。
这其中,包括来自长安行台及司马业的请罪书信,阎鼎的人头,以及——
皇帝司马炽的死讯。
司马炽终究还是死了。与他一并被杀的还有庾珉、王俊等旧臣十余人。罪名是这些人与祖阳勾结,意图在平阳城中造反,里应外合。
司马炽原本的皇后梁兰璧早被刘曜收纳,抵达平阳时刘聪曾赐婚一位张氏女。
司马炽死后,他的会稽公夫人也被刘聪收做贵人。
至此,司马炽在平阳的一切印迹消散殆尽。
这位帝王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抹剪影,尽是屈辱。
当消息摆在祖阳案头时,他一时间也有些唏嘘。从个人的角度评价,司马炽的水准其实不算差,远比他那些族中兄弟要强得多,称得上“不错”二字。
若在太平时节,此人未尝不能做个守成之君。若是有贤臣良将辅佐,便是成为中兴之主也未必没有指望。
可惜,这个时代容不得“不错”,大争之世,做不到极致就只能身死人手。
祖阳将阎鼎灰白的人头盖上,推得远些。
他看向祖肃征:“这份消息还没送交兵部吧?”
祖肃征摇摇头:“主公安心,何事该交、何事不该交,我心中自然有数。”
祖阳点点头,“还有哪些消息,一并报过来。”他打算将所有消息听罢再做决策,因为一旦皇帝死讯外泄,天下政局势必要大变。
届时,他能做的回旋余地便极少了。
总之,太后回信追封皇太子,以及并州行台劝进这事是必须要做的。
但在此之前,他需要先通盘看过现在的世间大局。
祖肃征道:“二月乙亥时,伪汉太后张氏卒。刘聪皇后张徵光旋即‘哀而致死’。伪汉中护军靳准向刘聪献女二人,名月光、月华,皆号‘人间绝色’。
“刘聪甚喜,按鸠的揣测,刘聪打算同时立此二女为上下皇后,起建宫殿。”
祖阳蹙眉摆手,打断道:“伪汉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先放放,说些其他的。
“石勒如何,王浚如何,中原如何,江南如何?
“捡重点的说。”
祖肃征应命,道:“石勒目前暂无动作,在襄国整训人马。不过,飞狐探知,密谍曹在私下接触游统。那游统之弟便是游纶,现已投了石勒。
“不过,按飞狐探查消息看,游纶、张豺两人对石勒并不心服,仍有二心。”
祖阳来了些兴趣,问道:“游统对王浚可有不满?”
祖肃征:“常有腹诽,游统本是幕府司马,王浚其他僚佐俱在蓟城,独他外出镇邺。且石勒兵进时,王浚并未发兵救援,反是石勒攻广平才派援兵。”
游纶投降石勒,游统对王浚不满,密谍曹在接触游统……
有何可接触的呢?游统有什么价值?
邺城现在等于孤悬敌后,游统麾下必会陆续逃散,要不了多久石勒就能轻松夺取邺城。何必在此时接触他游统?
祖阳隐约似把握住了什么,对祖肃征道:“告诉张文轩,给我盯死游统这条线。”祖肃征先是应下,随后好奇问道:“主公是觉得,这里有猫腻?”
“现在还看不清楚,”祖阳摇摇头,“不过,那位‘右侯’该不会下闲棋。”
祖肃征默默记下,随后继续道:“段部私自议和退军后,王浚甚为不满。不过,他并未对段部多做申斥,而是开始笼络乌桓。
“另,他黜落办事不力的王昌,转而擢拔枣嵩、朱硕,军政多做委任。”
祖肃征顿了顿,道:“目下,幽州各官绅,以枣嵩、朱硕两人贪横尤甚。
“幽州有童谣曰:‘府中赫赫,朱丘伯;十囊、五囊,入枣郎。’这两人仗着王浚信任,横征暴敛,百姓多不堪命,已不少人叛入鲜卑。
“王浚幕府从事韩咸,早前在监护柳城,盛赞慕容廆能接纳士民。
“消息被王浚得知,怒而杀之。”
祖阳深感无语。
这位人间凶孽所作所为,近期越来越抽象了。
本来还指望王浚能多扛一段时间。可按这个趋势看,王浚这完全是在走苟晞的老路,这座摆在河北的靶子怕是撑不了多久。
他一死的话,石勒在河北就等若无敌。
要与石勒去抢河北么?
祖阳一时陷入沉思。虽然去年一年并州连战连捷,新增了大量人口,军力也得到了扩充。可到底只有一年。根基还是不稳的。
可若眼睁睁看着石勒夺下河北,这也不是个好的选择。
河北的体量远比并州要大,千里沃野,百余万汉家子民。
如果一直无动于衷,那就是坐视优势资源尽落在石勒手里。到时候,石勒在河北彻底站稳脚跟,会滚雪球般堆起优势。反过头来,还是要对并州形成压制。
可是,如果大规模东出,现在这些兵力、准备又完全不够用。
河北平原上交战,可没有那么多天险可以依凭。祖阳刚刚做主新建了骁果军,可这也才不过一万人。而且从战力角度看,未必会超过现有的府兵。
毕竟,府兵还能在农闲时集体整训,可骁果军就完全是要依赖个人勇武。
并州南边还被伪汉的刀锋顶着,一旦主力折在河北,万劫不复。
要不要东出太行?
这个决断很重要,务必慎重。
好在,王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该是还能再撑些日子。
在王浚死球之前,他必须得拿出个切实的办法。
祖阳摆摆手,暂时压下心头烦躁,示意祖肃征继续。
“中原现在一片混乱,”祖肃征道:“早先,王浚任命陈留太守焦求为兖州刺史,镇廪丘。而荀籓用李述为兖州刺史。两人互相敌对,李述打算攻打焦求。
“而近期,琅琊王又任前中书侍郎郗鉴为兖州刺史,镇邹山。
“这三人各屯一郡,剑拔弩张,兖州吏民本就所剩不多,根本无所适从。”
祖阳以手扶额。
不能说王浚抽象,是这帮大晋的臣公士族都很抽象!
总共就只有这么一点资源,居然还在内斗不止?
如此宝贵的窗口期,居然还不趁着石勒北去、王弥东返,快速整合兖州、豫州力量,恢复发展生产?这与等死何异?
正在祖阳深感失望之际,祖肃征补充道:“家主目前屯兵江阴,正在冶炼兵器,征募士卒。目下已得兵千余人。”
祖阳默默颔首,未予置评。
对于自己这位仲父,他还是有所寄望的。可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以现在中原局势来看,没个三五年光景,祖逖怕是难以聚起势能。
石勒可不会等他三五年。
不过,早先他也已命令杜鹃等军情司成员配合祖逖,中原地区一应情报俱都及时递送祖逖一份,必要时可听祖逖号令行事,也算是对其有所支援了。
“继续,”祖阳没有多做思考,他打算把各个消息听完。
“杜苾仍在纵横荆楚,荆州刺史王澄与成都内史王机日夜纵酒博戏,上下离心。征南将军山简卒后,其参军王冲自称荆州刺史,王澄惧而迁徙,奔至沓中。”
“等会儿!”祖阳掏了掏耳朵,问道:“他去了哪儿?!”
按理说,荆襄一带战事如何,他本不该关心。王澄这等“落落穆穆”之人,有什么出人意料之举,其实也并不出乎意料。
可是——沓中?!
姜维当年屯田的沓中?!
这地界快到青藏高原了吧?
祖肃征见状赶忙认真看了看信报,挠着后脑道:“确是沓中,信报说,其先守江陵,随后徙治所于孱陵,寻又奔沓中,仍在荆襄一带。
“随后,琅琊王召其还归建业,途径豫章时,王澄携子王昱谒见王敦,据称,王澄自幼名声素在王敦之右,此番相见仍以旧事傲而侮之,父子皆被王敦所杀。”
乌龙……这么看,该是地名重复?真去了青藏高原不可能这么快折返。
王昱啊,好久远的名字……
祖阳忽而被这个名字勾起回忆,想到当年在洛阳时的前因种种。
一时间,他忽然愣了愣,随后哑然失笑。
祖肃征摸不到头脑,奇怪问道:“主公,这份情报有什么问题么?”
祖阳笑着摆摆手,道:“没什么问题,是我忽然想到了些旁的事。”
自己何必要如此犹豫不决?
早年,洛水之南的小小少年敢径自立下志向,排除万难一定要北渡大河。
那时,他对婉儿说,要打过黄河去,解放全中国。
现在,有了些官职、地盘、底蕴、势力,怎么反倒瞻前顾后起来?
并州可是个能割据的地方?
这世上可曾有什么万全的准备?
既然选了这条路,就注定不能回头。
若真是被石勒完全占据河北,彻底消化千里平原,他能否再有与之对抗的力量?
他必须要争。
没得选。
现在最该做的,只是趁着王浚还能再撑些时日,尽快积聚力量。
一方面,快速发展生产。尤其要扩大钢铁产能,保障军械充足,能够跟得上他将来大规模扩军的进度。
另一方面,合纵连横,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。
他在拓跋鲜卑这里布局已久。是该尽快琢磨如何将这股强援用对地方了。当然,最好还是能有一个机会。能让他进一步染指拓跋鲜卑的指挥权。
这股庞大力量现在只能借,不能调,到底还是差了些意思。可是,拓跋猗卢也不知是过于老练,还是过于躺平,推行汉制也好、提升威望也好,一直不温不火。
没办法,虽然觊觎拓跋部的强兵快马,可他只能等下去,等到机会出现。
可谁知道机会何时能够出现呢?
现在,他则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,尽最大的努力准备东出太行。
如此,首要之事是先迁治所。若要东出,整个并州的战略重心就必须要做好调整。九原位置太过偏僻,已不能久做中枢。今年里,必是要将治所尽快迁回晋阳。
对待河东伪汉,则仍要以防御,牵制为主。既如此,就不能浪费太多兵力。
如此看,也该给武鸣的战忽局再加大些投入。
想来,刘聪很快也会把战略重心重新投向关中,毕竟“天无二日,民无二主”,刘聪不可能容忍另一个皇帝在卧榻之侧酣睡……
计议已定,祖阳再无疑窦。
“将噩耗通报行台上下,准备为陛下发丧。”他看向祖肃征,平静道:“另,将陛下临终青衣行酒事,散于市井,让军情司控制的说书人都去传说。
“我要让并州上下,同仇敌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