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5章:祖阳麾下尽强兵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46 字
又一日的清晨,永安城北。
刘曜草草休息一夜,正带着接应部队北上,沿汾河口向北疾行。
他很着急。
毕竟这一去可是要枭斩祖阳,接应傅武,立下天大功劳的。
大好机会就在眼前,他不可能错过!
此时,刘粲统率大军还在永安之南慢慢行动,可刘曜却是待不住,自率本部精锐轻兵赶至汾河口,又令麾下将军傅武率先锋沿雀鼠谷急进,先行抢占冷泉关。
靳冲偷袭失败,损兵折将不说,反倒还丢了离石、西河,真是百死莫赎之罪。
因靳冲这一败,此番进攻并州,战法必要有所不同。
西河失守,大军已无法径自通过离石隰城道威胁介休。如此一来,并州军是有可能死守介休的。再多想一步,并州军如果不守介休,径自抢占雀鼠谷又该如何?
虽说孤军南下会拉长供给,可雀鼠谷地形险要,又有汾水河运,这点耗损也不是不能接受。“大汉”军队若要一路攻破雀鼠谷才到介休,不知要耗去多少时间精力。
介休之后还有晋阳、九原,根本耽搁不起。
刘曜越想越觉得有风险,干脆直接带兵先行赶过来,命傅武抢占冷泉关。
虽说他不觉得祖阳会如此警觉、如此果断。毕竟此番出兵极为隐秘,他们集结大军的动作也够快。一旬左右便即出兵,祖阳不可能未卜先知。
可凡事必思万一。不论怎么说,先把雀鼠谷攥在手里,总归更加安稳些。兵法有云:先为不可胜,再思敌之可胜。刘曜用兵自来稳重,始终便以其为圭臬。
果然,事实证明,小心无大错。
也正因为他的谨慎、果决,巨大的战机才会出现在眼前!
若是傅武能够偷袭得手,若是能就此斩杀祖阳……
那可是泼天大功!
信报是昨日黄昏接到的,韩信岭据此约有四十里,轻骑加速,一日该能抵达。刘曜此来带兵不多,只是点起两千轻骑便沿着雀鼠谷疾行,直至深夜方才休息。
晨风拂面,将刘曜白色的眉峰轻轻吹开,吹出脸上一丝笑意。
刘曜身长九尺三寸,垂手过膝,生而眉白,目有赤光。便是在胡人之中,他这副尊容也是极让人瞩目的存在。自古,面生异容者,皆有过人之处。
刘渊夸他为“吾家千里驹”;
刘聪赞他“世祖、魏武之流,何数公足道哉!”
刘曜亦深以为然。
如今,正值乱世,乱世必出英雄!他便是这样的英雄。
天下名将,吴(吴汉)、邓(邓禹)之流不过尔尔,只乐毅、萧何、曹参等寥寥数人才堪入他之眼,才可与他相提并论。
他已攻破洛阳,只要再攻破长安,这天下第一号名将便非他莫属。
石勒?呵,羯奴之辈,岂能与他相提并论?
至于王弥、祖阳、王浚之流更是不堪入目。
陛下要他先攻并州,实在是小题大做,杀鸡焉用牛刀?
他虽有异议,但到底还需遵命。靳冲莽撞之辈,葬大军、覆西河,让祖阳侥幸得胜。那祖阳小儿凭借地利,跳梁多时,也是该死了。
并州太小了。
这块地方看似山河四固,可没有足够纵深,也没有多少底蕴,能让祖阳、刘琨活到现在,只能说前番诸将都未尽全力。既然此番他来攻并州,那必要一举功成。
更可笑的是,祖阳竟还亲自领兵南下。
有脑子,但是不多。
若傅武此战杀了你,你还有什么将来?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道理你不懂么?
或许,现在傅武已经得手了。
奔驰间,一骑斥候自北面山道飞驰而来,急切禀报:“禀大王!前锋傅将军部正自韩信岭败退!祖阳率军紧追不舍,衔尾追杀!”
刘曜猛地勒住缰绳,胯下健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。
“败退?”
他赤色的瞳孔骤然收缩,白眉下的面庞闪过一丝难以置信,“何时之事?”
傅武是他麾下悍将,所率千余先锋皆是精挑细选的匈奴勇士,又占了先手偷袭之利,况且占据着韩信岭地势险要,怎会败得如此之快?
“昨日申时!”斥候喘息着答道,“傅将军命我疾驰报讯,好在于此处遇上大王。目下前锋正沿雀鼠谷道南撤,将军正且战且退,可祖阳还在追击!”
昨日申时,是傅武传信后不久就已战败?
刘曜重又蹙起眉峰,陷入沉思。
他迅速在脑中推演:傅武所部皆为精锐,兵力亦占优,更兼偷袭之利,纵使不胜,也当能据险固守,断不至于一日之内就被击溃,甚至被逼得一路南逃。
唯一的解释,只能是祖阳还有援军,且其此番南下之兵,皆为百战精锐,战力远超预估。傅武部虽强,相较之下却抵敌不过,这才在正面对决中迅速落败。
这才合理。
刘曜心中瞬间闪过祖阳过往战绩:破铁弗、焚单于台、复西河……都是靠精锐战力打开的局面。此人练兵选锋,确有几分门道,倒也不愧能做自己的对手。
短暂的惊愕后,名将的素养让刘曜立刻冷静下来。
赤目扫过周遭险峻的山势,又一把扯过舆图翻阅,他瞬间判断出此战关键节点所在——南关原。
整条雀鼠谷绵延百五十里,绝大部分地段都是汾水中流、两岸崖壁峭立的险隘,狭窄难行,大军无法展开。
唯有南关原一带,地势相对开阔,足以容纳更多兵力,发挥己方人数优势。
若让溃退的傅武部被祖阳驱赶着冲入狭窄谷道,败兵裹挟之下,纵有生力军亦会陷入混乱。
反之,若能抢先控制南关原,便能稳住阵脚,将已成强弩之末的祖阳反杀。
“传令!”刘曜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全军加速!急进南关原!务必抢在溃兵之前,夺占该地,布阵截击祖阳!”
令下如山倒,两千轻骑骤然提速,沿着汾水东岸的官道向北疾驰。
蹄声如闷雷滚动,惊起飞鸟无数。
刘曜白色的眉峰在风中微扬,赤色眼瞳紧锁前方。
南关原距离永安城三十余里,距他此刻位置仅有十五里。
他料定傅武必会且战且退,阻滞祖阳步伐;祖阳军激战一日夜,又连夜追击,必是人马俱疲,绝不可能不眠不休抢先抵达。
只要抢占南关原,这场遭遇战的主动权便将重新回到他手中。
然而,军行不过十里。
前方斥候再度带来令人心惊的消息:“报!中山王!败兵已过南关原!祖阳军仍在追杀!先锋溃兵……溃不成军,正向我军方向涌来!”
“什么?!”饶是刘曜心志坚毅,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傅武竟连南关原都没能守住片刻?
祖阳竟真能不眠不休,一路从韩信岭追杀百余里,直下雀鼠谷深处?
这简直匪夷所思!
那祖阳和他麾下的兵卒,难道是铁打的不成?
没能抢占南关原,按理来说刘曜是该早早撤了,这本也是他既定的计划。然而,惊愕之后,一股强烈的战意随即开始升腾,再难抑制。
祖阳当真是不眠不休一路追击而来,这岂不就是机会?!
祖阳军如此疯狂追击,必已是强弩之末!他们或许能击溃傅武残部,但绝不可能再抵挡住自己这支两千人的生力军!这是天赐良机啊!
溃兵冲击本阵的风险确实巨大,但他寻思,己方的生力军的锐气应该足以压制败兵的恐慌。再寻思,那祖阳军的极限已至,见到他的接应队伍难道还敢再冲?
仔细寻思之后,刘曜觉得这战能打。
“传令前军!”刘曜赤目精光暴涨,果断下令,“即刻向前,接应溃兵,稳住阵脚!传令傅武,收拢败兵,就地反击!擒杀祖阳者,赏千金,封侯爵!”
北面,雀鼠谷狭窄的谷道内。
祖阳身披玄甲,甲叶上布满了干涸的血污与新溅上的泥点。
胯下战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热气,汗水浸透了鬃毛。身后,龙鳞军将士们虽依旧挺直腰背,紧握兵刃,但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眼窝泛黑,嘴唇干裂。
从韩信岭血战到连夜追击,冲破南关原,追杀至此,已是一日夜未曾休整。
第五旭拍马紧跟在祖阳身侧,声音嘶哑地劝谏:“将军!前方已近汾河口,伪汉主力必在左近!我军鏖战一日夜,人困马乏,实不宜再继续追击了!”
他望着前方蜿蜒的谷道尽头,忧心忡忡。傅武残部虽溃,但若刘曜主力接应及时还是有可能发动反击,己方这疲惫之师恐有覆没之险。
祖阳没有答话,在前方沉默着下马,吩咐兵士抓紧时间休整,就着汾水刷洗马鼻。一日夜的追杀,人能扛得住,马确实难继续抗住,必须要有个缓冲。
第五旭的话他自也考虑过,也觉得有道理。
可凡事都要计算成本。
伪汉势大、并州势弱,若是这一战没有把敌军打疼、打怕,那么即便占住韩信岭,刘曜也可以随时派兵出击,不断迟滞、消耗祖阳的力量。
刘曜人多、兵强,怎么打都有理。
弱兵战强兵,就必须要抓住机会。
雀鼠谷就是机会、追击溃兵就是机会,是祖阳的机会,更是并州的机会。狭路相逢,唯有将敌军这股溃败之势推向极致,才能彻底打垮对手,震慑伪汉大军!
“我们累,他们比我们更累,更怕!”祖阳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疲惫的决绝力量,清晰地传入周围将士耳中,“溃兵丧胆,已成惊弓之鸟!
“一鼓作气,跟我击垮他们!”短暂休息后,他猛地又跳上马背,一夹马腹,不再多言,玄甲身影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主帅身先士卒,便是无声的号令。
刘遐环眼怒睁,低吼一声:“追随将军!”毫不犹豫地催马跟上。他浑身浴血,玄甲多处破损,但那剽悍之气丝毫未减。
第五旭暗叹一声,压下所有担忧,厉声呼喝着亲兵护住祖阳左右。
微末的血气被再次点燃,疲惫的身体仿佛又榨出一丝气力,并州军们咬着牙,挺着槊,紧随着那道赤色披风,向着溃兵逃窜的方向,继续追击。
马蹄声虽不如先前那般轰鸣震耳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闷与决然。
冲出谷口,前方地势略宽,汾水在此又拐了个弯。
只见傅武的残兵正仓惶地涌入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地。而河滩对面,一支衣甲鲜明、队列严整的伪汉骑兵已列阵向前,旌旗猎猎,正是刘曜派来接应的队伍。
若是傅武部平稳穿过接应队伍,并州军就再没机会了。
祖阳忽然笑了笑,舒展了一下身体。
他平抬着连枷,朝身旁的刘遐高喝:“刘正长!可敢为我破阵?!”
“有何不敢!”狰狞面甲被猛地扣下,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战意的眸子。刘遐豹眼圆睁,将手中马槊向前重重一挥。话音未落,战马已如一道黑色闪电凶猛前扑。
“张旗!”祖阳对第五旭断喝。
第五旭毫不犹豫,奋力将手中那面巨大的“祖”字牙旗高高挑起,迎风展开。玄底金字的旗帜在谷风中烈烈作响,瞬间成为整个战场的焦点。
“但随我行!”
祖阳的声音响彻河滩。
不再保留体力,也不再保留马力,千骑奔腾,虽声势不如巅峰,但那百战淬炼后的气势,依旧如同决堤的洪流,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,汹涌向前!
傅武残部本就惊魂未定,只勉强依托援军才稍得安稳。
此刻,那杀神般的黑脸晋将竟再度冲来,那支不知疲惫的龙鳞军也再度展开冲锋,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抵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。
惊恐的喊叫声盖过了军官的呵斥。靠近兵锋的兵卒下意识地向后拥挤推搡。
狭窄的河滩地本就限制阵型展开,这小小的骚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迅速在伪汉军阵中引发连锁反应,接应队伍刚刚才成型的阵线开始动摇、混乱。
刘遐如一颗流星,无视两侧刺来的矛尖,战马如龙,迎着稀疏的箭矢和慌乱刺来的长矛,硬生生撞入了敌阵最混乱的衔接处!
槊锋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,突刺拔挡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,血雨飞溅!他像一颗烧红的铁钉,狠狠楔入了伪汉军阵的软肋,将混乱瞬间撕裂、扩大!
紧随其后的祖阳帅旗和龙鳞军主力,如同找到了堤坝裂缝的狂涛,顺着刘遐撕开的缺口,轰然涌入!玄甲洪流狠狠撞在伪汉军混乱的阵线上。
长槊挺刺,弯刀劈砍,疲惫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凶悍。
溃兵再度崩溃,惊恐地向后奔逃,裹挟着前来接应的生力军一道混乱。狭窄的地形放大了混乱,随后便演变成一场更大的溃败。
兵败如山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