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2章:北国战火连天起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101 字
时间进入十一月,刘聪的心情愈发显得阴霾。
他从不讳言自己喜好女色,毕竟“唯大英雄,能真本色”。放眼天下,能称得上大英雄的,除了他自己还有几人?多几个女子又能如何?
然而,再大的英雄也是有娘亲的,有了娘亲就会有约束。
自呼延氏过世,刘聪的皇后之位已经空悬许久。刘聪本是打算立自己最宠爱的靳氏女为皇后,但张太后却力荐其外甥女张徽光。
刘聪本是想据理力争一下,但最后到底是迫不得已。
更不得已的是,不到旬日,自己最宠爱的靳氏女便在后宫中暴毙而亡。
至此,刘聪的心情彻底跌落谷底。
原来,在这世上,便是当皇帝也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。
郁闷之下,再看来自永安前线的军报,他便更加觉得怒不可遏。
“区区雀鼠谷,五万步骑,打了两月!竟打不过去?!”刘聪将帛书狠狠掷在地上,对返回禀报军情的刘曜麾下咆哮道:“刘曜、刘粲破了胆么?!”
小小的牙门将不敢言语,只是诚惶诚恐跪倒在地。
刘聪闭眼,凝神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起来!”
片刻后,刘聪恢复了往日沉静。他到底是知兵之人,更是这天下有数的名将之一。雀鼠谷地形之险要,韩信岭山路之狭窄,他更是亲身经历过的。
这是地利之失,非战之罪。不能单单怪在刘曜、刘粲身上。
若非西河失守,他大可以自西、南两路出兵,如此晋军就根本不敢离开介休城防,雀鼠谷根本就不可能成为战场,更遑论发生现在这等规模的阻击战。
可既然离石、左国城已去,再想这些便没有什么意义了。
祖阳那小儿确有几分本事。
夺西河,下雀鼠谷,自韩信岭追杀败兵一路杀至汾河口。
刘曜受创落马,若非傅武舍命相救,怕是他极有可能会遭遇不测。经此一役,便是这白眉儿怕是也多少折了些锐气,遑论他麾下那些兵卒将校。
刘聪沉吟许久,对那副将道:“你回去传我旨意,命刘曜为帅,继续统所有步卒强攻韩信岭,今岁之内,至少将韩信岭给我夺下来。”
牙门将赶忙应“唯”。
可他也是从雀鼠谷战役中生还之人,自然知道这条通道有多么险要难打。那并州军根本不再顾忌通道通行,挖了无数堑壕壁垒,几乎寸步难行。
不止如此,并州军还动用了一种新材料。无需夯土垒筑,使用某种奇怪的泥浆浇灌,很快便会让壁垒凝结成石块,那硬度近乎坚固如铁,极难破防。
更别提对方兵卒几乎都有甲胄,弓弩器械还格外锐利。
算了,想这些也无用。
到时候由中山王(刘曜)去头疼吧,自己无非是个传话的。
刘聪继续道:“另外,命刘粲将所有骑兵带回平阳,便说我另有委任。”
不能在雀鼠谷一味干耗了。
这等山路险地,早先夺取隘口时还能用骑兵来抢时间。可现在既然已成了堑壕战,就只能依靠步卒一点点蚕食争夺。骑兵留在前线也是浪费。
如今已十一月,冬意深沉,黄河河道已然冰封。
祖阳能守住雀鼠谷,那么在介休之南必是集结了大股军力的。也就是说,此时此刻,他只要再派骑兵踏黄河北上,西河国就不会再有额外的援兵抵达。
并州底子薄弱,根本无法面面俱到。
那祖阳小儿确实是有本事,可又能怎样?国力的差距可不是一两次胜仗能磨得平的。大汉可以败一次、两次、无数次,你祖阳呢?你并州呢?
只要有一次大败,你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。
兵法说的好,“备前则后寡,备后则前寡;备左则右寡,备右则左寡;无所不备,则无所不寡。”你并州只有那不到两万的兵力,怎么守备?
程三的鹰扬卫近日已探的清楚,整个西河国不过六千战兵。
只消刘粲率骑兵抵达离石、左国城,那群羌胡、鲜卑、乌桓各路杂胡自然会闻风而动。区区不到一年,离散诸部、划分草场,祖阳必要得罪无数人。
这等施政之下,祖阳岂还能让这群蛮夷归心?
只消精骑两万,左国城必会先降,随后裹挟各杂胡兵围离石……
刘聪计议已定,心情重又开朗了些。他露出笑容,对那牙门将摆了摆手。后者见状长舒一口气,赶忙退出宫殿。
这些日子,刘聪倒也没有懈怠政务。
趁国内安稳,他将整个中枢重新洗牌。以王育为太保,王彰为太尉,任顗为司徒,马景为司空,硃纪为尚书令,范隆为左仆射,呼延晏为右仆射。
除此之外,他所生的八个儿子俱都封王。
至此,整个汉国的权力在进一步向他集中。虽然后宫有些烦心事,虽然雀鼠谷有点小挫折。可这些都是暂时的。自己还是皇帝,天上地下唯我独尊!
对了……
刘聪忽然眯了眯眼,想起了他那位“可爱”的弟弟。
虽说刘乂的大单于已被他剥给了刘粲,可他身上到底还挂着个“皇太弟”的名号。这小子也真是不够识相。扛到现在,竟还不主动请辞请退?
而且,这家伙在任大单于的时日里,与平京城内的氐、羌大人都在广结关系。虽然看着稚嫩,可这个小儿一直都在努力拓展自己的人脉、羽翼。
我愚蠢的弟弟呦,你还真把自己当成“皇嗣”呢。
“摆驾!”刘聪起身,表情平淡对内侍吩咐道:“去北海王府邸。”
皇帝去拜访臣子,自然是不消去下拜帖的。
不过今日倒也确实不够凑巧。当刘聪抵达北海王府时,刘乂刚好与氐族大人相约出城狩猎,不在家中。刘聪没打算径自回去,直接入了他北海王府。
刘乂不在,北海王妃便承担起待客的职责。
刘乂与刘聪到底是亲兄弟,两家说起来自也当为通家之好。于是,王妃靳氏便为刘聪安排了茶歇点心、家中小宴,并唤来了府中歌姬舞女为皇帝助兴。
然而,刘聪的注意力丝毫没有被歌舞吸引,反而一直聚焦在靳氏身上。
匈奴族裔之中,靳氏确实常出美人。
都是靳氏女,他仿佛在对方身上看到刚刚故去的爱妃身影。身段婉约,相貌姣好。刘聪记得,这北海王妃该是中护军靳准的从妹,确实颇有些姿色。
“弟妇,今年芳龄几何啊?”刘聪笑着问道,随意对内侍摆摆手。后者臀背肌肉同时一紧,立刻懂得了皇帝的意思,马上安排厅中众人动作。
歌舞本是在奏着、跳着,可宦官们却不由分说,将所有人俱都赶了出去。
很快,本是热闹的大厅变得空旷起来,最后房门被紧紧关闭。
刘乂得到消息时还尚未多想,可当赶回家中听到仆役管事奏报后,他这才变得心急如焚,急匆匆跑向堂屋。然而,宦官、侍卫一并将他拦在了门外。
“北海王稍待,陛下与王妃还有些话要说。”内侍陪着笑,语气坚定。
“滚开,这是寡人的府邸!”刘乂咬着牙,怒发冲冠。
“大王慎言,奴婢也劝大王最好再等等。”内侍皮笑肉不笑道: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这平阳城里哪个人、哪样东西又不是陛下的?您说,对不对?”
堂屋里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,木质的门扉根本挡不住那柔媚透骨的呻吟。内侍们、侍卫们,各种人脸上的神色都开始变得怪异起来。
无数双眼睛或无意或有意,都在向刘乂的身上聚集。
终究,刘乂没敢向前再走一步。
攥紧了拳、咬紧了牙,刘乂最后却还是挤出一个笑脸,对内侍道:“难得皇兄驾临寒舍,乂还有几坛珍藏的兰陵酿在后院,这就去取来以备痛饮。”
内侍官挑着眉道:“还是大王想得周到,还请慢走。”
转身时,刘乂红了眼睛。
一个时辰之后,紧闭的房门才终于打开。
刘聪让宦官给自己穿戴整齐,这才走出了房门。听内侍官说着刘乂的反应,他忽然又来了兴致,想要让内侍给靳氏也穿戴整齐,一起去与刘乂饮酒。
到时候让他们夫妻相见,一起叙话,想来会很有意思。
可就在这时,一匹快马却自宫城疾驰而来,请刘聪速速回转,说有紧急军情需要向他当面奏报。太尉、尚书令及左右仆射均已在宫中相侯了。
兴致被打断,刘聪又一次感到了无可奈何。
带着满心遗憾,他吩咐摆驾回宫。
一刻钟后,满身酒气的刘乂踉跄而来,提着自己最锋利的宝剑,他看到堂屋里满地狼藉,看到了与自己日夜相守的王妃,他忽然泪如雨下。
“贱人……贱人!
“你,你还敢说冤枉?!
“淫于侍人,不知廉耻!
“我杀了你!”
剑光、血光闪过,啜泣声在堂屋内响起,随后变成了声声嚎啕。
太极殿,东堂内,刘聪的脸色此时阴沉的可怕。
他看着右仆射呼延晏,难以置信般问道:“你是说,那祖阳小儿非但没有后退,反倒还在韩信岭发起了反攻?刘曜又败了?!”
呼延晏小心道:“是,陛下。是两日前的消息,快马刚刚送回。并州军一直都是守势,从未曾越出过韩信岭,这次中山王麾下前锋猝不及防……”
“够了!”刘聪抬手打断,深深呼吸。“雀鼠谷的事稍后再说,你刚刚说除了这里,还有两处战报?都从哪里来的?”
呼延晏道:“一处来自河内,乃是四日前的消息,郭默、魏浚两人合兵约有万五千余,正在围攻怀县。右将军刘参遣使求援。
“另一处来自上党,三日前,并州军步骑数万出壶关,南攻封田、西涧、突袭而破黎亭,兵围屯留。镇东将军綦毋达野战败绩,遣使突围求援。”
步骑数万?!
并州之地哪里来的步骑数万?!
刘聪闭了闭眼,随后眸中闪过厉色。
他问道:“上党晋军,打了谁的旗号?祖阳?”
“非也,大纛上书右武卫将军赵,牙旗上书上党军将军张。上党与雀鼠谷相类,从未曾料到晋军还敢反攻,此番都疏于防范……”
“此诈也,祖阳是有备而来!”刘聪没有去听解释,指着呼延晏冷笑道:“还看不出么?三份军报,几乎是同时递到平阳,这显然是算计好了的!”
王彰思忖道:“不对,伪晋并州兵力薄弱。这般四面出击不该把时间控制的这么一致,相反,他们如约期进攻,我平阳本该先后收到军报才是。”
“还不明白吗?”刘聪忽然笑出声来,眸光却冷的吓人。
“他不仅是想让我顾此失彼,还想暗度陈仓、声东击西!
“祖阳那小儿——
“要与我打大战了!”
刘聪冷冷说道,侧头看向西方,目光透过太极殿的墙砖灰瓦,透过平阳城的吊脚飞檐,跨过河东平原山脉,直趋那条已被冰封起来的蜿蜒大河。
大河之北,丘林鞮、拓跋郁律聚集骑兵两万,此刻正踏着大河冰道、伴着凛冽朔风,自西河国呼啸南下,直趋河东狐讘城。
更北的朔方、河曲地,钟延宗此时已带着羌胡两千余骑,开始与刘虎麾下的三千偏师展开野战。可随着交战进行,越来越多的羌胡在战场边缘出现。
最后,五千骑羌胡自四面八方包围了铁弗骑兵,随后开始发动残酷的绞杀。前套肆卢川,伪汉楼烦公刘虎听着麾下四面奏报的消息,还在举棋不定。
视线向东看,雀鼠谷里,云真统帅的并州军转守为攻,强弩压制之下,两丈余的长枪聚集成阵,在狭窄的山道间彻底密不透风,兵行如林。
壶关以南,上党太守张椅兵围屯留,赵峰、刘演等人则各自率领着骑兵四面出击,扫荡一切可见的坞堡、城镇、壁垒,将伪汉所有的粮道彻底切断。
河内怀县,魏浚所率的汲郡兵围了城池。郭默所率的河内兵则集兵向南,陆续逼降平皋、温县、河阳,随后他不再向西,转而向北直趋野王。
至于冀州。
段部鲜卑五万大军已至,段疾陆眷遣段末柸攻克渚阳。此处距襄国还不到十五里。石勒派麾下夔安、支雄、桃豹、吴豫等人集兵一处,前往挑战。
从东到西,大半个北国的锋线上。
汉、晋两方拉开了全面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