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5章:襄国大战龙虎争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55 字
即将黎明时,祖阳忽然自梦中醒来。
没有来由,似心血来潮一样。
梦中战鼓擂擂、喊杀震天,无数兵士正在一座城防简陋的大城下拼死厮杀,互有进退。战斗一波三折,让他在梦中为之揪心不已。
随后,他便睡不着了。
榻上,拓跋榆瑶光滑的肩背正曝露在外,小麦色的大腿也蹬出被子,侧对祖阳睡得正熟。祖阳将被子替她盖上,披着衣裳小心翼翼起身,到窗口坐下。
横竖是睡不着的,他打算自己来推演一下襄城的战事。
若自己是石勒,这一战要怎么打?
知晓未来历史是他的优势,可不能一味依赖于此。历史大势的走向依据生产力的发展而动,演进或可称必然,可历史本身自来是无数个偶然拼凑而成。
在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后,那一条蜿蜒曲折的长河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
况且,他想要做成的事,本也是要扭转原本的“历史”。
既如此,若易地而处,他要怎么打赢这一战?祖阳向榻上扭头看了看,以水氤氲开砚台,轻手轻脚的研墨,随后摊开纸张,提笔记录自己的思绪。
“首先,不能出城决战。”祖阳写下“决战”二字,在后面画了个叉。
段部鲜卑突骑甲于天下。放弃城防,列阵野战,这是在无限放大敌人的优势,只有死路一条。如此看,难不成应该全力防守?
可是,守得住么?
祖阳写下“防守”二字,勾起嘴角,在后面又画了个“×”。
军队来源驳杂,城中城防未固,粮草殆尽,军心全无。这种情况下据城死守,亦是在找死而已。段部鲜卑不需急战,每日消耗一番就能把城防压垮。
所以,不能野战、不能死守,那就只能抓住敌方的薄弱之处,尽全力突袭击破之。这是唯一可能的胜机。一招胜,满盘活,一招败,满盘输。
那么,这唯一的胜机在哪里呢?
祖阳一时没有想透,但是没有固执的苦思,而是绕开问题先想布置。既然是要突袭,那总得有个突袭的布置。战机稍纵即逝,不可能等想通后再安排。
“得由敢战之人领兵,先定出战次序……”祖阳理顺思路,将要点一一列明。夜里昏暗,没有燃灯。祖阳也不敢这么累眼,只是凭直觉闭目书写。
“小林再怎么战功赫赫,可不敢打,就只能由老彭立马横刀。
“选一个合适的将领,非常重要……”
石勒步出佛图澄栖身的破庙,深深吸了口气。
檐角悬着的铜铃是残破的,在夜风中轻颤,声音低哑,似梵音低徊。他仰面望向襄国城头飘摇的汉帜,眼底最后一丝犹疑被寒铁般的冷硬取代。
“传孔苌!”石勒按着佩刀,眯起眼睛,声如裂帛。
孔苌踏月而至,甲叶铿然。石勒凝视他片刻,忽将腰间佩刀解下掷去:“将军今日请为攻战都督!今日或胜或败,或生或死,全看将军啦!”
孔苌单膝砸地,虬髯间迸出话来:“末将必胜!”
简陋的襄国城防内,石勒大军已选锋完毕,槊戈映月,杀气森然。
祖阳忽然停笔,灵感突至。
段部鲜卑会有怎样的弱点?
作为一个近乎百战百胜的队伍,能有怎样的弱点?
人其实总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,因为路径依赖和思维惯性并不容易破解。
骄兵,必败!
日光越出山峦,世界重又睁开了眼,天际鱼肚白显得如此温柔。
大战即将开启,借着日光大亮,石勒登城而观,心中忽地大定。幽州军远道而来,昨日才刚刚扎营,此时一望立刻就发现这营寨简陋得让人震惊。
没有壕沟、没有堑垒,木栅都未曾安设。
营内的篝火跳动,鲜卑士卒枕戈酣眠,鼾声如雷。有人解甲袒胸,以皮囊灌饮马奶酒;更有人掷骰赌斗今日或将斩首几何,狂笑声声,震落草叶寒露。
石勒见之,眼底寒光骤凝。
五更梆响,襄国北城陡然鼓声大作!
自来蚁附攻城,没有先拿精锐去攻坚消耗的道理。
段疾陆眷召集段文鸯带兵,领幽州军中汉兵步卒推动攻城器械,开始向城墙攻去。这些汉人兵卒比不得鲜卑突骑威力,可自也训练有素,进退得法。
此时优势尽在己方一侧,这些兵卒自也战意高昂。
很快,城北上下箭如飞蝗,杀声阵阵。
石勒于城头摘了铁盔甲胄,亲擂战鼓,激励士气,平晋王大纛高高飘扬。
段疾陆眷驻马于城北高坡,看着那大纛翩飞,冷冷一笑。
任你如何顽抗,今日到底都难逃一死……
正当幽州全军瞩目城头时,段末柸大营侧翼的地面骤然塌陷!
城北战场边缘,二十处覆土木板轰然崩裂,孔苌率死士如地龙一般破土而出。这些人皆石勒亲军旧部,俱都身披铁铠,自突门而出后直奔段末柸大营。
没有堑壕、没有壁垒、没有木障,千余死士高速奔行,出其不意便攻进了鲜卑营中。有鲜卑战马悲嘶仆倒,有戍守的兵士被孔苌一矛洞穿,掼入火堆。
这一下打得突如其来,幽州军猝不及防,根本没能组织起像样的防御。
城头上,石勒须发皆张,大吼着加速擂鼓,所有羯人兵士都在咆哮着呐喊助阵。右侯之计已成!出其不意攻其不备,击中段部的骄傲,可一战破之!
庖丁解牛,钢刀裂肉!
整个幽州军的队伍出现了慌乱,段疾陆眷慌忙下令还在攻城的队伍回撤。段匹磾疾驰到他身边,大声道:“阿干,我等速速集结军马,救援末柸啊!”
段疾陆眷不及反应,段文鸯已持戟上马,立时出动。
也就在这时,段末柸营中陡然传出一声暴喝,“好贼子!敢小觑于我!”段末柸披挂未整,带亲兵三十余人上马发动反击,只一波便撞散了一队死士。
丈八大槊被段末柸舞动如飞,槊锋寒芒吞吐,挡者披靡。
段部突骑勇冠天下,段末柸则勇冠段部!
敢拿他当软柿子来捏?!
段末柸带着亲兵小队往复厮杀,孔苌麾下的死士结阵相攻却根本阻拦不住。他们本已攻入营垒,杀得幽州军节节败退,可偏是被兜头打了回来。
仿佛后继乏力的浪潮,在面对坚固礁石时毫无办法。
很快,原本猝不及防的幽州军得以喘息,迅速开始重整。段文鸯也带兵侧击孔苌侧翼。虽然他与段末柸不太对付,可临敌交战,得胜为先!
刹那而已,战事陡然逆转!
越来越多的段部突骑披挂上马,营垒中一骑骑大戟、矛矟不断突刺。饶是孔苌麾下的死士精锐,可面对这般强敌,仍旧在一瞬间伤亡惨重。
“走!”孔苌一声大吼,将手中步槊当做投矛,直刺冲刺中的段末柸,却被对方以长槊轻松拨开。段末柸抡槊劈死两个羯人,迅速冲向孔苌。
然而,孔苌已不再恋战。
战机已失,他退得极为果断。翻滚着避开段末柸的突刺后,立刻便带人奔向城门。仅剩八百余的死士队伍落荒而走,频频高喊着“快开城门!”
电光火石,兔起鹘落,城头上的呐喊迅速低哑下去。
石勒喘息着停了动作,扔掉鼓槌,大声道:“开门,接应孔将军回城。”
“哈!鼠辈哪里走?!”段末柸大吼道:“随我来!”被石勒麾下当做可以拿捏的弱点集火,段末柸早已满心愠怒,此时更是杀出了凶性。
他带着集结起来的数百突骑,径自追杀孔苌而去。
段文鸯本是前来支援,眼见段末柸即将突入城门,他赶忙大声道:“末柸!莫要再追,谨防埋伏!稳扎稳打,敌军必败无疑!”
“随我来!”段末柸置若罔闻,只是瞥了段文鸯一眼便径自前冲。
城门已开,还费什么力气稳扎稳打?
一口气破了这鸟城,杀了那石勒岂不痛快?!
在段末柸的率领下,段部突骑如狼似虎,直冲襄城北门,孔苌麾下被杀得丢盔弃甲,根本不敢再做任何抵挡阻拦,近乎疯了一般在向城门涌去。
段末柸“哈哈”一笑,大槊横扫,两名汉军颅碎如瓜。他率着三十余亲兵已撞碎了孔苌队伍,径自杀入城门。只消大军跟上,这城便算是破了!
城头,石勒冷冷看着汹涌而入的段部鲜卑,对身旁程遐问道:“是他?”
程遐大声答对,石勒用力挥动手中令旗。
“轰——咣——”
身后,一只巨大的铜钟裹着飓风轰然砸落!
段末柸坐骑惊嘶人立,钟壁震鸣声浪如巨兽咆哮,瞬间碾碎追兵骨肉。末柸耳中溢血,猛回首,退路已断,唯见城头石勒令旗如血,在烟尘中劈落!
那大钟极重,两名跟随他冲锋的鲜卑兵士连人带马俱都被砸得七窍流血。
大钟似千斤闸般,此刻已彻底堵死了城门,也断了他的后路。
与此同时,四周的喊杀声骤然紧了。
支雄、桃豹各率骑队自门内左右夹击而来。此二人都是石勒麾下的优秀骑将,马术刁钻狠辣。没有多余的声响,三股铁流轰然对撞!
城外,段疾陆眷在大钟落地时明显愣了片刻。
随后,他登时惊慌起来,大声咆哮道:“冲!把段末柸给我救回来!”
然而,汉军并未给他这个机会。
没等城内的战斗分出结果,早已被孔苌安排在东西两门的骑兵已齐齐杀出。吴豫、呼延莫、夔安等人分率突骑,自两翼猛攻段部鲜卑。
城头大鼓再度擂响。
那些被大钟隔绝在外的死士们也忽然掉头,各自结阵向段部鲜卑杀了过来。悍将被俘,两翼受敌,段部鲜卑军心动摇,刹那而已便即崩溃。
城池内,段末柸胯下坐骑哀鸣跪地,将他掀落下马,滚在泥淖之中。未及起身,桃豹套索已缠住其脖颈。鲜卑亲兵拼死来救,却被支雄率兵一一砍死。
城池外,饶是段文鸯、段匹磾拼命挽回,可兵败如山倒。
一切努力到底徒然。
孔苌乘胜追击,一路追亡逐北。
夕照浸透残旗血甲,段部鲜卑枕尸三十余里,退守渚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