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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87章:刘聪的滔天怒火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662 字

  狐讘城头,戍卒抱着矛杆裹着破旧皮袄长长打了个哈欠,蜷在垛口打盹。

  虽然早已得到平阳讯报,说“并州军恐有异动”,可没谁将之当回事。北面层叠坞堡尚在,西平、北屈、蒲子又近在咫尺,便是异动又能怎样?

  与自己有关?

  这狐讘城西接关中,离并州远着呢,多少年可从未曾面临战火。

  祖阳?拓跋鲜卑?

  这些都是永安一带的兵将需要忧虑的事,与他们狐讘有什么关系?

  昨日,守将刘延刚刚纳了一个羌族的小妾,是城中的大喜事。将军开恩,还给军中发了几头羊,送了几坛酒,这守卒有幸捞到一碗肉汤、一根骨头。

  现在缩在墙头,他还回味着那汤的滋味。

  耳畔,朔风呼啸。隐隐然,似乎有轰鸣传来。

  守卒有些奇怪,冬日里莫非还能打雷么?

  他懒洋洋起身,从城垛向外看了一眼,瞬间变得清醒。似乎怕是自己看错了,他又用力揉了揉眼球,随后变得目瞪口呆。

  风中卷来闷雷般的蹄声,天边地平线陡然翻涌起黑潮——拓跋郁律与丘林鞮的两万三千联军踏冰疾驰,铁蹄碾过冻土,须臾间已如铁箍般锁住城西!

  城头幡旗惊颤,号角声沉闷响起。

  衣冠不整的守将刘延仓皇奔至城头,只看一眼便觉得肝胆俱裂。

  这么多兵马?!

  这是要围城破城啊!并州军竟然真来了?!

  “快!”他扯过身旁副将的衣领,大声吼道:“快遣死士,趁着合围未竟,加急突围。去西平,向济南王告急求援!快!”

  城西,铁骑狂潮之中,丘林鞮看着向东疾驰的伪汉队伍,转过头对拓跋郁律道:“将军,还是追一追吧,至少演得像一点。”

  拓跋郁律闻言莞尔,自无不可,“乌那,你带兵去追,杀他一半。”

  一日而已,死里逃生的快马已冲到西平城中。

  征西将军刘骥得讯后拍案而起,眼中闪烁的却是兴奋:“拓跋鲜卑?塞北蛮夷也,竟也敢南下数百里犯我疆界?来人,集兵!随我破贼!”

  麾下幕僚见状赶忙劝谏,“大王,陛下早先是命您守御西平。拓跋鲜卑战力不俗,此番怕是也有祖阳兵马襄助,是不是先禀报平阳再……”

  “兵贵神速!到平阳报讯一个来回,还来得及作甚?怕是狐讘都要被人攻破了!狐讘若失,蒲子西翼门户洞开!岂能冒险?!”

  刘骥显得当机立断,迅速命人集结匈奴亲军,并征调麾下氐、羌胡骑。

  守御?守个屁!

  送上门的军功,千载难逢的机会,他怎么可能错过?

  狐讘、西平还在平阳以西,关中伪晋根本无力进攻。这次不趁着机会去击败拓跋鲜卑,多捞取些战功,他还哪里能有机会参战?这大汉朝廷,现在还要靠军功说话。

  “此番,随我摧破流贼,显我大汉军威!”

  西平城本就是防御西河的军事要塞,城中散布着两万落氐、羌及诸杂胡。刘骥作为“大汉”济南王乃是此间最高将领,很快便点齐两万骑出兵。

  敌军估计也就两万出头,有这两万兵马,再加上狐讘城中守军,他已是占了兵力优势。况且此番乃是在河东主场作战,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己方。

  怕他作甚?!

  刘骥救城心切,命令大军沿官道疾进。斥候虽已洒出,却只草草探察前方通路,对两侧旷野丘陵未作细究。疾风劲草,两万骑兵卷起滚滚烟尘,一路向西。

  只是,伪汉大军浑然不知,联军斥候早已如猎鹰般锁定了自己。

  对拓跋鲜卑来说,常在代北、云中一带作战、狩猎,极其擅长在旷野伏击。大军只是带入丘陵之后,随着斥候报讯不断调整位置,就能卡死视线死角。

  他们此来就没打着破城的念头,想的便是围点打援。只消击败刘骥的西平主力,大半个河东对他们就会敞开怀抱,便成不设防的区域。

  那时,自然予取予求。

  距离狐讘城外十里,有一处不大的隘口。两侧的丘陵起伏,山势低缓,并不算什么险要。可是拓跋郁律却已在此布下了伏兵。

  鲜卑骑兵悄无声息地驻马在东侧坡地之后,人人引弓搭箭,冰冷的箭镞在冬日微光下闪烁着寒芒,战马则悠闲地刨开雪窝,啃食着枯草。

  丘林鞮则亲率麾下西河国兵,借着枯黄茂密的蒿草和起伏的地势,潜行至谷道西侧出口后方,弯刀出鞘,屏息以待,如同一群蛰伏在阴影中的恶狼。

  大地震颤,蹄声渐隆。刘骥的先锋部队率先涌入了谷口。他们盔甲鲜明,旗帜招展,却对两侧的埋伏浑然不觉。

  然而,拓跋郁律没理会这支队伍,径自放他们过去。

  刘骥的大队人马紧随其后,很快驰入了包围圈中。

  直到看见主将牙旗大纛,拓跋郁律才狞笑一声,猛地挥下马鞭!

  “呜——”角声低浑,约定的信号响起。霎时间,东西两侧的高地上涌出一片骑兵,不等伪汉军有所反应,便是万箭齐发!

  密集的箭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如同遮天蔽日的黑色蝗群,从天而降,狠狠扎入谷道中毫无防备的汉军先锋阵列!人仰马翻的惨嚎声瞬间撕裂了空气!

  轻骑的皮甲在强弓劲矢面前如同纸糊,无数骑士中箭落马,战马悲嘶着翻滚倒地,原本还算整齐的先锋队伍顷刻间陷入一片混乱。

  “敌袭!有埋伏!还击,速速还击!”

  阵中,刘骥目眦欲裂,嘶声怒吼。然而,整个队伍本就是在行军队列中,中军受创,很难展开,况且斥候一直未曾示警,弓未上弦,怎么还击?

  伪汉军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巨蟒,此时只能在谷底痛苦地扭动挣扎。

  汉化有时是一柄双刃剑。

  用好了,这是提升组织度,强化突骑战力的不二之选。可用不好,汉化后的胡族会开始迅速堕落,丢失掉曾经的剽悍血勇,失去曾经的弓马娴熟。

  刘骥的西平军核心是匈奴,可他们大部分都久在腹地,已经有些时日未曾经历硬战。起兵之后,他们很快成为人上人,作威作福许久,反倒开始惜命。

  此时猝然遭袭,匈奴亲军主力竟一时半刻没有反应,没头苍蝇似的不断扩大混乱。对比之下,他们还不如氐、羌两族的胡骑反应迅速。

  眼见上弦挽弓会耽搁时间,已有氐、羌的小率、酋长干脆拔刀冲锋,打算率领本部兵马先驱散伏兵,夺下地利。

  拓跋骑兵弓马娴熟,却根本不去硬拼。伏击大军骤聚骤散,不断拉扯。悍勇的胡骑很快便倒在冲锋的路上,人仰马翻,嘶鸣声不绝于耳。

  可他们到底争到了时间。刘骥迅速整顿兵马,尝试重组阵型,发动反击。

  大约射过四轮箭矢,见汉军惊魂稍定,西侧高地后方,丘林鞮眼中凶光爆射,弯刀前指,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:“儿郎们,杀——!”

  西河国兵等待已久,此刻如决堤洪流,自谷口西侧狂涌而出!他们挥舞着雪亮的矛矟、弯刀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以狂暴的姿态狠狠撞入汉军后队!

  丘林鞮一马当先,刀光翻飞,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溅。

  前有箭雨倾泻,后有弯刀屠戮!两万汉军骑兵被死死压制,阵型大乱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拓跋郁律见时机成熟,再次挥旗。

  东侧高地上的鲜卑精骑不再射箭,也拔出长矛战刀,如猛虎下山,自高处俯冲而下,以雷霆万钧之势凿入汉军乱作一团的中军!

  他这次率领的仍然是拓跋索头本部。自平城一战后,大批量的段部铁甲、铠马都被装备起来,拓跋部也已有了自己的突骑战法。

  刘骥身披重甲,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左冲右突,试图稳住阵脚。

  然而,中军已乱,后军胆寒,前军则已开始脱节。

  视线里,有氐人骑兵被数支长矛贯穿,有曾经凶悍的羌人头领被弯刀劈开脑袋!不少匈奴兵则根本没打算抵抗,飞快开始逃窜。

 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景。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
  “撤!退向西平,退!”

  刘骥肝胆俱裂,再不敢恋战,嘶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。

  其实也不需他再命令什么。此时,任何命令都显得太晚了些,整个大军已然溃散,早已无力回天……

  氐、羌兵马已不打算与匈奴合军,各自分散而走,刘骥只率心腹亲兵逃回西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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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消息传回平阳时,刘聪的脸色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
  刘粲的兵马尚未自永安城中脱身。刘骥一败,河东一线短期内怕已无胆再出兵野战。蒲子一线无人敢去野战,那就只能任由拓跋鲜卑和祖阳的兵马劫掠。

  堂堂大汉的腹地,竟是被敌军来去自如?!

  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,自己为将时也曾多次败退,他自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。可是,他不能容忍祖阳踩着他的软肋,抓住他的漏洞来击败他!

  本就是调动兵将集权之举,可此番却被祖阳抓了个正着。

  四路对战,上党、河东两地都是因为兵将不熟被对方钻了空子。若是原本的守御安排,由冠军将军乔智明统帅西平一带兵马,不至于如此。

  自己的儿子确实嫩了点,这真是被祖阳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  那若归根到底,这败仗竟是自己造成的?!

  卑鄙小儿,敢诛朕之心?!

  “砰!”上好的青瓷被他狠狠砸在地上,碎片裂了满地,吓得内侍、宫女们忙不迭跪倒,大气也不敢出一声。这些日子,陛下砸碎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
  刘聪觉得胸口气闷,一脚踹翻案几便走出殿门。

  冬日里,空气清冷,呼吸两口之后,他多少能平复下心境。

  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,也无甚要紧的。刘曜快稳住局面,刘粲马上能从永安抽身。只要刘粲麾下的精锐突骑抵达河东,拓跋兵马自会退去。

  只是,多少会被劫掠些丁口而已。

  本也不多,倒是无关痛痒。

  那小儿的打算已经摆出来了,先是攻克西河,再是扼守雀鼠谷,然后立刻发兵南下,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。这是摆明了要让自己难受。

  他所谓何来?

  难不成,是还要吸引自己的主力?

  并州不好打,再与祖阳缠斗下去,关中怎么办?

  长安毕竟是帝都……

  刘聪心绪渐渐平静。自己乃是一国之君,行事自然要中正冲和,不能意气用事。祖阳小儿着是围魏救赵之计,想要为关中争一口喘息之机会。

  朕岂会上当?

  今年,便不该轻易改变战略的。

  还是该先拿下关中。祖阳不过一州之地,人口本就少得可怜,底蕴浅薄。关中底定后,再慢慢收拾不迟。这朝中文武都不堪大用,竟都没劝劝自己。

  无妨,总归现在自己想明白了。

  正觉得心绪平稳间,刘聪逛到了后宫西侧。见到了满地的建筑材料,和此时已经停工的工地。这本是他要营建的温明、徽光二殿。

  一瞬间,刘聪怒意勃发。

  “来人!”刘聪暴躁的嚷嚷道:“去传将作大匠来见!不过是几座宫殿而已,修了多久竟还未修成?朕斩了靳陵才多久,他安敢忤逆于朕?!

  “当朕不敢杀人吗?!”

  内侍头皮发麻,赶忙应了下来。虽然他也知道,这冬日里天寒地冻,向来都是不宜开工的。可皇帝此时在气头上,谁敢发话?

  刘聪犹自愤恨不已。

  被祖阳诛心的愤怒翻涌不止,越想越气,他确实又想杀人了。

  很快,内侍返回,带回来的却并非是将作大匠,而是黄门侍郎陈元达。而且,他此来还带着一根铁链,没等说话,他先把自己拦腰锁在一棵大树上。

  “嗯?”刘聪眯了眯眼。

  陈元达大礼觐见,朗声道:“陛下,天生民而树之君,使君为司牧,非是以兆民之命,穷一人之欲也。晋氏失德,大汉受之,苍生引领,庶几息肩。

  “是以光文皇帝(刘渊)身衣大布,居无重茵,后妃不衣锦绮,乘舆马不食粟,爱民之故也。陛下践阼以来,已作殿观四十余所,加之军旅数兴……”

  听着陈元达的旁征博引,刘聪愈发显得气血翻涌,额头青筋直跳。

  本就被战报刺激得恼怒不已,此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
  袍服下,一双拳头已经攥紧。

  “今有晋遗类,西据关中,南擅江表;李雄奄有巴、蜀;王浚、祖阳窥窬肘腋;石勒、王弥贡禀渐疏。陛下释此不忧,乃更在宫中作殿……”

  “闭嘴!”终于,刘聪爆发戕指道:“朕为天子,营一殿尔,何必问你这区区鼠辈?乃敢妄言阻朕!不杀你这鼠子,朕的大殿必然不成!”

  “来啊!”刘聪喝令左右道:“拽出去,给朕斩了!哦,连他妻子全家一起,枭首东市,让这群老鼠生同寝、死共穴!”

  左右兵士上前拖拽,陈元达大声疾呼:“臣所言,都是为社稷谋划,而陛下却要杀臣。朱云曾有言:‘臣得与龙逢、比干游,足矣!’”

  因为那根铁链和大树,左右兵士竟是一时拽不动他。

  终于,刘聪要杀陈元达的消息再度惊了一众朝臣。大司徒任顗、光禄大夫朱纪、范隆、骠骑大将军河间王刘易等前来求情,在殿前叩头直至出血。

  看着殿前鲜血淋漓,刘聪终于缓缓按下了胸中暴怒。

  有些事,到底不能随心所欲。

  他按住心头暴怒,徐徐道:“朕近年来,微得风疾,喜怒稍过,有时难以自制。元达,忠臣也。朕未察之。诸公乃能破首明之,诚得辅弼之义也。

  “朕深愧于心,何敢忘之!”随后,他命人引陈元达上殿,重又重重褒奖,对前来劝谏的一众重臣也各自赏赐谷帛等物,一场风波消弭无形。

  然则,当夜,宫中有六名宫女被杖毙,上好的玉器、瓷器更是被毁坏无数。这日之后,刘聪愈发不愿上朝理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