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4章:算无遗策张孟孙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01 字
“段疾陆眷轻兵夺了渚阳城后,并未急着再度进攻,反而采取守势,稳扎稳打。石勒先后派遣夔安、支雄、桃豹、吴豫等人前往挑战,所战皆败。”
书房里,祖肃征将来自冀州的信息一一陈述,祖阳脸色显得有些凝重。
作为知晓未来走向的人,他始终没有忘记真正的大敌到底是谁。
别看现在刘聪等人势力强大,又是破了洛阳、又是擒了皇帝。可未来真正称霸北方的,还是那个牧奴出身的石勒。匈奴这只出头鸟,蹦跶不了多久的。
所以,虽然四路大军的敌人锚定了刘聪。可祖阳对石勒的关注却始终未曾松懈。军情司对河北、冀州的投入非但没有削减,反倒愈发多了起来。
“按主公命令,北宫纯将军已率左屯卫南下,至赵国境内为段部鲜卑掠阵,但王昌显得警惕,始终着人戒备,故而左屯卫并未突破房子城。
“我军情司谍探则各自伪装,进一步南下搜集消息。
“最新的战报,段疾陆眷转守为攻,已大造攻具,准备强攻襄国城。
“石勒诸将皆败,此时人心浮动,城中兵众甚惧。”
听着祖肃征说完,祖阳轻轻敲了敲案几,反问道:“若你是石勒,你可有信心打的赢段部鲜卑?”祖肃征摸着后脑笑道:“我怎么可能赢得了?”
他见祖阳脸色认真,便也收敛神情,认真道:“这次王浚派给王昌的幽州军都是麾下精锐,段部鲜卑更是近乎主力尽出。段氏兄弟皆乃人中龙虎,段部突骑更是强悍。
“自古守城于野,现在石勒大军已不敢出城野战,自已困守孤城。
“反观幽州军,在段部鲜卑带动下越战越勇,士气极高。胜负已分!”
祖阳笑着摇头,“现在就说胜负已分,可为时尚早。不过,你的分析并没有什么错漏。若仅从态势看,现在段部鲜卑优势已极,此战是该胜的。”
祖阳忽而正色起来,喃喃道:“故而,我非常好奇,石勒是怎么赢的?”
祖肃征眨了眨眼,讶异问道:“主公觉得,石勒会赢?”
祖阳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此战,石勒必胜。”
祖肃征一脸错愕,不明所以。
祖阳对他道:“多派谍探南下,这一战前因后果、个中波折、事无巨细,你都要为我一一探明清楚。同时,告知北宫纯,南下中丘,随时准备接应。
“不论怎地,至少先保住段部鲜卑不溃。”
襄国城里,这一战的主角石勒倒是没有祖阳那么笃定,此时满脸愁容。
段部鲜卑太强了。
甚至强得没有道理。
他麾下将领们纵横大河南北,在河南可以轻易攻城拔寨。东海国兵团十万大军,在他们面前俱都灰飞烟灭。这些兵卒更是百战余生,千里挑一的勇士。
都是突骑,都是胡人,兵士相差也并不悬殊,怎就每战必败?!
这么强悍的一支强军,怎就因两个女人就跟定了他王浚?
没了段部突骑,王浚算个屁!
心中一顿暗骂,石勒到底也无可奈何。此时,幽州军以段部为主,已离开渚阳城,兵临襄国城下。攻城器械正在不断修缮,最迟明日便要大战将起。
这一战,该怎么打?
石勒来到一间庙外,犹豫片刻踏步入内。
他屯兵葛坡数个月,也并非一无所获。在葛坡时,他得到了天下闻名的西域高僧佛图澄。其人已八十岁,却能诵经数十万言,善解文义,早已得道。
石勒信佛,故而以师礼事之。
现在,大敌当前,他想来求个答案。
残破的庙宇中,八十高龄的佛图澄盘膝静坐,认真听了石勒的问题,却并未思考,随口答道:“昨日寺中铃响云霄,翌日朝食时,当可擒敌骁将。”
哈?!
石勒嘴角抽搐。他很想相信对方,但他不敢相信。
走出寺庙,石勒登临木障外墙,向外看去。
幽州五万大军,随从民夫倍之。一眼看过,连绵无际,不见首尾。
“呵,呵呵……”石勒苦笑两声,指节死死掐进木头之中。
“这般军势,我明日可擒其骁将?!”
转身下城,城外的喧嚣吵闹、马蹄脚步已然震耳欲聋……
石勒再度召集众将、谋士、参佐官员商议对策。他环顾沉声,问道:“今城堑未固,粮储不多,彼众我寡,外无救授,吾欲悉众与之决战,何如?”
“宿命感”真的会影响人的决策和心智。石勒麾下将领多是天下猛将。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段部鲜卑击败,此时多少也有了些畏战情绪。
军议刚开始,多数将领都在陈说对方厉害,谏言此战该当死守。准确来说,是除了孔苌之外,其他所有战将都在众口一词。都被打怕了。
刁膺这次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等众将大多发言完毕,眼见整个大帐之中全是一致论调后,他才起身行礼,对石勒开口谏言:“大王,此战该当死守。”
这次,刁膺明显长了记性,并未就此打住。
他眼角瞥过张宾,立刻接续道:“此战我军粮少,可幽州军粮更难转运。须知,广阳邯郸道并不全在王浚手中,其要道节点常山国现归并州所有。
“常山国不会供军粮于幽州军,王昌等人想要运粮无非两途,一则自幽州数百里转运而来。二则,就地向广平、赵国等地征募粮草。
“而今,魏郡等地皆已惧怕归我,轻易不敢反戈。将军遣一骑兵在外,不断骚扰粮道。襄国此处不断坚守以做疲敌,待其粮尽必退,届时追而击之!”
条理分明,一鼓作气。
“大胜必已!”
刁膺此番想了很久,更是汲取了往昔献谋献策的教训。这次他不止想了一步,是足足想了多步。他看出了幽州军与并州的不谐,这将成为此战的关键!
果然,听了他这番细致谋划,石勒也不禁沉吟着微微颔首。
终于,他终于再度要被大王认可了!
“右侯,如何看?”石勒侧头,瞥向还在思忖的张宾。
刁膺、孔苌及帐中其他诸将也立刻将视线投了过来,等待张宾的反馈。
早在当年张宾刚刚投奔时,石勒便已引他为谋主。可是,那时的张宾虽然多有言中,却并不算让人每每信服。现在不然,张宾之所言所谏已举足轻重。
因为他每有所言,几乎必中,可谓“算无遗策,机无虚发”!
此人足可谓当世张子房、诸葛亮也!
张宾闻言抬头,不疾不徐的行了一礼,“将军,诸将所言确实有理。今日,不宜出战。当先固守。”刁膺长长松了口气,嘴角难以抑制的上翘。
然而,下一刻,张宾却复又道:“段疾陆眷远在辽西,今日其大众远来,战守连日,以为我军势寡力弱,怕是料定我不敢出战,意必懈怠。
“鲜卑之种,段氏最为勇悍,而段氏兄弟之中,尤以段末柸悍勇绝伦。段氏最重勇士,自来尤重选锋。故而,段部之精兵锐卒,悉在末柸帐下听调。
“明日,我军可勿复出战,示之以弱。暗中速速凿通北垒地道,为二十余道突门。候贼众列守未定,出其不意,直冲段末柸帐,敌必震惶,计不及设。
“此所谓‘迅雷不及掩耳’也。
“待末柸之众既奔,其余众自可摧散。
“擒段末柸后,王彭祖亦可指日而定也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,落针可闻。
刁膺下意识张了张嘴,想要驳斥一二,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好一会儿,孔苌拍案而起,大声赞道:“右侯之计,是也!某亦是如此做想!死守,守到何时方休?而今外救不至,内粮罄绝,我军才是弱势。
“再死守下去,纵是孙吴重生,亦不能固也。
“打,打他个出其不意!打他个骄兵必败!”
“哈,哈哈!”石勒笑出了声音,随后越笑越是开怀,最后仰天大笑,难以自已。不止是他,帐中诸人都似乎破去了恐惧,笑声震耳欲聋。
因为言此计者,右侯是也!
于是,在一众乐观的情绪渲染下,石勒笑而纳计。
当夜,幽州军于城北安营扎寨。
段疾陆眷带着段匹磾巡营,行至段末柸帐中。
段部鲜卑天下至强,而段疾陆眷与诸兄弟更是当世拔尖的悍将,这其中又以段末柸最为骁勇。段疾陆眷之弟段文鸯始终不太服气,却到底比试不过。
段部虽然接受了不少汉化,练出了天下最强的突骑强兵。可在整个政权组织上仍旧保留了大量部族旧制,各部战兵皆还是各部大人分而统之。
因段部鲜卑仰慕英雄,故而段末柸麾下的兵士在段部之中最为强悍。
大战在即,段疾陆眷到底是要与这位从弟打声招呼。
此时已是十二月初,天寒地冻。
可段末柸却是赤着上身,抬着一杆大槊在营中舞动如风,进退如龙。待看到段疾陆眷和段匹磾后,段末柸这才收了武艺,高兴的与两位堂兄打了招呼。
“阿干!”
“天冷风紧,怎不多穿些衣裳?”
“嗨,这里比起辽西差得远了,不觉冷。”
段疾陆眷拍拍兄弟健硕的肩膀,又屈指弹弹大槊,笑道:“果然,这兵刃和你配的很。并州送我的礼物,只此一件,文鸯与我讨要多次,我可没给。”
段末柸点头笑道:“嗯,确是远比大戟好用。”他并未接过兄长的话茬,丝毫没有问候一句段文鸯的意思。显然,这两兄弟的关系不算融洽。
段疾陆眷压下头疼,转头瞥了眼昏暗中的襄国城,“今夜需得小心戒备。明日一举破了此城,早些回辽西过年。到时,我让你嫂嫂做顿月牙馄饨。”
“昂,”段末柸扛着大槊,将发达的胸肌绷得极紧,笑道:“兄长放心。这石勒麾下已都被我打怕了。明日一战,我径自破了他们。”
夜色之中,无数段部鲜卑的战士多显得无比乐观。
夜幕深沉,火把跳动,如火龙盘桓。
对比之下,襄国城则是一片昏暗,寥寥几只火把火盆都显得飘摇欲灭。可就在昏暗下,呼延莫正自指挥着兵士疯狂挖掘地道,沙沙的铲土声不绝于耳。
一方乐观、一方紧绷。
漫漫长夜,终要天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