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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92 节

第0489章:青衣宴舞度新年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513 字

  九原城,除夕夜。

  卫大将军府邸,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驱散了冬夜的风寒。

  寻常人家多重正月初一,祖阳不同,他更看重除夕夜的团聚。

  此时,一场颇显热闹的家宴正在厅堂中进行。

  拓跋榆瑶怀抱长子祖嘉坐在祖阳身旁,眉宇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润。王景风挨着羊献容坐在下首,低声与她说着话,试图缓解这位太后眼底的拘谨。

  羊献容身着素色深衣,并未显得过分华贵,似刻意装扮得有些低调。她表情虽然带着笑,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。

  自与祖阳的关系改变后,她在祖家始终有些敏感,面对祖家妻妾时始终有些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。王景风的温言软语,确实让她紧绷的肩背松弛了些许。

  相比娘亲,司马菱则显得自在许多,她本坐在慕容朵和婉儿上首,三人却凑头在一起,不知在低语什么,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。

  像投入静水的石子,伴着祖靖的啼哭声,宴席陡然添了几分生气。便是王惠风这等清冷的性子,都难得露出些笑脸。

  武慧、李秀、刘英等人亦各在座,都带着几分平和轻松,并未对羊献容母女的列席如何奇怪。

  这府邸不大,时日久了,许多事众人自然心照不宣。

  炉火噼啪作响,映着祖阳沉静的眉目。

  天伦之乐环绕,祖阳的目光也比往日更显得柔和不少。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羊献容略显紧张的脸上。

  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温酒,放下酒杯时,状似随意地开了口。

  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羊献容耳中:

  “太后,阳有一事相商。”他依旧沿用着尊称,“邵公续之子邵乂,年岁渐长,才学品性皆为上选,至今尚未婚配。

  “阳观清河公主殿下已到婚龄,兰心蕙质,有意为这金童玉女做个媒。不知太后意下如何,可愿玉成此等佳偶?”

  厅内似乎静了一瞬。

  司马菱的笑声戛然而止,有些讶异于话题的跳脱。

  婉儿凑到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,小姑娘的脸瞬间便红了,不敢言语。

  羊献容更是出乎意料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
  她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向祖阳,却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无波,看不出试探,也寻不到半分狎昵。

  一块沉甸甸的大石轰然落地,心底随即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  她是有脑子的女子,自与祖阳亲近后,早已窥见他平静外表下深藏的雄心。

  并州的局面发展太快了,远比洛阳让人觉得安稳,似乎真有力挽天倾的可能。

  越是如此,羊献容便越能察觉到某些趋势的存在。

  内心深处,她何尝不期盼祖阳能更进一步?

  如此一来,她与他之间那层隐秘的牵扯,才或许有曝露于天下的可能。

  然而,越是如此期盼,她心底却越是有一种深重的忧虑。

  若是祖阳真想更进一步,会否动了迎娶自家女儿的心思?

  她的亲生女儿毕竟是惠帝之女,公主的身份是一块金字招牌。若是祖阳得了个驸马的头衔,想来自会对前朝遗老们有所吸引。

  可是,若真到了母女共事一夫的地步,她羊献容还有何面目存于世间?

  既分外期盼,又满是忧虑。

  让她这些日子始终在心底有个牵挂,难以彻底心安。

  此刻,祖阳竟主动提及要为女儿说媒,她自是长长松了口气。念头电转间,她绷紧的肩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,手心却已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
 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王景风都忍不住心生关切。

  想了想,王景风替好友问道:“士明,我记得早先邵乂一直想要参与军事,你和邵公都说要压一压他的锋芒,今后可会放他出去领兵?”

  祖阳点点头,笑道:“石勒在河北势头正猛,常山国作为我并州东面屏障,责任重大。内史一职,需得再放个更可靠、更熟悉河北人事之人。

  “邵乂历练已足,处事愈发沉稳老练。我已与卢尚书打过招呼,过几日他会提请行台,调邵乂为常山国内史。

  “未来,他可配合李矩、北宫纯、郑挺、郑然他们操训府兵与骁果军,积累实务。待时机成熟,或可外放,独领一军也未可知。”

  祖阳这番话是对着羊献容说,不仅是在介绍邵乂的才能,更是在向她暗示,此人未来可期,配得上公主之尊。

  羊献容沉吟一会儿,没急着答应。

  “祖公……”

  羊献容稳了稳心神,“邵公之子,年少才俊,我亦闻其名。只是……菱儿终身大事,不敢轻率。可否择日,容我见一见那邵乂?”

 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女儿脸颊的红晕,“也好让菱儿,心中有数。”

  “自当如此。”祖阳颔首微笑,“婚姻大事,自当慎重。我改日安排。”

  本心来讲,祖阳在没碰羊献容前,确实有过娶司马菱的念头。

  可既然已经推了她娘亲,便不会再做此想。

  伦理是一方面,政治考量其实也有。

  司马菱是惠帝女儿,若是娶做正妻,确实会有些政治加成。可如今他已有正妻拓跋榆瑶,这代表着他与拓跋鲜卑的牢固联盟,断无停妻另娶之理。

  让堂堂公主给自己做妾?那就是在赤裸裸的挑衅了。

  况且,他未来的道路,必然是要推倒晋室旧制。

  一个前朝驸马的名头,于他那等宏图大业而言,未必是多大助力。还不如早早将人妥善嫁出,既能进一步笼络邵续父子,也能给羊献容一个心安。

  看她脸上浮起的笑容,效果似乎不错。

  这个小插曲过后,厅内气氛似乎更加活络。

  婉儿与司马菱悄悄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促狭。两人拍手鼓噪,嚷嚷着今日佳节,要看慕容朵舞上一曲。

  慕容朵闻言也不扭捏,大大方方地站起身。

  她本就是鲜卑女子,性情爽朗,走到厅堂中央,略整了整鲜艳的裙裾,便随着心中无形的韵律翩然起舞,婉儿等人拍打手掌以作节拍。

  她的舞姿不同于汉家女子的含蓄婉约,带着草原的奔放与生命的活力,旋转、跳跃间,裙裾飞扬如绽开的花朵。

  拓跋榆瑶看得兴起,她干脆将孩子往旁边一递,侍立的乳母赶忙接过,她也笑着步入场中,与慕容朵共舞起来。

  她的舞姿带着拓跋部特有的豪迈,动作幅度更大,充满了力量感。两人一刚一柔,一奔放一明快,竟配合得意外和谐,将宴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。

  欢笑声、赞叹声不绝于耳。

  自家家宴,祖阳丝毫不显紧绷,斜倚在案边,看着场中起舞的二人静静欣赏。

  他目光在慕容朵灵动的身影上停留片刻。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。

  并州百姓的精神生活到底是够匮乏。

  报纸、说书虽在推行,但效果终究有限。眼前慕容朵这充满感染力的舞姿,让他想到了一个新的方向——演艺。

  慕容朵年轻,有活力,没有汉家女子的诸多束缚,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。

  可以由她担纲,组建一个剧团,将一些忠义故事、英雄事迹改编一下,编成简单易懂的戏剧,在城邑、军营、乡间巡演……

  潜移默化之下,自可凝聚人心、宣扬教化,效果必定远胜枯燥的文字宣讲。

  其实,榆瑶现在也没多年长,不过她作为自己的正妻,自然不能去做那伶人。但挂个剧团“团长”之类的名头,在幕后安排协调,倒也无妨。

  祖阳心中计议已定,打算等宴后再与她们细说。

  就在这时,羊献容的目光几次投向祖阳,欲言又止。

  祖阳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放下酒杯,温声问道:“太后似有疑虑?”

  羊献容抿了抿唇,终是开口,声音压低了些:“确有一事挂心。前番向长安传去的旨意,算算时日,已近两月。至今尚未有回音传来。

  “不知,关中情形究竟如何了?”

  她语带忧虑,显然对此事颇为上心。

  这并非仅仅是关心关中的局势,更关乎她自身的地位。

  只有长安的司马业和关陇群臣低头,正式承认了她这个“皇太后”的身份,她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,才能在未来为祖阳、为并州提供更多的政治价值。

  否则,万一司马业登基,她若只是空有“太后”名分,分量终究有限。

  简言之,司马业得认下她这位“母后”。

  从早先情况看,这似乎并不乐观。

  祖阳闻言,了然而笑道:“此事本想过几日再与太后细说的。既然太后问起,便也无妨。”他转头,对正兴致勃勃看着舞蹈的武慧唤道:“佳芸。”

  武慧闻声转过头,见祖阳眼色,立刻会意。

  “禀太后,”武慧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带着她特有的干练,“关中局势,确有新变。

  “军情司最新谍报,十二月初,就在我并州与伪汉激战之际,关中也爆发了大战。伪汉梁州刺史彭仲荡之子彭天护,纠合关中诸胡组成联军,进犯关中。

  “征西大将军贾疋率军迎击,初战告捷,击败了彭天护。”

  羊献容听到初胜,眉头稍展,但武慧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又提了起来。

  “然则,贾疋在连夜追击敌兵之时,意外坠崖。彭天护残部趁势反扑,竟将贾疋擒获,随后杀害。”武慧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。

  “贾疋乃关中诸军之首,威望素著。他突然遇害,关中震动,人心惶惶。”

  “可是阎鼎等人故意陷害?”羊献容忍不住插话,声音带着急切。

  贾疋之死未免太过蹊跷,她本能地联想到权力倾轧。

  武慧摇头:“个中原因,眼下谍探尚难深究。但阎鼎确有很大嫌疑。因为就在贾疋遇害后不久,阎鼎便寻了个借口,诛杀了京兆太守梁综。”

  羊献容心头一凛,梁综也是关中重臣,阎鼎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
  “接下来算是好消息,”武慧继续道:“关中众臣随后称奉太后旨意,推举始平太守麹允领雍州刺史。麹允与冯翊太守梁肃、抚夷护军索碄合兵一处。

  “目下联军已至长安,准备攻杀阎鼎。谍探尚未传回最新消息,但料想阎鼎已犯众怒,关中多有不平,他此次必死无疑。”

  “太后安心。”祖阳这时接口补充:“索碄、麹允、麹特、梁肃等人不同于阎鼎,该是明事理、识大局的。

  “若他们除掉阎鼎,该会请秦王一并向太后上表请罪,以正名分。

  “届时,太后可重新追封秦王为皇太子。秦王及群臣必感恩戴德。”

  祖阳心里的话却没有说出口:如此,关中内讧,司马业的皇嗣身份坐实,刘聪见识过并州战力,怕是不会再轻启战端,该是会把重心重新放在关中。

  如此,他又能争取到不少时间。

  时光流逝,恭贺新年,眨眼又是新春。

  正月初一,千里之外的平阳城。

  刘聪于光极殿大宴群臣。

  新年自是该有新气象。

  虽然冬日对并州的四场大战皆未取胜,可河北石勒、青州王弥到底奉上了捷报,关中先斩了贾疋,阎鼎又死于内讧,凉州军马已返回西北,破绽已现。

  刘聪心情大好。

  虽然有些波折,可这天下大势到底还是倒向“大汉”的。

  殿内觥筹交错,丝竹喧天。

  殿中主位之上,刘聪一身玄黑冕服,头戴十二旒冠冕,正接受着群臣的朝贺。身着华服的伪汉文武分列左右,面上俱是志得意满。

  御阶之下,一道身影显得如此瞩目。他一身青衣,手托银壶,模样似惹人怜。

  那是前晋的皇帝,如今大汉的会稽公,司马炽。

  “会稽公,且劳为朕及殿上诸君斟酒。”

  刘聪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喧嚣。

  司马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  片刻后,他还是捧起银壶,一步步走向刘聪的御座。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,有嘲弄,有鄙夷,也有麻木。

  司马炽挺直腰背,竭力维持着最后仪态,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低垂的眼睑,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屈辱。

  青衣、酒壶,在这满堂锦绣之中,显得如此刺眼。

  清冽的酒液注入金樽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  刘聪端起酒樽,并未立刻饮用。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司马炽,品味着那低眉顺眼的姿态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
  大殿内,肆无忌惮的大笑骤然爆发。

  管他什么祖阳、王浚、司马业,这等人再如何顽抗又能如何?

  他们的皇帝、君父,现在可是在平阳,在此为我等斟酒陪侍!

  满堂哄笑。

  阶下席间,庾珉、王俊等几位晋室旧臣再也无法忍受。

  奇耻大辱!

  庾珉猛地离席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发出压抑不住的悲声。

  王俊紧随其后,几位老臣跪伏在地,肩膀剧烈耸动,哀恸的呜咽在恢弘的宫殿中显得格外微弱,却又无比刺耳。

  刘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
  大年初一,当殿的悲泣很不吉利,将他极好的心情败坏得一干二净。

  他端着金樽,目光阴鸷地扫过那几个跪地号哭的身影。

  殿内的喧嚣转成嗡嗡然的杂议,礼部官员、御史纷纷起身,斥责庾珉等人无礼。几人不做辩白,只有压抑的哭泣声不断回荡。

  刘聪仰头,樽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。

  他压住心头的暴戾。看着庾珉等人的悲愤,品着司马炽那强装的平静,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——

  留着这个前朝皇帝和这些顽固不化的旧臣,终究是个祸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