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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84 节

第0481章:仓廪实而知反击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79 字

  十月中,秋收、秋耕、晒粮、存储入库俱已完成。

  随着各地方官府的奏报陆续抵达、汇总,民部诸员连续赶工,终于统计出了这一年的财政总收入规模。连续几日里,民部廨舍都是算盘声劈啪作响,不绝于耳。

  十月中的行台全体大会上,祖阳郑重请民部尚书郝聿当众做工作报告。

  因是破天荒的头一次,所以郝聿难免显得有些紧张。

  他清了清嗓子,手持黄绫奏册,肃立堂前,朗声禀报:“奉尚书令祖公钧令,今岁并州夏秋两征已毕,赋税核算业已告成。

  “今岁夏秋两征,共征粮二十五万八千石。”

  按照祖阳听取汇报的习惯,并州行台众人在进行汇报时都会结论先行,再及细节。已经开过几十次的会议,众人对此倒也已经习惯。然而,这次到底有些不同。

  一语话毕,满座哗然。

  刘琨难以置信的拧紧眉头,反问道:“郝公,此数可是确准之数?!”

  不止是他,众多并州出身官员如莫含、如绥、杨桥等都是同样表情,觉得如绥的结果未免夸张。往岁征粮他们也是下了大力气的,可这些年从未超过十四万石。

  现在,祖阳按三十税一征税,并州财政非但没少,反而多了这么多?!

  这几乎翻了一倍?!

  怎么可能?!

  郝聿听着众人的低声议论质疑,笑了笑,却是摇头道:“回越石公,此数我民部上下反复核算多日,准确无误。且这只是粮食的租,‘调’项尚未阐明呢。”

  听了这话,大堂内登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  二十五万八千石!这还只是田租收来的粮?!其他收益尚未计算?!

  祖阳笑道:“诸公莫急,且等郝公俱都说罢,再来议论。既然做述职报告,那诸公都可进行出言品评,今后行台六部均照此办法,工作必须经得起推敲。”

  众人闻言都是一凛,齐声道:“唯!”

  郝聿继续道:“依均田制、三长法,参核各郡县鱼鳞册,详陈如次。

  “并州全境计户一十一万六千,口五十六万余。其中汉民三十三万口,杂胡二十三万口。西河国因是新复,今、明两年免征,故而收成均未计纳。

  “但编户造册早已完成,已核杂胡二十一万口,汉民两万五千口。

  “另河内、汲郡孤悬太行之外,亦未计入。

  “丁男授露田七十亩,丁女三十亩,新垦荒地倍之。今清丈得耕田八百六十万亩,牧地四百二十万亩,西河、河内、汲郡三地同样暂未计纳,下不赘言。

  “农事之盛,首赖尚书令讲习农法,并以农师推而广之,三长督而耕之。我并州各处均行麦豆套种、桑豆间作法,多数耕地均已得两年三熟之效。

  “其次,工部研制推广的新型农具得力。工部马公所得锻钢法,刃口奇佳,铁犁轻易可破板结之地,经久不坏,远胜包钢之法,大批荒地可用。

  “曲辕犁深耕尺余,耧车条播省种三成,水龙骨车灌田万顷。更以农牧相扶,牲畜粪肥田。昔亩产不过六斗,今均达九斗,九原外试验田更有一石五斗之丰!

  “夏秋两收,分作物核验:

  “粟麦三百八十万亩:实收三百四十二万石;

  “豆菽二百二十万亩:实收一百九十八万石;

  “胡麻六十万亩:实收五十四万石;

  “杂粮二百万亩:实收一百八十万石;

  “田赋总计七百七十四万石,依三十税一征粮二十五万八千石。”

  所有数据均有出处,增产缘由俱都详实。狐疑之色很快便一扫而空,紧接着便是不可抑制的振奋。二十五万八千石!这还是三十税一蓄养民力所得!

  这才多久,并州产量竟是比刘渊造反之前还要多一点。

  然而,还不等众人如何振奋,郝聿已经继续介绍了下去。如他所言,粮食收成还只是工作汇报的第一项,整个并州所产可远远不止这些东西。

  郝聿继续道:“因胡民多牧,虽有部分改耕杂粮、胡麻等物,可生产习性使然,非一朝一夕可就改易。尚书令常言‘移风易俗,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’。

  “故而,对诸胡编户,仍旧以征牛羊为调。

  “畜牧之利,在行轮牧、圈养之法,牛羊越冬折损至少可减一半。百羊纳一,出栏羊八十万口,征八千口;廿牛纳一,出栏牛十二万头,征六百头。

  “户调绢帛,每户绢一匹,计十一万六千匹;绵一斤八两,计一十七万四千斤。胡家未耕者,均以羊毛为代,供以产毛呢相替。”

  郝聿合卷慨然:“较国朝旧例亩征八升、户纳绢三匹、绵三斤,今赋之薄可称甚已。然,并州仍岁入剧增、仓廪殷实,而民得蓄养,家有余财。此实乃……”

  郝聿斟酌着用词,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。

  满堂寂然,唯闻册页翻动之声,如春蚕食叶,沙沙作响。

  最后,还是刘琨叹了口气,定论道:“此非天时之力,实乃人谋之功!”说着,刘琨抖着衣袂起身,郑重其事侧身向祖阳行了一礼。

  “昔闻,诸葛治蜀,‘田畴辟,仓廪实,器械利,蓄积饶’。今,祖公治并,亦堪得其遗风。”刘琨嘴里道服,心中亦是叹服。

  言辞可以粉饰,战绩可以谎报,功过可以雕修,成败可以各论。

  然而,以并州士族为主的三长不会为祖阳欺人欺己,那一桩桩一件件加总汇聚的数字是由郝聿汇总核验统计,更不会为祖阳作假夸大。

  他近些时日里多有考访,九原周边不论胡汉,确实家家收成斐然,民生富庶。

  莫欺他人年少,先审己之得失。

  该服了……

  刘暾、卢志、荀崧、张鸿等人见状立刻带头跟随,整个行台官员有样学样,呼啦啦站起了一片。随后,众人跟着刘琨同时向祖阳礼拜。

  祖阳并未托大,赶忙起身向刘琨亦向众人回礼,口中道:“诸公这是何必,今日之绩,细究其本:一赖百姓勤勉,耕耘不辍,非民力竭诚,焉能至此?

  “二赖将士浴血,西河新复、吕梁内戍,若无将士以命相搏,焉有今日安耕之土?三赖诸公同心,我行台上下如星宿自列,各尽其责,方成仓廪殷实之局!

  “阳何功之有?”

  这话一说,虽然都听出乃是尚书令谦逊之词,可行台众人还是分外自得,均觉得与有荣焉,通体舒畅。各自神色表情也都轻松了不少。

  祖阳话还没完,随后看向吏部尚书卢志,道:“卢公,前些时日俸禄之制已定。如今时近年关,劳吏部与民部再辛苦些,把并州各官员年终奖金统计出来。”

  这句话说完,所有人都眼前一亮。

  这年终奖金是个新玩意,今年就要开始实施。最关键的是,这奖金包不是个定额,而是根据每年总收入的百分之五作为奖金包,按绩效发放。

  按刚刚郝聿所言,今年的奖金包有粮一万二千九百石、羊四百口、牛三十头、绢五千八百匹、绵八千七百斤,大半都会折算为绢帛钱币发放,算得上颇为丰厚。

  丧乱之世,这等收益足以让人感到振奋。

  这将是个富足之年。

  在众人俱都会心一笑的档口,兵部尚书邵续忽然道:“尚书令、诸公,既然今年丰饶,且如今秋高马肥。我等再做一个战事‘项目’如何啊?”

  众人闻言俱都微微一愣。

  邵续道:“如今,伪汉刘粲、刘曜大军已被我右卫、左骁卫、左武卫、龙骧、虎步等步卒军伍阻于韩信岭。西河国处,右骁卫及西河国军已做好一应战备。

  “既如此,右武卫、龙鳞军两路骑兵,再加上张倚的上党军,正面侧面都不会面临伪汉主力。石勒现在与王浚正在魏郡、广平对峙,无暇西顾。

  “诸君,上党壶关以南,可是一片空虚啊。”

  众人听着这番话,呼吸忽然显得有些急促。

  显然,邵续此议乃是与祖阳商量好的。否则哪里会那么“忽然”?可现在并州积蓄确实不错,安全暂时无忧,大把军力正自闲置,伪汉上党也确实空虚。

  不打一把,岂不是浪费?

  若是能再做成这个“项目”,今年年关岂不是能再得一份“项目奖金”?

  虽然这两个地方暂时无法收回戍守,可是人口、缴获、劫掠这都是收益啊。军赏单独另算,整体收益的三成可都能作为各参与官员的项目奖金啊!

  奖金上不封顶!

  话音刚落,马楷立时便起身代表了整个工部,“卑职代表工部全体,附议!”张鸿懊悔不已,却也赶忙起身道:“卑职亦附议!”

  接二连三的附议声此起彼伏,最后干脆响成一片。

  祖阳微笑不语,只是侧头看向刘暾、刘琨。这件事祖阳倒是没有与他们打过招呼,可两位行台重臣自然不会违逆众意,挡了众人财路。

  况且,邵续所言却也在理。

  伪汉毕竟是国朝大敌,他们既然已反复进攻,向并州施压,并州又岂能一味挨打,毫不还手呢?故而,刘琨、刘暾两人亦先后出声附议。

  至此,事情便算定下。

  然而,祖阳却笑着摇头道:“既然诸公都想打这一战,那就不要小打。只是上党一地而已,能有多少赚头?相反,要大打,要打出我并州的气势。

  “要让伪汉刘聪知道,决不能轻易招惹于我,否则代价必定惊人!”

  这么一说,连邵续都显得有些怔愣。他与祖阳先前勾兑,可没有这一出啊?

  其实,对祖阳来说,此番也算是临时起意。

  他需要观察行台官员们对收成的反应,观察他们对发动反击的态度,观察刘琨、刘暾对整个并州战略态势转变的态度,进而做出动态的决策。

  若是众人态度消极,那就不打,再日拱一卒的持续影响。若是态度积极,就按邵续所言,小打。若是现在这种情况,从上到下都很热烈,祖阳自然是要大打。

  高筑墙、广积粮、缓称王。

  看起来自该是以防御为主。

  可现在你伪汉攻不动我并州,今年我并州收成丰厚、仓廪殷实,祖阳暂时又没有称王称帝的政治包袱,那自然可以以攻代守,启动并州的战争机器。

  对祖阳来说,这机器并非是消耗,而是获取。除了防御战外,所有的进攻战役都将以大规模的掠夺为目的,攻敌不备、出敌不意,抢完就走!

  以战养战,让一切走上正循环。

  他要让刘聪重新掂量评估自己的战略目标,好好挑选自己的对手!

  祖阳决意道:“我意,同时发动四场战役。

  “‘东部战役’,令郭默河内兵、魏浚汲郡兵联军,向西反攻河内郡县,进攻伪汉右将军刘参,尽全力杀伤俘获河内伪汉兵力。

  “‘中部战役’,令右武卫、上党军出壶关,南攻屯留、长子一带城邑、坞堡,大规模劫掠迁回上党人口,截断轵关陉,策应河内战场!

  “‘反击战役’,令右卫、左骁卫、左武卫、龙骧、虎步诸君南出韩信岭,向刘粲、刘曜大军发动反击,拖死伪汉主力。若他敢移师他顾,便拔了永安城。

  “‘西部战役’,请拓跋鲜卑出兵南下,与西河国军合兵。趁黄河冰封,踏大河冰道南下,自西河进攻河东。于狐讘、北屈等地大规模劫掠,以攻代守。”

  好大的手笔!

  听完祖阳的规划,行台众人顿时都激动莫名。

  自刘渊起兵时起,从来都是伪汉大规模的穿插激动,大军团不断钳制、合围晋军。晋军的大军团作战在东海王的规划下,无不是损兵折将,大败亏输。

  可这一次,到底是不同了。

  祖阳继续道:“兵部拟定一应作战、后勤计划,分发各军各部。东部战役以郭默为帅、中部以赵峰为帅张倚为副、反击以云真为帅,西部以丘林鞮为帅。

  “民部、工部保证一应后勤、给养、兵械无误。”

  邵续、郝聿、马楷同时起身,大声应“诺!”

  “战忽局配合兵部行事,主要在东部、中部大造疑兵,令伪汉虚实难辨!”

  武鸣恨不得跳起来,赶忙应诺。

  “吏部选编官吏、进士、举人专项名册,由两仆射选定,配合民部对中部、西部劫掠而回的百姓妥善安抚、编户。工部在西河、上党等地就地营建村落。”

  卢志及另外两部尚书大声应下。

  “礼部派员北上拓跋,商议联兵事宜,拿出缴获分配之方案供行台商议。

  “刑部与军情司配合,集中清理境内谍探,务必保证进兵计划之秘。同时,派出专员督导,与兰台各御史分派各郡县,协助各地官署,严控治安,谨防动乱。”

  卫玠、祖肃征、荀崧起身应下。

  吩咐完毕,祖阳一拳砸向案几,盖棺定论的道:“这一次,给我打疼刘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