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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75 节

第0472章:树欲静而风不止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176 字

  有什么不同?

  当祖阳点出王浚的名字后,众人便都已心知肚明。

  早先,祖阳敢让刘琨、刘希等人在常山国征募左近诸郡国豪杰投军,那是因为平城一战打退了幽州军主力,杀了燕国相胡矩,俘虏了段疾陆眷。

  王浚虽怒,可大军已退,士气正低,一时半刻拿祖阳没什么办法。

  可等王浚缓过劲后,他便曾准备再起大军,要强攻常山。

  连不回答他问题的人,王浚都能猜忌之下将其杀死。何况祖阳还是明晃晃的打了他的颜面?若非是祖阳当时低头服软,王浚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

  此时,石勒北来,据闻已屯驻在襄国城。并州示警的文书已至幽州,王浚必然会派大军南下,进攻石勒。但是,这也意味着王浚再度有能力随时展开报复。

  如果这个时间点,祖阳再于常山国广募河北兵士,难保王浚不会撇下石勒,调动大军去攻打常山国。并州届时两面受敌且不说,石勒势必会坐收渔翁之利。

  荀藩显然对王浚不太了解,听了旁人分析后有些难以置信。

  他愕然迟疑道:“不会吧?再怎么说,我等皆是大晋臣公,伪汉、石勒才是生死大敌。这种节骨眼上,王浚会如此行事,他……”

  荀藩没有把话问完,因为他看到邵续、刘琨、卢志、刘暾四人都在齐齐点头。

  邵续、卢志都是河北士族,早先也都在司马颖帐下,对王浚这个对手多有了解。刘暾则是人老成精,看人颇准,他与王浚自也有交集。

  刘琨则更不必说,他曾经亲自去幽州向王浚借兵以救父母,与对方打过交道。

  他们经祖阳一提醒,王浚的形象迅速都被勾勒出来,他们都觉得王浚便是这等人物。

  人间凶孽,名不虚传。

  平时没有招惹他时,这家伙都会寻衅滋事。若是真个抢了他的地方或是人力,哪怕石勒已兵临河北,这家伙也会立刻调转刀锋,变生肘腋。(注)

  确实不能冒这个风险。

  卢志有些迟疑道:“可祖公,如此一来,我军只有一万两千余人,真能硬抗伪汉五万大军否?”邵续思忖道:“若要以弱兵交战,便不能死守介休城。”

  刘琨愕然抬头,惊讶问道:“雀鼠谷?!”

  “不错,雀鼠谷。”祖阳笑着微微颔首,刘暾、马楷都是一头雾水,显然不明所以。不过从这句话能看的出,祖阳对此早有预料,是做过推演准备的。

  祖阳从容道:“过往我军一直都在死守介休,伪汉必想不到我还敢主动南下。

  “以攻代守,先抢占灵石口,再伺机向南进抵汾河口,依山设垒。随后,可效仿邢延将军,且战且退,迟滞伪汉兵马北上。

  “等到冬日,天寒地冻之时,这场大战便该暂息了……”

  雀鼠谷是汾河纵贯太岳、吕梁山脉形成的峡谷,北起介休西南,南至永安之北,全长约一百四十余里,是晋中盆地与临汾盆地间的唯一孔道。

  此地山路崎岖,数十里间道险隘,最窄处仅容古道通行。

  若是能提前抢占整条雀鼠谷,依山设垒,确实可以层层迟滞敌军。

  刘琨蹙眉沉思,想要开口提醒祖阳,过往这条雀鼠谷可是一直在伪汉兵锋控制之下,并州军根本没有占据过这条要道。但是很快,他自己便想明白了这个问题。

  过往之所以没有行动,非不愿也,实不能也。

  一则是并州兵力薄弱,二则同样是因为西河国的离石不在手中。

  一旦伪汉兵马过离石、经隰城,插向介休。那么,远出到雀鼠谷的军队极可能被两面彻底堵死在山谷之中,逃都无法逃出来。

  但同样的道理——现在情势不同了。

  西河国与离石城彻底在并州军的手中,大军南下已无后顾之忧,可以尝试去夺占雀鼠谷,将伪汉大军拦在介休以南。

  但是,这样的打法不只需要极大的魄力。还需要有一支会死守雀鼠谷的强悍军队,更需要一个成熟、可靠,威望冲天的将军。

  因为伪汉大军绝不会逡巡不前,在雀鼠谷中必会爆发一场接一场的连续恶战。

  祖阳最后以一句话终止了商议,“此战,我会亲自领兵。”

  放眼并州全境,没有比祖阳威望更重的统帅了。

  方略既定,祖阳旋即与几位行台要员敲定了后续一应行动。

  第一,征召右卫军、左右武卫、左骁卫、龙鳞、龙骧、虎步诸军共一万两千五百战兵集结。各部疾行向介休集结。

  第二,以龙鳞、右卫、虎步三军先会于介休,准备抢夺雀鼠谷。

  第三,行台诸官留守,由兵部、民部负责组织人力安排粮草转运,同时向九泽一带士庶百姓采购军粮,以汾河进行转运,在介休囤积,供给一应军需。

  第四,并州科举不停、诸地生产不停,农师、良种、养猪等策略需同步推进。

  第五,行台应尽快敲定俸禄制度,稳住并州局势。

  第六,向拓跋猗卢通报战事,但并不急于请求援兵。

  随后,祖阳撑着伞,与武慧一道将一应行台要员送出府门。

  马楷临别时有些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小声对祖阳道:“主公,我怕是难以担任这工部尚书。行台诸事、决议等等,我都不懂。要不然……”

  祖阳抬手打断马楷的叙述,笑道:“马公无需自惭,工部本就当以营建、督造为要务。政治一事,懂或不懂并非要紧。”马楷点了点头,然而情绪仍旧不高。

  也怪不得马楷有了退让的心思。

  早先当上工曹尚书时,马楷的工作还是以营建、督造为主,他也确实乐在其中。且祖阳对工匠人等极为尊重,一旦有发明、创新、突破俱都不吝奖赏。

  在工作任上,马楷可以持续不断的获得成就感,乐此不疲。

  然而,当行台组建,六部诸司确立后,他这个工部尚书就有些变了味道。

  每日里,他需要与民部、兵部及麾下诸司的上述、郎官们商讨、落实一系列的政事。这还不止,最关键是他更是要自己参与行台的一系列重要会议。

  这些会上,都是需要他来出建议,乃至拿主意的。

  然而,虽然已经尽力去做,可马楷仍旧自觉自己不是这方面的人才。比如刚刚决议之中,他从头到尾没能说出一句有见地的话来,沦为了彻彻底底的看客。

  他心下自然会有些失落。

  祖阳顿了顿,对马楷复道:“我先前便有意组建‘科学院’,专司研发、实验、创新一事。你把许祥等得力人手都聚一聚,兼任院正,先把摊子支起来。

  “除了正常的兵器、农具打造外,你们还是要在毛呢布量产、提花印染上再下些功夫。另外冶炼、焦炭、造纸、肥皂、砖石烧制,都需要尽快有所突破。

  “今后,你多投入些精力在这上面。尚书之职,未来我自有安排。”

  听了这番话,马楷方才来了兴致,重又露出笑脸。与祖阳正式行礼后,乐颠颠的撑着伞,告退离去。祖阳、武慧却同时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。

  没办法,尺有所短寸有所长,马楷确实不是个当官僚的材料。

  不过,暂时来说,也必须他来当这个工部尚书。祖阳暂时需要靠他这个技术人才来占住工部尚书的位置,直到未来找到其他合适的人选才能考虑调换。

  大雨仍旧在哗哗落地,丝毫没有减弱的架势。

  望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车马,武慧显得十分忧虑,她凑向祖阳,攥住对方胳膊压在自己怀里,抬头问道:“这个打法或是可行,可未免太险了些。你真有把握?”

  祖阳摇摇头,举着伞、揽过武慧的肩膀向院中走回。

  “方略必是有机会的,可要说把握,谁敢言及必胜?”靴履踏碎水泊,映着声音清冽:“无非是不得不为,而已。只要有一线胜机,就必须争到最后一刻。”

  此时说话,祖阳却也不似刚刚会议时那般从容。

  晋末不比其他时候,天下大乱的同时却没有足够的储备供应。

  当年,楚汉相争之时,有敖仓积累天下之粟,有萧何从汉中、巴蜀源源不断的变出粮食,这才让刘邦屡败屡战,最后垓下一击逼死项羽。

  未来,隋末争霸之时,有那位大业皇帝汲取天下建起来的一座座帝国粮仓。

  黎阳、常平、含嘉、回洛……这些粮仓可以让李密、王世充、窦建德等人无需组织生产,只要占据其中一处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向外暴兵,打不死就可以接着打。

  晋末,什么都没有。

  生民离乱,田地荒芜。但凡停下一年,来年就得面临饥荒,就要易子而食。

  并州的体量太小,积累太薄,祖阳只能如此行事。

  否则,即便今年靠着举州动员打退了伪汉进击,可整个局面会不可避免的陷入恶性循环。伪汉国力更强,他怎么打怎么有道理。

  刘聪可以用王翦灭楚、白起破赵的方法生生拖死并州。

  现在,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  祖阳没得选。

  可只要他守得住,只要并州生产不停、内政不乱,时间就一定会站在他这边。

  因为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最强的愿力,足以让并州成为整个北国的灯塔。

  时间,他现在只需要时间。

  祖阳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,对武慧笑了笑,道:“先不想其余,我得去看看婉儿还有我家的二姐。”武慧白了对方一眼,却并未如何戏谑。

 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,心下显得温柔平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