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6章:并州的突飞猛进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63 字
腊月的寒风卷过九原城头,却吹不散街巷里蒸腾的热气。
每当军驿快马飞驰入城,蹄声便像投入油锅的水滴,瞬间炸开一片喧嚣。
茶肆里,说书人刚拍响惊堂木,只念出“捷报”二字,还未触及内容,四下就已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旗幡在人群的雀跃、热烈中猎猎作响……
四路出击,反攻伪汉。
这段日子里,并州行台上下、军民百姓人等,都显得异常亢奋。
胜利永远是最好的宣传材料,也永远是最得力的激励与鼓舞。
大晋败了太久,守了太久。
很多人自出生以来所见所闻便都是失败。
社稷倾颓,人间离别,乱世烽火。
人们渴望着胜利,又惧怕着胜利,因为昙花一现的胜利后往往是更大的失望。
好在,并州军的胜利是持续的。祖阳的统帅是英明的。
有这样的保障在,人们才敢期盼胜利会一以贯之。相信着并州真的有底气、亦有能力,在乱世之中成为一座耀眼的灯塔。
风雪中,几辆简陋的牛车碾过冰辙,停在行台衙署外。
车帘掀开,陆续露出游邃、逄羡、黄泓三人通红的脸孔。虽然手背冻得有些发青,衣袍下摆风尘仆仆的,却难掩他们脸上坚毅、兴奋的表情。
宋奭撑伞迎出,快步向前。
好友重逢,似有说不完的话,彼此间就在风雪中热烈叙旧。好一会儿,还是黄泓打了个喷嚏,宋奭才醒悟过来,赶忙拉着几人向内走去。
“我已与卢尚书打过招呼,带你等先去与他叙话,随后会引荐你们去见祖卫公。”宋奭边走边道,“不过,你们也要有所准备,祖公未必会径自征辟。”
“多谢宋兄,无需提醒。并州科举的规矩我等皆已晓得,不会苛求。”游邃带着笑意平和答对,随后催促着宋奭赶紧带他们进去。
北国天寒地冻,这腊月里真不能在室外久待。
一片欢笑声里,众人入了行台官署,随后就察觉到里间的热情似火。
年关将近,行台衙署内却无半分懈怠。
“干劲十足”四字远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氛围,行台官署处处都在忙碌。
走廊拐角处,驿政曹掾还抱着一叠新制的驿券,却一把扯住刚从西河回来的信使,急切核对着一份加急驿报的签收记录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。
隔壁的议事厅茶气氤氲,马政、户部、刑律三司的项目官挤在一张舆图前,争论着与拓跋互市的几份案卷,不可开交,案头文书几乎要将人淹没……
年关的喜庆尚未冲淡这里的紧张。
每一项关乎“驿政”、“马政”、“边境互市”、“胡汉矛盾”、“地方治安”、“刑罚适用”的专项事务,都在这片近乎沸腾的忙碌中加速推进。
一个个专项小组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动着,运作得格外迅猛。
几人好奇观望着,看着哪里都觉得新鲜。
他们也算久历宦海,可在别处官场,他们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。
黄泓有些好奇的指了指吏部廨舍,对宋奭问道:“贤兄,刚刚一路都在听人谈论‘国债券’,此是何物?为何人人如此热衷?”
稍远处,吏部考功房外排起了长队,核功的笔吏手腕酸麻却不敢停歇。
宋奭闻言笑道:“此物乃是我并州独有,他处却不曾见。”
他觉得这事也不算涉密,边走边对几人做了介绍,“这次并州四路出击,河东、上党两处多有斩获。按行台规矩,斩获的三成会拿出来,作为项目奖金。
“不过,这次直接缴获的财物倒不算多,更多是人口。于是,尚书令做主,命民部以‘国债’的形式下发奖金。以这些人口未来两年产出的租调来做抵偿。”
游邃、逄羡、黄泓三人同时“哦”了一声,都觉得此事处置高妙。
若是简单一点,大可直接将人口充作奴婢,一样可以犒赏功劳。可这般一来,人口却是变成了国家编户,两年之后自会给并州持续产出财源。
同时,对这些人口的盘剥也不会过重,官员手握债券届期还能收到利息。
见微知著,从这小小举措便能窥见此时并州的施政策略。
几人对视一番,都觉振奋。
赞叹之余,黄泓还是难掩好奇,询问:“贤兄,此战缴获共有多少?以你为例,可分得多少奖金?”宋奭将言又止,笑道:“此事确不好妄言。”
黄泓察觉自己问的突兀,连连告罪,几人却已来到了卢志的廨舍之外。
卢志刚刚送走民部的郝聿,正在休息。见几人到后,立刻热络起身相邀。三人受宠若惊,连忙还礼。卢志未再多做虚礼,径自将众人让入屋中落座。
除逄羡外,游邃、黄泓都算河北士族,与卢氏间多有联姻、交情在。卢志看重他们的河北出身,也看重几人未来的前途,愿意多在几人身上花些时间和精力。
且宋奭不日将赴上党,接任上党主簿。
此番上党掠回不少人口,官署不再有名无实,吏部选派了不少流官过去。虽然宋奭是并州出身,可到底是在河北任过官,卢志也愿意卖他一个面子。
几人没有多谈并州政务,只是就着幽州、冀州局势谈论聊天。
谈着谈着,话题不经意便到了襄国战事。
论及幽州军在襄国城外大败,石勒再度肆虐河北,众人都显得有些唏嘘。
“这一战,据闻幽州军枕尸三十余里,弃铠马五千匹,可谓损失惨重。段部精锐去了大半。段疾陆眷为换回段末柸,以铠马金银贿赂石勒,私约罢兵。
“王昌独木难支,亦率军退走。广平游纶、张豺外援断绝,于是请降于石勒,广平、魏郡两郡国已尽入敌手。石勒乘胜攻信都,杀冀州刺史王象。
“如今,石勒劫掠后退走。王彭祖复以邵举任冀州刺史,可信都已元气大伤。安平、巨鹿两郡的南端,外加顿丘、阳平、清河三国大半已降了石勒。”
游邃本就是广平郡人,说起这一场大败痛心疾首,更是对王浚腹诽不已,“王彭祖治幽、冀刑政不修,华、戎皆在离叛。以邃度之,必不能久。
“可惜,我兄长被其所召,忧王彭祖会派人追杀于我,到底去了蓟城。”
卢志慨叹安慰,“乱世宗族宜分,以冀遗种。令兄如此,亦是自保之计。
“不过,游生此来,该当见我并州气象。此处与他处不同,是可成事业,挽狂澜之所。乃大丈夫立功立业之地。或可再修书一封……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,卢志赶忙前去应门。门口,婉儿笑着道:“卢公,我家郎君与邵公的会议已经结束,有暇可见外客。”
卢志回礼谢过婉儿,待对方款款而去,才招呼:“诸生,且随我去见……”
回过头,他讶然发现游邃、逄羡、黄泓三人都是一副见鬼似的神情。
逄羡指着婉儿背影,结巴似的道:“卢公,这行台要地,怎还有妇人……”
“嘘!”不等卢志开口,宋奭赶忙打断提醒:“慎言,此乃祖公内室子,熟谙政务,平日代祖公处置日常,我等皆唤作‘女郎’,不可开罪。”
卢志也笑着捋须道:“祖公妻妾多在行台有职司,刚刚那位可是有‘小黄门’之称的。你们初来乍到,久了自会习惯。”
三人连连颔首,都觉得长了见识。
一会儿功夫,他们终于在尚书令的廨舍中见到了祖阳。
相比卢志,祖阳与他们谈论的多是一些具体政务,问询极细,言辞中多会有些考较之意。几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,依次相询,皆是对答如流。
聊过之后,祖阳对几人的履历、对答都很满意,他指尖在简历簿上的“太守”二字轻轻一叩。侧身与卢志耳语两声,后者颔首应下。
随后,祖阳笑道:“三位,此番跋涉而来该是路途辛苦。且请先行在并州住下,以待来年科举应试。这期间也看看我并州新政气象。
“另外,我幕府正在兴办‘邸报’,正需老成持重、文采深厚之士襄助。不知三位可感兴趣,来我幕府暂假掾属,参与邸报发行编纂?”
游邃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,他带头问道:“敢问祖公,何谓‘邸报’?”
祖阳笑道:“诸位,这‘邸报’乃是我幕府新设的消息喉舌。发行与编纂重要政令、时事及捷报,亦可刊登些时人评论,精彩文章。
“其要旨在传播新政气象,激励军民士气,启迪民智,广开言路。总而言之,是服务于并州大局的要务。望诸君来助,共襄盛举。”
听了这番话,众人多少明白了些。
黄泓是个问题多的,接着追问道:“祖公,听起来,这等‘邸报’可是传至各地官署的消息通报?不知在下可是会错了意?”
“相差仿佛。”祖阳微微颔首,“不过,不止是官署。各地官学、军队、驿站乃至村落、坞堡,皆需通传到位。将来,还需于市集兜售,广而告之。”
黄泓惊讶道:“这般多?!若是如此,这纸张、抄写便要耗去无数资源。祖公,是否太过奢侈了些?”游邃赶忙冲他使了个眼色,微微摇头。
他们初来乍到,还没摸清祖阳的性子,这般说话太没分寸了些。
祖阳却不以为意,笑道:“果然,黄生是个重实务的,一针见血。若是在别处,这般做何止是奢侈,简直称得上是浪费。可我并州不同。”
黄泓闻言不解,硬着头皮继续问道:“哪里不同?”
祖阳:“我并州研究院的造纸术又有新的突破。目前‘灰水蒸麻’,‘楮皮沤制’工艺成型。已产出新的并州麻纸、楮纸。
“不过,我觉得成本还是太高。楮皮沤制竟要百余日,太过麻烦。
“目前,我在让研究院试制水力、风力捣浆机。完成后可用其他草本植物配试比例,尝试用捣浆、碱煮的方式造纸,成本该比麻纸还能低不少。
“至于抄写,完全不用。因为研究院的‘活字印刷术’已成。
“今后不止这‘邸报’,天下学子再不愁书籍难得啦。”
黄泓、游邃几人面面相觑。
他们发觉自己能大概理解祖阳话中的意思,可仔细琢磨又都不是很懂。
北方亦能大规模造纸?碱煮是什么工艺?
还有,什么叫“活字印刷术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