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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81 节

第0478章:并州政坛起风雷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873 字

  九月初九,重阳佳节。

  这一天整个并州行台上下都颇有些激动。倒并非只是因为佳节在即,更是因为卫大将军与两位行台仆射今日有大事要宣布——并州官员的俸禄制度即将革新。

  原本,对于官府俸禄,其实真正的士族多不会在意。

  毕竟,极少有士族真的靠朝廷发放的那点米粮钱帛过日子。

  各家收入的大头在地,在占田的产出和对荫户的持续剥削上。占田越多、荫户越多,自家产出也就越多。便是两千石又能怎地,又不是一律实发。

  实打实算起来,顶得了自家几多收成?故而,各大族子弟对当官都不甚热衷。

  拿王衍来说,若非他将祖产家财俱都败光,他才懒得出来入仕从政。

  然而,随着祖阳改制,情况便难免发生变化。

  祖阳的威望越来越大,并州官府愈发强势,均田、三长两制度不断推行,越来越多荫户、堡户变成并州的在编民户,原本大晋朝廷的占田制已名存实亡。

  这里面,受到冲击最大的是并州士族。

  如王、郭、莫、郝等族土地极多,还都是在九泽一带的丰饶之地。均田改制后,他们名下的土地仍然未变,荫户未被剥夺,可产出成本却急剧提升。

  原因不难理解——随着政策放宽,生产力释放,生产关系必须要与之适应。

  并州士族们很快发现,他们名下的荫户在持续减少。渐渐的,他们只能高价雇佣佃户进行耕作。“佃”“荫”一字之差,反应在自家收成上就是天壤之别。

  毕竟谁也不傻,并州现在征收的租庸调已大幅度减少,晋初时丁男五十亩课田,共需缴田租四斛,合每亩田缴纳八升。比前朝曹魏时高了一倍。

  然而,随着三长制推广,经三长编户的百姓,田赋如今按先汉时三十税一来收,不再搞定额制。每户庸调也大幅降低,每户每年仅需缴绢一匹、绵一斤八两。

  相较于本朝早先的绢三匹、绵三斤已是天壤之别。

  赋税既低,使用曲辕犁、耧车、水龙骨车等农具后产量还高,官署又兴建水利灌溉。既有授田在手,还能有自家的永业田留下,凭什么为旁人劳作?

  虽然祖阳并未剥夺各族所占之田,所荫之户,可户口登记后很多趋势是必然会发生的。尤其三长的考核与户口、税赋直接挂钩,这种趋势更会变得愈发明显。

  分户扩源,男耕女织,这才是当代最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。

  坞堡、荫户、集体劳作、半奴隶制,这些可以追溯到春秋乃至西周的玩意,生产效率太过低下,早该扫尽历史的垃圾堆里。

  士族的人身支配权解绑、消失,荫户就一定会慢慢出走,或者被改为佃户。

  若是佃户,大族给的口粮就必须翻上至少两番,否则佃户大可以去接受均田。

  于是,市场上,佃户身价水涨船高。

  毕竟,现在并州最贵的就是人力。

  为了不让自家大片土地荒芜,各地各家士族现在都已经出现了“时佃”的佃约。即佃户无需抛弃自家的永业田等,只是同时为氏族进行耕作,收取劳动报酬。

  故而,对于有官身在手的并州官员来说,实发的俸禄也开始变得重要起来。

  至于河北、河南出身的官员,朝廷的俸禄就显得愈发重要。毕竟,他们在并州本就没有什么土地可言。没有现金流进账,任你是海内高门,也得坐吃山空。

  官也是人,也要吃饭养家的嘛。

  早先,并州百业待兴,军情频仍,占田制还在苟延残喘,这事尚不紧急。

  可随着占田制解体,并州军收复西河、南下雀鼠谷,整个并州战略环境已变得愈发安全。各级、各派的官员们便都开始巴望起来,嗷嗷待哺。

  行台自年初开始,其实就已陆续收到不少提议。各种计划的讨论、打磨则一直持续到现在。经过祖阳的改造、说服,刘琨、刘暾两人便都最终点了头。

  于是,重阳佳节,行台官员群贤毕至,济济一堂。

  卫大将军祖阳端坐于上首主位,行台左仆射刘琨、右仆射刘暾分坐左右。

  堂内气氛颇显得轻松。众人都知晓今日将议俸禄革新,此事关乎切身生计,自都是热烈以待。然而,祖阳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直奔主题。

  “俸禄之制乃诸君薪酬,关乎并州稳定,稍后自当详议。”祖阳目光扫过堂下诸官,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然治国先治吏,吏治不清,百政难行。

  “行台初立,兰台已设,风宪不可不行于前。侍御史祖道重。”

  “卑职在。”位于文官队列前端的祖道重应声出列。

  他身着御史官服,神色肃然,向祖阳及两位仆射行礼后,转身面向堂内群僚。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议论声,官员们眼神交汇,俱都流露出惊疑。

  祖阳此举,显然是要在宣布俸禄前,先整肃吏治。

  欲扬先抑啊。

  不少人心头一紧,暗自盘算着自身行止可有纰漏。张鸿则立时来了精神,暗自亢奋。他直觉这不止是主公在整肃吏治,这更是要发起政治斗争啊!

  否则,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,来了这么一出?

  他暗暗瞥了马楷一眼,决心这次廷议决不能让对方抢了先手。

  没说的,不论祖道重和主公说了什么,自己都得抢先附议!忠心必是要表达出来的,不然谁知道?他开始构思一会儿慷慨陈词的内容,不断在心中修改、默诵。

  祖道重不顾众人私语,清了清嗓,朗声道:“承大将军钧令,太后制诏,卑职忝为侍御史,掌课第曹,主查九原以外各郡县官员考绩功过。

  “数月以来,巡查各郡,蒙卫大将军‘防微杜渐’之训,不敢懈怠。

  “今据实禀报,请诸公明鉴。”

  他取出一卷文书,展开,声音清晰而冷峻:

  “其一,定襄令胡钧,在职两年。查其至去岁共贪墨官钱二百七十贯,粟米一百五十石。含督修城北引水渠时,虚报民夫工食、石料款项,夏、秋征时克扣等。

  “有工曹吏员五人之供词,民夫十七人反馈在册,并查支用账簿为凭。

  “其行径,损公肥私,中饱私囊,实为贪蠹!”

  话音才刚落,张鸿蓦地便拍案而起,大声疾呼:“简直岂有此理!我等一心为国,岂容此等贪蠹坏事?此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不杀不足以正清明!

  “卑职请行台典杀此贼,以明国宪!”

  这番话在张鸿心里默诵了无数次,此时大声疾呼登时显得慷慨激昂。然而,喊完之后,整个大厅却一片寂静,落针可闻,众人都是吃惊的看着张鸿。

  好一会儿,祖阳认同似的频频颔首,还带头开始鼓掌,掌声这才响成一片。

  舒坦!

  张鸿矜持的维护着表情,压下嘴角,重新落座。心底却已是乐开了花。

  果然,自己这次果断表态,没有丝毫迟疑,赌对了!

  主公看到我的忠心啦!

  张鸿洋洋得意,随意瞥了马楷一眼,只觉得通体舒畅。

  祖阳本打算等祖道重全部说完再做吩咐,可既有了张鸿这一表态,他自然乐得提前发言:“张公一心为国,大公无私,此诚当为我辈楷模。

  “荀公!”

  “卑职在!”荀崧赶忙起身行礼。

  “着刑部勘验证据,据实审判胡钧贪墨一事,依法裁决、严惩不贷!”

  张鸿重新坐下,听着祖阳和荀崧的对答忽然一愣。

  谁?!

  胡钧?!

  那不是常山国出身的官员么?那不是自己的原本的下官么?自己人?!

  那我刚刚……

  张鸿愣神的功夫,忽然发现祖阳在微微冲他颔首,他登时挤出笑容予以回应。

  没事儿!反正自己表态表得对了!

  至于后面怎么和其他常山国的官员交待……要什么交待?!违法还有理了?!

  祖道重待荀崧应命落座后,重新开口。

  “与胡钧相类,狼孟令郭宏,亦贪墨租调、水利款项,合官钱一百九十贯,粟米三百五十石。狼孟府库本便存储不多,被以郭宏为首一干人等贪墨大半,触目惊心。”

  话音未落,堂下并州派官员中一阵骚动。

  郭宏乃是郭氏偏房出身,已算大族,在太原为官多年,亦是并州本地士人擢升,不少人与其有旧。如绥与郝聿对视一眼,眉头紧锁,心中暗叹郭宏糊涂。

  太原乃并州士人的根基之地,其他两派都没能大规模插足。祖卫公、洛阳派费尽力气,也无非借着上届科举状元才任命了一个晋阳令。

  他竟敢在此刻伸手,为这些许蝇头小利,坏了太原的人事布局?

  利益当前,人心浮动,贪腐确是“人性使然”,但此刻被当众揪出,无疑是一记响亮耳光。并州派官员们互相对视,皆感脸上无光,更有一丝忌惮自心底升起。

  祖阳此举,分明是再次敲打并州本地势力,重申其“肃清吏治”的决心。

  那么接下来,或许就得大规模改动太原国的地方人事了。

  并州诸人有心求情,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。刚刚张鸿高调表态,可是要把河北派的官员“大义灭亲”。这种时候,并州人若是袒护遮蔽,确实难以张嘴。

  张鸿与祖阳,莫非是早有预谋?这都是配合好的?

  卢志此时事不关己,便偷偷打眼旁观。他视线略过刘琨、刘暾,发现两位仆射此时俱都老神在在,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。他略微沉凝,重又看向祖阳。

  这事,怕是也与两人私下已有合议。

  先以祖道重为刀,再用张鸿为震,又以勾连左右仆射为恃。

  祖士明的手段愈发稳当了……

  祖道重略作停顿,目光转向另一侧:

  “其三,工部水部司侍郎何毅,掌水利建设。

  “查其月前督建马邑县屯田水利时,为赶工期,不顾当地三长劝谏及胡汉杂居实情,不征汉民,反强征白部、莫离部等三百杂胡丁壮。

  “随后,强压杂胡丁壮超期服役二十日,且克扣其口粮。

  “当地杂胡怨怼,群情愤然,几致骚乱。幸得雁门太守及时弹压安抚,未酿大祸。其罔顾行台‘胡汉协和、移风易俗’之政令,实属滥用职权,处置乖方!”

  此言一出,洛阳派官员脸色亦是一变。何毅乃洛阳旧臣,颜峻的得意门生,随太后、诸人北迁并州,被委以要职,本被视为洛阳派在行台实务部门的代表之一。

  不曾想,竟闹出这般篓子。

  卫璪(刑部司主事)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,面皮紧绷,只觉得接下来麻烦都在他这边。三个案子,分别对应河北、并州、洛阳三派官员,会是巧合么?

  其他两人倒还好说,可洛阳何毅该如何处置?这个尺度不好拿捏啊。一个不慎,要得罪的就不止是何毅亲朋,还有大半个洛阳系官员。

  张鸿却是长长舒了口气,再度挺直了腰背。

  果然,主公深谋远虑,所行绝不会无的放矢。这既是立威,也是平衡——既打并州派之贪,亦敲洛阳派之骄,对河北派官员则更是杀鸡儆猴、防微杜渐。

  主公高啊!我赌对了呀!

  祖道重合上文卷,向众人团团行礼:“以上三案,人证、物证、供词齐备,随时可交刑部查实。请尚书令及行台诸公一并定夺。”

  堂内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

  方才因俸禄议题而起的些许期待与躁动,此刻已被肃杀之气取代。

 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祖阳的态度——借监察之权掀风雷之势。

  他选择在俸禄改革前抛出这几桩案子,用意再明显不过——既是为新政扫清障碍,树立鲜明态度,也是在警告各派,无论出身地域,皆需谨守法度,莫存侥幸。

  而刘琨此时缄默不语,显然亦是种无声的支持。

  祖阳面色沉静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在荀崧身上停了停,最终落在刘暾身上。很多话,需德高望重之人来说才有力道,顺带着,他也需要这位右仆射给个意见。

  “长升公久任司隶校尉。此三案人犯若经查实,依律当如何处置?”

  刘暾起身,拱手肃容。

  “回尚书令,按《泰始律》,贪墨官钱二百贯以上,依律当处弃市。苛虐民力,激化民乱,玩忽职守,滥用职权,亦当黜落官职,收监候审,依律当判流徙。

  “不过,国朝礼法并重,有‘杂抵罪’制。

  “人犯或可以夺爵、除名、免官等法抵罪,具体裁决、量刑,均需经刑部司、都官司复核案情,呈报行台最终以‘八议’审定裁定。”

  “长升公老成持重,先审后议,照此办理吧。”祖阳点头,深深吐了口气。

  刘暾确实老成,并未完全附和祖阳。

  他看出祖阳本是打算杀人的,所以给祖阳提了个醒,并也给了自己建议——

  按赎刑、八议等国朝旧制来办,分寸最好拿捏。

  八议源于《周礼·秋官·小司寇》中的“八辟”,即对八种特定身份的人在犯罪时给予特殊审议和宽宥。配合九品中正制下的“礼有等差”。

  议亲(皇室亲属)

  议故(皇帝旧臣)

  议贤(有德行之人)

  议能(有才能之人)

  议功(有功勋之人)

  议贵(高官显爵)

  议勤(勤劳奉公者)

  议宾(前朝宗室后裔)

  《泰始律》下,想要完全依靠法律杀人,尤其是杀这些士族贵戚,真不容易。

  “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”,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。

  当然,祖阳也可以绕过律法,径自凭“使持节”之权来杀人,可那样就坏了规矩,也落了下乘。他现在威望是不小,可威望的使用必须慎重,要不断走向正循环。

  苛政严刑必须慎用,不能随心所欲,否则必有反噬。

  也只能说,这三个案子还没恶劣到必杀的地步,这三人大概都能活下来。

  祖阳颇有些遗憾的想着,随后定论道:“着刑部即刻接管所有卷宗、人证物证。涉事官员,即刻解职,由都官司收押监禁。

  “刑部司、都官司需秉公审理,速查速决,审结后报行台议定。

  “依律严惩,绝不姑息!”

  “诺!”

  荀崧(刑部尚书)、卫璪(刑部司主事)、王据(都官司主事)齐声领命。

  待堂内重新安静,祖阳脸上严峻的神色略缓,目光转向右仆射刘暾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“吏治清明,方是百业兴旺之基。

  “此事毕,劳长升公,向诸君详述俸禄新制。”

 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,只是这一次,少了浮躁,多了敬畏与审慎。

  风雷激荡之后,关乎每个人切身生计的新章,即将揭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