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3章:雀鼠谷内争兵锋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92 字
七月廿三,祖阳既没有等右武卫集结,也没有等待刘殷的出殡。只是将刘英送到刘家,亲自在灵前跪地、叩首、上香,大礼祭拜后便匆忙离开。
祖阳亲自率领龙鳞军及亲兵铁骑离开九原,纵马南下。
刘殷故去前祖阳赶到榻边探望,自知时日无多的老人驱散儿女孙辈,只将祖阳单独留下,稍稍说了会儿话。临终之语,算得上掏心掏肺,让祖阳也颇有些动容。
病床上,祖阳坐在一旁,刘殷执祖阳手,气若游丝却字字沉凝:
“士明(祖阳字),吾知汝志不在一方州牧。然欲承天景命,当效光武继汉统之智——万万要再耐心一些,先为‘铜马帝’,再上尊号不迟。
“另,他日若入关中,当奉‘禅让’之礼,莫学王彭祖(王浚)妄立皇嗣。西河王虽是宗室,但并无法统,即便以太后之尊加位,亦会留人口舌话柄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话头,祖阳显得有些紧张。倒并非是因刘殷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,而是担心老人被这阵咳嗽打断了生机。
好在,老人似还能做坚持,只是咳喘稍定,复又道:
“老夫非迂腐之人。司马氏失德久矣,复德者自当践祚。然,这天下道统还在。如你所言‘往圣绝学’仍有人继。儒门重‘汤武革命’可更重‘顺天应人’。
“开科举、纳胡汉、兴百工,你已得‘王道’之实;若再得‘禅让’之名,则神器交易,并州根基可化天下根基。万万要再耐心些,现在还不到时候……”
祖阳拍拍对方干枯的手背,无声应了下来。其实祖阳早先还真是动过这个念头。当初尽力救下西河王(司马珩),为的其实就是有朝一日能立其为皇嗣。
毕竟,若论统续,当年的常山王司马珩与那现在的琅琊王司马睿不过半斤八两。既然历史上的司马睿能够再立东晋,他若有了根基,立下司马珩又能如何?
不过,刘殷所言自也有道理。
除非万不得已,否则若是能有选择,他将来还是得再慎重一些。
法统之事看似虚无缥缈,可却关系到天下人是否归心,关系到未来的统治成本会有多高,治下反抗反叛的概率会有多大。
别看现在并州境内风平浪静,那是因为祖阳顶着大晋卫大将军的头衔。看看现在的王浚就知道,贸然举旗做叛,麾下必会离心离德。
刘殷说完话,放缓呼吸,手指轻叩榻沿,似平常与学生讲授经义时节奏:
“切记…事君当务恳谏,对秦王(司马业)亦当如此。彰其昏聩于士林,显汝仁德于黎庶。纵行废立,亦需令天下人觉其‘咎由自取’,方为上策。”
老人学贯古今,博览经史,但其实是个极为务实通透之人。
刘英曾私下对祖阳透露过,早先刘殷曾有举家南遁之意。只是后来见祖阳军略、行政多有建树,又被那“横渠四句”深深震撼,这才变了心思。
想来,若非祖阳横空出世,刘殷大概率会在洛阳天崩之前就投奔伪汉,为自家子孙谋个长远的未来。凭借其学识声望,在伪汉混个中枢高职其实并不难。
他家中一应女儿、孙女各个都是国色天香,刘聪本又是好色之徒。到时进献几个女子入他后宫,自也可保一家人富贵不减,顺遂一生。
显然,是祖阳给了老人更大的信心,这才让他最终改变了主意。即便无法争到自己的正妻之位,可老人还是一意孤行,将刘英嫁给了自己。
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
虽然祖阳还没有考虑到那么遥远,但刘殷的话自也给了他不少提点,这份情他自是承的。故而,也才有了灵堂之上,祖阳以大礼祭拜的那一幕。
接下来,行台会再商议刘殷的谥号、追封,届时会奏请太后决断。但祖阳确实等不及了。称帝如何到底都是后话,他先要守住并州不败才有未来。
此时,虎步军就已驻扎在介休城戍守,祖阳决心先行南下,只带龙鳞、虎步两军兵进雀鼠谷,先抢占这道战略要地再说。
虽说伪汉大概率不会提前动兵,可万一呢?
地利只有这一处,万一失了机会,凭借并州的军力可很难将其打回来。
既然军情司拼了好几条人命才把情报送回来,让祖阳抢来了这无比宝贵的时间。他就不能抱有侥幸。凡事都得按最坏的可能去考虑,力求万无一失。
快马南下,七月卅一,龙鳞军抵达介休。
“大将军,虎步军已集结完毕。”介休城外,马忠剑早已率军等待。
祖阳根本没打算休整,他看着整装待发的虎步军,对马忠剑下令道:“留第三幢兵守介休,其他人随我来!”随后他带虎步、龙鳞共两千一百人马南下雀鼠谷。
雀鼠谷蜿蜒曲折,但从北到南大致能分出三个要道口,分别为冷泉关、韩信岭和汾水关。按祖阳的规划,若是一切顺利,这三个位置可以设置三道防御节点。
以这三道节点为依凭,并州军可以有充足的战略纵深,以此和伪汉周旋。
秦汉时期,雀鼠谷北部门户有营建一座壁垒,号为“冷泉关”,控制灵石口至介休城的要冲。不过自刘渊离石起兵、刘琨光复太原后,此壁垒便被早早毁弃。
祖阳通过冷泉关遗址时并未遇到阻碍,断壁残垣经过数年的风吹雨打早已荒草遍布,看起来让人觉得格外萧条。古道路滑,山壁高绝,祖阳下意识想起一首诗。
霜凝疏树下残叶,马踏寒云穿乱山。
十月行人觉衣薄,晓风吹送冷泉关。
若是游赏观景,其实这里的景色值得多做逗留。祖阳很好奇,后来二凤在雀鼠谷一路追杀宋金刚时,后者有没有在冷泉关布置防御,若有又是怎么败的。
这里的地形地势,太适合阻击了。
除非麾下军心尽丧,否则该有不小的机会挡住北上的追兵。
顺利控制冷泉关后,祖阳心中大定。顾不得多去欣赏景色,他命虎步军先行恢复关隘、深挖壁垒,自率龙鳞军和亲兵继续南下。
他交代马忠剑,自待步卒休整妥当后再徐徐推进,以作接应。
再向前一路过灵石口,亦是毫无波折。
祖阳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。
看来,自己确实是有些多虑,五万大军不是个小数目。伪汉再怎么成军迅速,此时估计也才刚刚集结完毕,正行向永安屯驻,该不会这么快就兵进雀鼠谷。
可既然“来都来了”,祖阳自然要将既定的策略执行到底。
祖阳谨慎起见,先散出斥候,随后对现任龙鳞军将军刘遐吩咐,“我先带第一幢向前,你带第二幢休息片刻,约莫与我有五里距离,随时支应。”
刘遐应下,仅剩千百人的队伍再次一分为二,祖阳率军继续向前行去。
韩信岭,亦称高壁岭,位于在灵石口东南,为秦汉时期古官道要冲,因相传葬有韩信首级而得名。其地势险峻,北倚绵山,南接霍岳,成了雀鼠谷第二道要冲。
抵近山岭越近,地面渐渐有些开阔。
这一带是汾河转折的位置,前方有冲刷出一片平坦之地。再向前去,随着汾河笔直南下,又是两岸崖壁峭立,汾水中流,水声激荡悦耳的险要之地。
相传,当年吕后在未央宫谋杀韩信,遣人带首级送往代北觐见高祖,行至高壁岭恰逢高祖凯旋。刘邦感怀之余遂令葬于岭上,随从军士每人捧土一掬即堆成墓。
祖阳边走边行,心想着若有闲暇,他日可以去墓前凭吊一二。可忽然,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。猛回头,向身旁的第五旭问道:“斥候多久没有回报了?”
第五旭闻言盘算道:“约莫有两刻钟。”
两刻钟?
不对劲!
给探路斥候的命令是一刻钟回报一次。再如何迟延,也不该拖到两刻钟去。
祖阳登时浑身一凛,立刻举拳准备下令。他本想喊出:“后军止步!”可话到嘴边,心思电转,喊出口时却是“加速前行!前出戒备!”
龙鳞军加祖阳亲兵大约六百人,俱都训练有素,得到命令后立刻便都催动,加速涌向前方开阔地。各队主下令的吼声在山谷间不断回荡,马蹄声声,层层叠叠。
便也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前方山岭谷口处突然杀来大批伪汉突骑,喊杀声瞬间震荡河谷山道。
祖阳微微眯眼,随后果决下令道:“突过去,杀散他们!”
不及整队,祖阳摘下鞍上的马槊,立刻催马向前。眼见将军一骑当先,第五旭等人心惊肉跳,匆忙跟随掩护。身后其他人也顿时都红了眼睛,咆哮着追随杀来。
临敌交战,大将军竟身先士卒?!
岂能让大将军冲在自己前面?!
两队兵马都是突骑,毫无花巧。都在奋力向前方开阔谷地纵马驰骋。
蹄声如雷,在山壁夹持之下更是震耳欲聋。
就在不到一分钟前。
韩信岭对面,河谷山岭两侧。
伪汉讨虏将军傅武在山岭遮蔽处动动耳朵,小声询问副将:“哪里露了破绽?祖阳怎么突然加速?”副将看看身周,一头雾水。
这里是韩信岭的一道突出的山壁后,向北的视线被完全遮挡,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身影。祖阳的斥候已被他们伏击杀掉,伏兵都藏得很好,怎么会露出破绽?
“将军,或许没露破绽,只是祖阳觉得行军慢了呢?”
“不,不对!必是刚刚那斥候藏了什么手段,祖阳已经生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?杀出去,弄死他!封侯拜将,在此一举!”
随着傅武一声令下,麾下队伍立刻便动了起来。
本想将祖阳诱入狭窄处伏击,现在却只能变成突袭。因为傅武突然想明白了祖阳的打算——虽不知祖阳为何心生警惕,但显然是打算冲进开阔地再停下戒备。
双方领兵将领都是有眼力的。
韩信岭两侧的河谷山道确实适合伏击,但是若伏击不成改成突袭便会有问题。因为任一方抢占开阔地后突骑就可以先行展开,哪一方先到哪一方便会占据优势。
而一旦被对手先占据优势,后来者便极可能被压缩到狭窄的山道之中。
来不及多做整队。
双方望见彼此之后便只能加速突袭,这开阔地说是开阔,可无非也只两箭之地而已。谁先跑起马速,谁才能占据先手优势。
狭路相逢,勇者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