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4章:战胜之人得未来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440 字
七月中旬,蓟城。
北地天寒,又是小冰河期。
虽然是夏秋相交之际,可一场雨落,蓟城的风里已带了凉意。
城东一间寻常食肆的隔间内,炭盆烧得不热,燃着微弱的暖光,炙羊肉在铁盘上滋滋作响,油脂滴落炭火,腾起细小的青烟和焦香。
屋内四个士族男子正在屋中寒暄、围坐。
广平游邃、北海逄羡、西河宋奭,这三人家乡各异,可却都任过昌黎太守,更有缘的是三人又都与庐江黄泓亲厚。出身相近,志趣相投。
都是在乱世中避难的离乱之人,一来二去几人便都成了朋友。
今日难得小聚,案上酒肉齐备,可却难驱散眉宇间的沉重。
洛阳天崩,王浚立皇太子,自此之后整个幽州的政治风气便开始急转直下。自霍原被害、悬首城门,整个幽州、冀州的士族便更都开始人人自危。
黄泓端起陶杯,先是一声轻叹,杯中浊酒映着他眼底的痛色。他哑声道:“霍公守忠,横遭不测,我等弟子却只能冒死盗回尸首,将他安葬在城西山麓。”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似咽下哽咽。
霍原乃当世大儒,声望卓著,如今身首异处不说,连块石碑也不敢立起来。
一代师长,竟落得如此下场,着实让人唏嘘悲凉。
游邃搁下箸,轻抖一下袖袍,长叹一声,“何止霍公?前渤海太守刘亮、北海太守刘搏、司空掾高柔,这三位前日皆被王骠骑所害,只是未曾被悬首而已。”
此语一出,隔间内空气骤然凝固,炭火噼啪与羊肉炙烤的微响竟显得刺耳。
逄羡、黄泓俱是大惊,急问缘故。
游邃嘴角扯出一丝苦涩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能为何?无非是劝谏罢了。三人都是耿直之士,劝王公勿要叛晋自立,勿再妄言‘当涂高’之谶。仅此而已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。
炙羊肉的香气变得刺鼻,炭火的暖意也驱不散心底涌起的彻骨寒凉。四人心头都似压上了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迫害着每个人的呼吸。
沉闷良久,逄羡猛地灌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也似灼烧着他最后一点犹豫。他放下杯,目光扫过三人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我意已决,去辽东,投奔慕容廆。”
三人闻言都愣了愣。今日相聚,四人其实心中都已有了去意,只是想再与好友商议一番,最好能相携离开。只是不想,逄羡想去的地方是辽东。
“辽东?”黄泓愕然,“辽西段氏近在咫尺,部族更盛,为何舍近求远?”
逄羡摇头:“段疾陆眷兄弟,专好勇武,弓马是其所长,确实能征善战。然则,根本不理士大夫,于政事文教何曾在意?我等士人投奔,岂能得其所用?”
他眼中泛起一丝期冀的光,“反观辽东慕容廆,听闻其政事修明,爱重人物。
“昔东夷校尉封释病故,其子冀州主簿封悛、幽州参军封抽,路经辽东,皆被慕容廆礼敬有加,现皆留仕其帐下。其待士之风,远胜段部,更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未尽之言在座皆明——更远胜于现在这位骠骑大将军。
这番话如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游邃和黄泓心中激起涟漪。
慕容廆的名声,他们亦有耳闻。与王浚治下的压抑残暴相比,辽东那片相对安稳、重视文士的土地,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。
游邃眼中闪烁,黄泓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,两人下意识地跟着点头,沉闷的气氛似乎被一丝出路撬动。
“既如此,”游邃干脆探身,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“不如我等同去?彼此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同去!同去!”逄羡、黄泓立刻应和,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神采。气氛一时竟有些热烈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宋奭缓缓抬起了头,迎着三位好友投来的诧异目光,平静地开口:“三位兄台可去辽东,我…欲去并州,投卫大将军(祖阳)。”
“并州?”黄泓脱口而出,满脸不可思议,“宋兄,并州那‘科举’取士之法,闻所未闻!除却洛阳高官外,其余士子皆需考试,不问门第出身。这……”
他言下之意,这制度对他们这些士族出身的前朝官员,何其苛刻。他们都曾任一方太守,不论是辽东、辽西还是留在幽州,只要愿意出仕都能做官。
国朝以九品中正取士,何尝还要什么考试?岂非自堕身份?
宋奭闻言反而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坦然和自信:“那岂不更好?我自有真才实学傍身,何惧他怎么考试?”
他的目光越过食肆低矮的窗棂,望向西方,流露出深切的期冀:“诸位皆知,我本就是西河郡人。自伪汉刘渊起兵,离石沦丧,我便有家难归,飘零至此。
“近日听闻,卫大将军祖阳已大破伪汉,光复离石、左国城!”
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,随即又压了下去,目光灼灼扫过三人:“去辽东,终究是出仕异族,慕容廆再如何礼贤下士,亦是鲜卑。
“并州不同,卫大将军乃我大晋柱石,范阳祖氏亦是衣冠人物。他光复故土,重振晋祚。此去并州,既是奔个前程,对我来说,亦是…归乡!”
那“归乡”二字,说得格外沉重,任谁都能从中品出一丝眷恋追思。
逄羡眉头微皱,提醒道:“宋兄拳拳之心,我等皆知。然并州毗邻河东伪汉腹地,刘聪势大,兵锋正炽。万一伪汉举倾国之力再攻并州,祖将军能抵挡几时?
“万一,届时玉石俱焚……”黄泓和游邃跟着颔首不已,这正是他们心中共同的隐忧。投奔辽东是求安稳,投奔并州却像是在战火边缘行走,风险难测。
宋奭坦然迎向逄羡的目光,神色坚定:“逄兄所言不虚。然天下滔滔,何处有万全之地?王彭祖(王浚)已露反相,辽东再好,亦是寄人篱下。
“并州虽险,可卫大将军却始终连战连捷。此番击破靳冲、收复西河,足见其能。此去,我愿一试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:“况且,八月中旬便是并州科举。
“若错过此次,便需再等一年。时不我待啊。”
另外三人本已倾向辽东,可听了宋奭这番话,却像是在选择天平上,轻轻加上了另一枚沉甸甸的砝码。祖阳确实声威赫赫,据闻其治下政治亦是清明,可是……
黄泓摇头苦笑,眼中充满挣扎:“宋兄所言,何尝不是道理?其实,我对投奔并州,亦非全无想法。只是,只是这‘万一’……伪汉若再兴大军,并州倾覆……
“我等岂非……”
宋奭看出三人的意动与难决,他本就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,当下释然一笑,举起酒杯:“诸君不必为难。我意西归,更多也因家在并州,此去亦是归乡。
“若三位仁兄已决意去辽东,慕容氏确是良选,但去无妨。今日一聚,他日天涯路远,且各自珍重吧。”言罢,仰首,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黄泓看着宋奭,眼中挣扎更甚。游邃、逄羡也各自迟疑。
他们并非没有意动,只是乱世求存为先,到底畏惧风险。最终,黄泓长叹一声:“宋生,实话实说,对那辽东慕容廆,我所思所虑亦非全然清晰……”
宋奭放下酒杯,温言道:“黄兄不必解释,此乃人之常情。不若这般……”
宋奭思忖道:“我先往并州一行,权作前站。若彼处真如所闻,政通人和,足以托身,我便修书一封,详述见闻,快马送至蓟城。
“届时,诸君见我信后,再作思量,如何?”
游邃、逄羡、黄泓三人眼中一亮,如释重负,纷纷举杯:“宋兄高义,我等感激不尽!”“如此甚好!如此甚好!”“有劳宋兄了!”
隔间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,举杯相碰,暂时抛开了沉重的阴霾,为宋奭的先行探路,也为各自心中那点微末但真实的希望。
若并州真能托身,那自是最好的一个去处。
可是,事实当真如此么?
雀鼠谷,韩信岭北。
原本的寂静荡然无存,皆已被谷中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彻底撕裂。
并州军、伪汉军,两军的前锋部队此时死死绞杀在一起。山壁夹峙,汾河激荡,极大地限制了骑兵机动,双方都是精锐,此时几乎贴身肉搏,战况惨烈异常。
祖阳麾下六百骑,伪汉傅武率领的精锐突骑则有一千。在第一次策马对冲后,囿于地形限制,双方都难以再兜马突刺,很快战斗变成了犬牙交错的绞杀。
“杀祖阳者,陛下自有千金、封侯之赏!”傅武大声吆喝着,鼓动着麾下突骑不断前压。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,若是能斩杀祖阳,此战或可提前结束!
不止此战,祖阳身系极重,若能杀他,整个北国的局势都将因此翻覆。
此人也是个胆大的,竟然敢亲自带兵南下探路。
呵,送上门的机会。
泼天大功,就在眼前!
祖阳马上槊术中规中矩,短距离鏖战也无法再夹枪冲锋,他干脆弃了马槊,拎起挂在鞍边的连枷。这是马楷为他特制的,铁链另一端是一枚实心的打头锤。
此时,祖阳便靠着一身玄甲坚硬,不断与逼近的敌军鏖战。
第五旭、慕容叶延、刘阏陋头等人俱显得悍勇,在一旁拼死护卫。长槊、弯刀不断奋力击刺、挥砍、格挡,甲胄上早已溅满敌我双方的鲜血和碎肉。
一方要攻,一方要守,双方围着祖阳,皆不肯让。
然而,伪汉军兵力到底占优。
傅武此来做的是先锋,麾下挑选的皆是匈奴勇士,以多打少之下更是个个剽悍。龙鳞军虽然精锐,但在狭窄地形下无法展开重马长枪的冲锋优势。
人数劣势被地形放大,在对方一波波狂猛的围攻下伤亡渐增。
祖阳额头青筋微突,汗水混着血水从眉骨滑落。
“将军!贼兵势大,是否……”
第五旭奋力格住一柄劈来的弯刀,幸亏身旁慕容叶延挺身击刺,才将对面的匈奴骑手攮死。他声音带着焦急在祖阳耳边响起,话未说完便被淹没在喊杀声中。
他的意思祖阳明白,暂退重整,等待援兵,依托山势再战。
但祖阳置若罔闻。
手中连枷横扫,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匈奴兵头颅砸得粉碎,他厉声喝道:“不退!狭路相逢,勇者胜!给我杀散他们!”身旁亲卫齐声高喝,战意依旧高昂。
祖阳心中雪亮,傅武的前锋既已到此,后方必有大队敌军赶来。若不能击溃眼前之敌抢占韩信岭,待敌大军压至,这雀鼠谷的第二道险关将拱手让人。
只靠一道冷泉关,能守住几时?
这是一场遭遇战,祖阳没料到刘曜动手这么快,刘曜更没料到祖阳会突然南下,甚至亲自带兵。现在,双方都在争韩信岭,也都在争此战的先手。
先手之利,决不能让!
龙鳞军阵线仍在被持续压缩,祖阳身边亲卫已有数人倒下,形势岌岌可危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杀——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吼,如同炸雷般自北面山道响起!紧接着,急促如奔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震得山壁簌簌作响。猎猎作响的“刘”字大旗率先撞入战场!
刘遐率领的第二幢龙鳞军,终于赶到!
“刘正长在此!谁敢一战?!”刘遐的咆哮盖过了战场喧嚣。被士卒们尊称的“并州第一勇将”一马当先,豹头环眼,怒睁如铜铃。
他毫不停歇,战马如龙,直冲敌阵。马槊在他手中运转如意,化作一道夺命的乌光,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风厉啸,精准地洞穿敌人的咽喉或心窝。
槊锋如匹练翻飞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,几无一合之敌。
枭悍绝伦,势不可挡!
目睹此景,本已力竭的并州军将士顿时被其鼓舞,士气如同被点燃的干柴,轰然爆发!震天的呐喊声里,所有人都在奋勇反扑。祖阳也跟着露出笑脸。
伪汉军的阵线开始动摇,阵脚都被狂暴力量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“将军!先退一退吧!”傅武身边的副将脸色煞白,声音带着惊惶。他看得分明,那黑脸晋将(刘遐)勇不可当,己方前锋被其气势所慑,已然胆寒。
更要命的是,并州援军还在源源不断涌入战场,己方人数优势正迅速丧失。
傅武脸色铁青,紧咬着牙关。他死死盯着在己方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刘遐,眼中怒火熊熊,却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他知道,战机已失。
祖阳非但没有被击溃,反而等来了强援。再纠缠下去,待并州军彻底稳住阵脚合围上来,他这千余前锋精锐恐有全军覆没之虞。
“撤!”傅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嘶哑而果断,“吹角!交替掩护、且战且退,去与中山王的主力会合!”他猛地一勒马缰,调转马头。
呜——呜——!
苍凉的号角声急促响起。正与龙鳞军缠斗的伪汉军闻令,如蒙大赦,立刻脱离接触,转身便向韩信岭方向退去。
虽称“交替掩护”,可谁愿掩护?
匈奴汉化颇深,突骑进攻时自也能做到并肩同进,挺枪跃马。
可现在是在后撤。
落在后面岂非找死?很快,且战且退便成了一路狂退,在刘遐的率军追击下,伪汉军的撤退很快演变成了一场溃败,丢盔弃甲,狼狈不堪。
“贼子休走!”刘遐杀得性起,浑身浴血有如魔神,挥舞马槊就要带头追上。祖阳也在招呼亲卫集结,命令第一幢龙鳞军重整装备,显然也想追击。
“将军!”第五旭拍马赶到祖阳身边,急促地劝谏,“敌已败退,韩信岭已复。然贼兵前锋既至,其主力必也在雀鼠谷!山路狭窄,贸然深追,恐遭埋伏!”
他久随祖阳,倒并非怯战。可关键是兵凶战危,祖阳还在军中,必要慎重。
战胜战败无非都是一时,可丢了祖阳并州就完了!
整个并州现在是靠祖阳撑起来的,一旦他有个意外,没有第二个人能整合各方势力,更没有第二个人能似他一样军政俱是得当。
临行前,武慧、拓跋榆瑶都再三与他叮嘱,务必看住祖阳,不能任他冒险。
然而,祖阳没有理他,只抬手摘下面甲,擦抹了一把上面血污。
他目光如电,扫过溃退的敌军和眼前狭窄蜿蜒、两侧山壁陡峭的谷道。他能感觉到身边将士刚刚经历苦战后的疲惫,他也能理解第五旭等人的关切和忧虑。
傅武会有伏兵吗?岭后真有敌方大军吗?
可能性确实存在。
但是,这一战是遭遇战。更大的可能是刘曜也没有做好准备!
这就是机会。
宋金刚在雀鼠谷连败八战,他败在哪里?
李二凤连战连捷,他胜在哪里?
战机稍纵即逝!
祖阳眼神一厉,瞬间做出决断。
他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。他高举手中染血的连枷,直指溃敌逃窜的方向,声音如同金铁交击,响彻整个山谷:
“敌军仓促而来,今已丧胆!你们可敢随我再战!?”
想要人心向背、想要以弱胜强、想要席卷天下,想要君子不立危墙……
既要、又要、还要?那只能一无所得。
人总要有所取舍,干大事更不可能鱼和熊掌兼得。
自己的命确实金贵,现在非常值钱。可正因如此,把这条命押上,才能从机会中撬出更大的收益。我敢赌这条命,刘聪、刘曜、刘粲,你们敢么?
还是那句话——狭路相逢,勇者胜!
打得赢的人,才有未来。
话音未落,祖阳已一马当先,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!玄甲在秋日山间的微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轨迹,直扑溃逃的伪汉军。
“追随将军!”
“杀敌!再战!”
刘遐怒吼一声,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。第五旭、刘阏陋头、慕容叶延,祖阳的亲兵卫队、千余龙鳞军将士俱都呼喊着策马跟随,豪气直冲云霄!
汾水滔滔,山谷幽幽,蹄声如雷。
秋日骄阳,映照着蜿蜒崎岖的雀鼠谷。祖阳和他的战士们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追着溃兵的尾巴,冲入了韩信岭后更加浓重的战争迷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