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8章：石勒霸北势已兴

　　临近年关，北国的诸多大战已陆续有了结果。

　　河内郡，郭默、魏浚成功攻克野王，近乎扫荡整个河内，伪汉右将军刘参率突骑出城野战，中伏，险些大败。随后，便彻底龟缩怀县，再不敢外出。

　　因大河之南闹起大疫，郭默、魏浚也不敢轻易行动，河内战事率先落幕。

　　雀鼠谷战场，在挨了云真一顿突袭之后，刘曜到底稳住了阵脚。他将全军拆成一个个小股队伍，以几不停歇的架势轮番反击，遏制住了云真的攻势。

　　双方在南关原以南反复争夺，最后眼见再难取得突破，云真且战且走，退回韩信岭。

　　此时，刘粲已率两万骑离开永安，却没能就近奔赴上党，反倒是疾驰向西。

　　拓跋郁律、丘林鞮的联军兵临狐讘城。伪汉征西将军济南王刘骥率氐、羌胡骑两万驰援，被联军伏击，大败。

　　刘骥收拢残兵退守西平城，不敢再出城野战。

　　联军四下扫荡，蒲子以西处处告警。

　　直至刘粲麾下两万突骑抵达，联军才开始集结兵力，随后押着劫掠到手的五千口汉民、四千落氐、羌杂胡，及牛羊十八万头退向西河。

　　刘粲一路紧跟，但惧怕再中埋伏，未敢再行追击。

　　于是，河东战场亦就此落下帷幕。

　　相比之下，上党的中部战场闹腾的动静是最大的。

　　赵峰、刘演、张倚、慕容孤不断攻城略地，逼降坞堡，更兼武鸣的战忽局予以配合，声头一时无两。可刘聪到底没有上当，整个过程中未派一兵一卒前去救援。

　　直到河东战场落幕后，刘粲再度率突骑向东，赵峰等人这才带着缴获退走。

　　冀州方向，石勒击败幽州军，段部鲜卑遣使求和，双方罢兵息战。

　　朔方河曲，钟延宗率五千羌胡歼灭了三千铁弗匈奴，却并未钓出刘虎主力。眼见天气愈寒、大雪盖野，河曲地的战争双方便也默契罢手。

　　至此，永嘉六年的尾巴上，汉晋之间发生在北国的恢弘大战终于告一段落。

　　并州集团硕果累累。

　　河内战场孤绝在外，收获未做报送。钟延宗只是向并州报了捷，但所有缴获、俘虏都未移交。显然，这位“云龙兄”已经可以自己消化俘虏。

　　半年多时间里，工部及商事司合力，从西河向朔方运卖钢刀两千余把，皮甲千五百领，马镫鞍鞯两千副。换得牛羊牲畜五千头，皮革八千余张，俘虏千余人。

　　随着钟延宗的队伍规模越来越大，他与商事司的生意规模也便越来越大。

　　早先赔本的买卖，渐渐已开始盈利。

　　最关键的是，对刘虎的放血是一直在持续的状态。

　　此消彼长之下，朔方的形势愈发变换。

　　对此，祖阳还是颇有些期待，想看看钟延宗到底能用多久解决朔方。

　　通盘来看，真正给并州带来直接收益的还是上党、河东两处。并州共带回汉民一万三千口，杂胡两万两千口，扣除给拓跋鲜卑的分成后，还有万余头牛羊缴获。

　　仅从缴获数字看，不算太多。可是上党壶关以南的地方，人口已被并州大半掠回，伪汉今后在此处的供给、驻军都要受到影响。

　　这一系列战事的意义重大，却再怎么高估也不为过。

　　这意味着，自此开始，并州军不再一味防御挨打，而是可以随时转守为攻、主动出击。

　　只要祖阳愿意，并州军明年仍旧可以出战，再自四条战线上同时发动战事。

　　如此，压力给到刘聪这一边。

　　未来，刘聪该如何选择自己的战略目标，对并州是攻是守，都需要慎重抉择。

　　祖阳未在并州推行奴隶制，这些人口都将被分散安置在西河、上党等并州军的实控区，打散编户。可这些人口未来两年的产出则都将被归入项目奖金包。

　　待军部、吏部核功完毕，项目奖金在年前都将以“国债券”的形式下发。

　　安排好西河、上党、雀鼠谷的一应防务后，他也在行台提议，着民部拨出转款犒赏戍边的将士，接济刚刚迁徙或被劫掠而来的百姓。

　　兵士将校有军赏，行台官吏有奖金。

　　总之，大家都将过个丰厚的新年。

　　谈妥任职诸事，送走逄羡几人，祖阳又留卢志说了会儿话，言及一会儿会有个小会，让卢志暂且别走，两人还需谈谈新军组建的人选问题。

　　恰在此时，刘琨已到，祖阳将他让了进来，屋中炉火正旺，驱散寒意。

　　刘琨看了卢志一眼，犹豫片刻，还是径自道：“士明，邵公前两日说的新军之事，我又想了想，还是觉得有些操之过急。

　　“常山、西河两处目前已给了募兵权限，且早先也说要先在这两处试行募兵制。可现在，却要直接新起一支募兵整军。”

　　炉火噼啪，暖意裹着三人。

　　刘琨眉峰紧锁，指尖摩挲在案几边缘，终是沉声道：“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些？”

　　祖阳未立刻应答，目光掠过卢志。卢志垂眸凝视茶汤浮沫，似在权衡。

　　他并未附和刘琨，却也并未出言反对。

　　屋外寒风卷过檐角，呼啸声隐隐透入。

　　祖阳对刘琨道：“世伯说的其实在理，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。如今，幽州兵败，石勒之势已起，并州今后的战略重心也要有所调整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祖肃征先到屋中，随后不久刘暾、邵续、郝聿、马楷、荀崧、卫玠几人联袂而来。小小一间廨舍里顿时挤满了人，倒也显得热闹起来。

　　祖阳开门见山道：“前日邵公提议增设募兵新军以补战力，诸公对此可能还有些疑窦。今日，我请肃征来详述河北情状，供诸公参详一二。”

　　祖肃征应声起身，此时的年轻人背脊挺直，眉目有神，颇显得精悍干练，“诸公，襄国城一战结果、石勒攻破信都的战报诸位都已收悉。

　　“今日卑职要讲的，乃是我军情司谍探探得的消息，还望诸公保密。”

　　刘琨等人闻言一凛，各自都颔首应下。

　　祖肃征这才朗声道：“石勒破幽州军后，其势正炽。段疾陆眷为换回段末柸，供上铠马金银，已有议和之意……”

　　两旬之前，渚阳城。

　　经历了一场罕见大败之后，段部鲜卑众人都有些泄气，段疾陆眷尤其如此。

　　早先，在段务勿尘为大单于时，段部鲜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。可待他即位后，先是平城之战大败被俘，此番襄国城下又折损如此惨重。

　　不消说，今后在整个部族之中，他的地位、威望都势必是要下降的。

　　且他仲父段涉复辰早已对单于之位虎视眈眈。若是此番真折了段末柸，他在族中便更是难以抬头。

　　城中大厅，段疾陆眷沉默了许久后，终于抬眼，对诸弟、从弟们道：“我意，与石勒罢兵议和，以金银铠马贿赂，以段牙几人为质，换回末柸。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段末柸的几个弟弟都很高兴。

　　虽然是要他们为质，可至少大单于愿意去救他们兄长，这自是件大好事。否则，若段末柸一死，他们一脉势必就要跟着衰落，极可能会被其他几部瓜分。

　　席间，段匹磾蹙眉不语。

　　虽有些不太甘心，可他知道站在兄长的角度看，这是当前唯一的选择。此战后，段部精锐已去了近半，虽可再战，但已难言必胜。

　　若是再折了段末柸，族中恐有肘腋之患，必是要罢兵了。

　　然则，段文鸯心直口快，他拧着眉头劝谏道：“兄长，石勒此战别看得胜，可也已损伤众多，只消再战下去，破襄国必矣！

　　“奈何，今以末柸一人之故而纵垂亡之虏。”此言一出，段牙等人立刻怒目而视，大有要拍案而起的架势。

　　段匹磾赶忙拉了一把弟弟，低声道：“兄长已有定计，勿再复言。”

　　段文鸯仍旧梗着脖子，大声道：“兄长，此战乃是奉王彭祖将令而来。若我等就此罢兵，必遭其怨恨，不怕为我族招来后患么？”

　　“段文鸯！你什么意思！？”段牙忍无可忍，戕指着怒吼出声。

　　“好啦！”段疾陆眷深吸了口气，拍打着案几道：“都是自家兄弟，不要伤了和气。”段牙几个闻言坐了回去，段文鸯也不再说话，可几人脸色并不好看。

　　段疾陆眷继续道：“末柸乃是我兄弟，岂能坐视他身死人手，不肯施救？

　　“匹磾说的对，此事我意已决，速派使者去襄国城，且看看石勒态度。

　　“至于王浚……”段疾陆眷眯了眯眼，没有将话说完。

　　与渚阳的垂头丧气不同，襄国城里此番俱是一片热烈。

　　都说他段部鲜卑天下无敌、百战百胜，今番却在他们手中被屠了近半。不止如此，缴获的铠马足有五千匹，马还在其次，关键是那些马铠，千金难买。

　　有了这等利器，纵横天下指日可待，大好前景就在眼前。

　　就在这等热烈氛围中，段疾陆眷的使者进了襄国城。

　　求和、换质、金银铠马，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——换回段末柸。

　　军中诸将大多不意如此。那段末柸确实太过勇悍。

　　二十道突门，千余死士精锐直突其帐，竟还是让他以区区三十余骑打得倒卷而回。今次若非是孔苌临机决断，又设了诱敌伏兵之计，胜负还很难说。

　　这等生死大敌，不杀他，岂还能放了？！

　　于是，桃豹、支雄等人纷纷劝谏，请杀段末柸。

　　然而，这次石勒却并没有犹豫，也没有再去征询张宾等人的意见，径自道：“辽西鲜卑，勇悍之国也，本就与我素无仇雠，全为王浚所驱使耳。

　　“今杀一人而结一国之怨，非明智之举。

　　“放归段末柸，其人必深感我之恩德，不复为王浚用矣。”

　　人群中，张宾微微挑了挑眉，露出会心一笑。自家这位胡将军，自来以汉高祖为榜样。现在，他确是越来越有些人君之态了。

　　随后，石勒收下铠马，却未收金银、质子，反倒厚以金帛还报段疾陆眷。

　　随后，他又遣石虎与段疾陆眷盟于渚阳，令两人结为兄弟。

　　于是，段疾陆眷引军归还。王昌等人见状不敢久留，亦引军离开。

　　当夜，石勒召段末柸宴饮，段末柸感恩戴德，对石勒赞叹非凡。石勒大喜，与段末柸誓为父子，随后将其遣还辽西。

　　祖肃征道：“谍探已深探详情，言及段末柸在途时，每日均南向三拜。”

　　说罢，屋中登时一片死寂。

　　若是只看军报，众人多以为此战不过是段部不利，暂退约和而已。可听了祖肃征的话后，他们心中俱都一沉，知道此事并非那么简单。

　　石勒此番已诛了段部之心！

　　且不说段疾陆眷与石虎约为兄弟，石勒与段末柸誓为父子，只看段末柸还归辽西途中的表现就知道，段部不可能再与石勒为敌了。

　　而段部乃是王浚麾下最利的一把刀。

　　今后，怕是石勒真就要纵横河北，无人可挡。

　　刘琨看着祖阳，想到他刚刚说过的“情势已变”，心中不由得一沉。

　　祖阳敲敲案几，让众人回神，沉吟道：“情状如此，由不得我们瞻前顾后。

　　“我意，于常山国建骁果上军，以郑挺为上军将军。

　　“在乐平国建骁果中军，以金羽为中军将军。

　　“再于太原国建骁果下军，以刘演为下军将军。

　　“骁果军皆以募兵充之，就地征募但允全州投奔，各三千人，不享兵户待遇。

　　“战时集结，自练武艺，战罢即散，以军功厚赏。

　　“一应兵器、战具由行台供应，此事工部、兵部一并去办。

　　“另，雀鼠谷战事已毕。诸府兵当迅速归还军府。介休、雀鼠谷留龙骧、虎步、左骁卫三军戍守。同时，明岁扩左骁卫兵源，至三千人。”

　　刘琨瞥了邵续一眼，心知这些安排该是祖阳已与他议定的。如此一来，在现有的府兵、祖阳私兵之外，并州等于又扩军万余。

　　并且，骁果三军完全是沿着井陉通道配置。显然是为了防备河北。

　　石勒真会成为心腹之患？

　　似是知道众人心中想着什么，祖阳补充道：“诸公，打起精神。石勒赢了此战，若无意外，他怕是要称霸河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