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1章:军情如火倒从容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27 字
在河东军情司一棒棒接力之下,这封带着鲜血的情报一路疾驰,翻山越岭,几经波折,可终于还是在七月廿一便抵达了九原城。
此时,伪汉大军尚且在平阳城中整编,梳理一应粮草。
因祖阳先前对军情司的半公开布置,现在军情司的军报会同时递送兵部,邵续不敢怠慢,迅速禀报两位仆射,很快其他行台尚书便也都被通知到位。
重大军情在即,众人心头都显得沉重,纷纷不约而同前来寻祖阳商议。
卫大将军府门口,刘琨、刘暾、邵续三人联袂而来,显然已有过讨论。卢志、如绥、荀崧以及马楷几人则各有先后,但车驾却几乎是同时抵达了门外。
几人也来不及多做寒暄,只是稍稍在门口行礼便急匆匆入府。这次的战报事关重大,几人也来不及去下什么拜帖,径自联袂闯门了。
然则,让几人意外的是,祖阳竟是不在府中。
刘琨做主,便要众人入府等待,以免耽搁时间。这倒是让管事好生为难。
“诸公,诸公,现在家中有事,多有不便,要不诸公且先回去?待我家郎君归来,某立刻便去通禀……”管事小声劝解,脸上多显得为难。
刘琨却是顾不得许多,呵斥打断道:“军情如火,岂容耽搁!你不过区区一介管事,安敢私自做主拦于我等?速去告知武娘子,让她出来叙话。”
管事左右为难,可确实不敢怠慢。
于是,一边将几人引向院内,一边着人去通禀家中主母。整个院子里纷乱忙碌。侍女、仆役脚步纷乱,荀崧甚至远远瞥见一抹红色戎服身影一闪而没。
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,左右看看,好在似无人与他提及此事。
很快,武慧脚步匆匆迎了过来,径自将几人带向正厅等候。
“夫人,敢问家中这是?”邵续与祖家有亲,小声向武慧问道。
武慧有些尴尬,解释道:“恰逢家中女眷临盆,还望诸公见谅。”
五日前,李秀刚刚为祖阳生下了第三子“祖重”。结果没等几天,今日婉儿就开始生产,几人也算是恰逢其会。如此一来,家中便显得分外繁忙。
按此时习俗讲,“产血为秽,触之不祥”。外客临门,遇到主家妇女产子,乃是主客不便的尴尬事,各有顾忌需讲的年代,本是该各自回避的。
前次拓跋榆瑶生产时,刚好太后母女在场,倒因都是女眷没有被驱赶出去。等到王景风、刘英生产时,当时的大将军府直接闭门谢客。
只不过,今日婉儿这预产期提前了好几日,偏是与军情撞到了一起。
刘琨环视诸位同僚,各自都显得有些尴尬。
可如今军情如火,谁还会顾忌这些?
刘琨边走边岔开话题,对武慧问:“军情司的奏报该当同时递来府中,士明可是看过?既然家中有喜,他为何此时还要外出?什么事竟这般重要?”
因为心中着急,刘琨与武慧说话便也没太客套。一则他算是祖阳长辈,一众祖家女眷也得称他一声世伯,二则他是武慧的上司,对下属自然随意不少。
“尚未,”武慧叹了口气,安排众人入厅内落座,吩咐仆役看茶,“世伯有所不知,刚刚长盛公(刘殷)家人来报,说长盛公怕是今日就要走了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刘琨登时愕然。
千头万绪,居然全都赶在了一起。
窗外忽然阴沉起来,一声霹雳,夏秋交际的档口又是一场落雨。
雨幕如帘,压得人心头愈发沉重。
半个时辰不到,后院传来报喜的声音,祖阳多了一位次女,母子平安。众人正在与武慧叙话,随即强打起笑意纷纷道着恭喜。也在此时,祖阳冒雨归来。
这场雨来得太急,祖阳未带雨具,大半边身子都是淋透了。
按理说,此时该让祖阳先去洗个澡、换身衣服,再去探望一下家眷,看看刚出生的女儿……可此时事关重大,几人心底都有些急不可耐。
祖阳自也看出了情况,没有多话,与武慧要了一条毛巾,吩咐厨下上一碗姜茶,他当众擦了身体,换了衣服,直接让人关了大厅门窗。
“事情我已经知道了,难得刘聪还算清醒,选择先对我并州下手。”祖阳在旁穿戴,开口第一句却带了些玩笑的意思,立时便让众人稍稍感到安心。
换上干爽衣裳后,他沉吟片刻,还是选择先向众人报丧:“长盛公,刚刚过世。礼部事宜我意请卫玠与刘希暂代,先着力准备科举,诸公以为如何?”
几个信息堆在一起砸过来,到底是让众人都噎了一下。
人事安排倒是没什么,卫玠、刘希本就是礼部郎官,虽然年轻但都能力出众。刘殷故去,刘仁需要服丧,这两人共掌礼部事务,自也说得过去。
但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想着科举?
再怎么举重若轻,也得分个时候吧?
几人先是颇违心的感慨一番,替刘殷的故去惋惜不已。可随即便纷纷向祖阳劝谏,刘暾道:“祖公,大战将起,诸事繁杂。今岁科举是否暂缓?”
祖阳摇头,道:“定制如此,如今天下纷乱,战事频仍。若因一战便暂缓科举,程式如何推进?况且,诸多士子早已做了准备,就等着今岁应试。”
卢志劝道:“可总要分个时候,如今伪汉大军即将压境……”
祖阳摆摆手,示意此事无需再谈。他不甚在意道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屯,伪汉既然挑起战事,那便应战即可。诸公莫要慌乱。”
眼见荀崧又要劝说什么,祖阳当先摆手,道:“既是战事,先听邵公如何说。待军情详述完毕,诸公听罢之后,再来讨论、献策,可好?”
卢志等人脸色微红,各自行礼告罪。他们自是知道祖阳是在委婉敲打,他们确实表现的太过急躁。可谁让这次军情不同往常呢?
众人终于安心落座,邵续起身行礼,将情报详情做了介绍。“祖公,诸位。伪汉河内王刘粲、中山王刘曜。此二人皆乃刘聪亲族,为伪汉重要战将。
“这其中,刘粲还在其次,关键是刘曜其人。威望、资历、能力,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,刘曜都已是整个伪汉宗室中除刘聪外的第一战将。
“此人实乃我等大仇、大敌。其人早年任伪汉建威将军时便多做攻坚。昔年,他曾率兵相继攻克泫氏、屯留、中都,料想对并州城邑皆很熟悉。”
对比来看,这一战中,刘曜确实是更难缠的对手。
这样的难缠的对手统率五万大军,麾下皆是自平阳精简的锐卒。刘聪同时还布置好了河东地区一应防务,未给并州留下什么“围魏救赵”的可乘之机。
显然,这一次,伪汉大军来者不善。
与靳冲偷袭不同,刘聪是奔着一战灭国的态度开战的。
“不出所料,此战刘曜、刘粲仍旧会在永安集结,沿汾河北上,进攻介休城。或亦会使部分兵卒围困,大军主力直入我并州腹地,进逼晋阳、九原。”
这倒是伪汉北伐的老战法了,倒也无甚出奇。介休城卡在汾河通道上,本是重要据点。可问题是介休不似壶关、剑阁,它卡不住偌大一条通道。
所以,伪汉大军可以选择攻城,也可以选择围而不打,主力径自插入太原国内。过往的战例里,刘聪等人多是按此法组织的攻势,百试百灵。
介休城中放的兵少,则不足以威胁伪汉后路。放的兵多则会导致后方薄弱,顾此失彼。所以,并州往往只能保证一定兵力守城,无法做什么文章。
一旦伪汉大军再来,怕是仍然会围而不打,主力进入太原。
五万大军,自然有底气这般动作。
众人听罢后,脸色更显得无比凝重。
刘琨谏言道:“祖公,诸位,敌军来势汹汹,此战非同小可。我意,于并州全境征发丁壮入伍,同时自河北广募骁勇,尽集大军准备决战。
“与此同时,当迅速向代公拓跋猗卢求援,请其速派援兵南下,与我并肩抗敌。不然,这一战敌众我寡,怕是并州危急啊。我且为诸君算之……”
刘琨开始一五一十的计算起来。
其实,河内、汲郡的人马孤悬河北,根本无需统计。常山国虽然拥有左卫军、左屯卫两大强兵,可它在井陉另一端,正面临石勒的威胁,难以轻动。
除此之外,便是可动用的并州主力。
龙骧、虎步、龙鳞三军加总共计四千人,左右武卫加总共四千五百人,右卫、左右骁卫加总共七千人,再加上西河国军三千人。
集结整个并州,各军加总起来能凑出的正规军才只有一万八千五百人。
还真是众寡悬殊呢。
刘暾看了祖阳一眼,见他还是有些不置可否,便劝慰道:“祖公,我等皆知您打算广做储蓄,竭力生产。可时势如此,不得不着力动员啊。”
邵续此番也有些忧虑,补充道:“西河国军怕是不好轻动。此地刚刚平复,国中之人几乎全是各地杂胡。一旦征召其进入太原,必窥见我军虚实。
“自来,胡人畏威不畏德。若其见我军势弱,难保不生异心。”
卢志跟着点头道:“是这个道理,既如此,便连右骁卫都不能轻动。否则,诸胡见我情势紧急,难免会着力打探,同样易致人心动荡。”
如此一来,整整六千战兵便又无法参战,敌我力量对比进一步拉开。
终于这时,祖阳搁下擦着头发的手巾,缓缓开口,道:“邵公、卢公所言皆是在理,西河国军力不能轻动。否则,一旦西河反复,再想打回来,便是难了。
“越石公所言,亦是在理,我等与代公(拓跋猗卢)乃是盟友。此番军情紧急,原本自可向代公请求援兵助战。但——”
祖阳环视众人道:“我不欲此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祖阳继续道:“不能广做征发,广募河北战士更不可行。”
“为何?!”刘琨蹙眉问道:“尚书令,拓跋鲜卑援兵能否来,能来多少都不确定。不尽快壮大军力,我等以何来迎敌?”
祖阳不疾不徐道:“并州底蕴太薄,每年的生产都不能轻易中断。否则一步慢、步步慢。刘聪选择此时进攻,显然是掐准了时间点。
“他已不打算等待黄河封冻再去攻击西河,而是打算借着秋收之际来乱我并州。一旦我等大规模集结青壮,秋收必然要荒废大半,来年他再来一次呢?
“他派来的可多是胡兵,年年都可秋高马肥,伪汉存储之丰远非我等可比!而且,这次敌军来袭,显然也是打着‘因粮于我’的念头,必须有劳力先行抢收。
“若不尽快收割,伪汉甚至可能抛下介休,不带战马辎重,径自从绵山(亦名介山)翻越而来,那时九泽一带完全暴露,难道要焚粮清野么?
“说到这,若非万不得已,我也不打算向拓跋请兵。客军南来,我等难道不供应一应粮草?外军来的少了无济于事,来的多了,我并州有几多存储?”
祖阳说着,干脆起身,对一应行台重臣道:“敌众我寡,确是实际,可我等不能乱了方寸。兵强自有兵强的打法,兵弱自有兵弱的打法。
“往岁,伪汉攻并州,多是从介休入寇。并州无法拦截。多是径自守御介休,放伪汉入寇太原腹地。于是,伪汉兵马得以长驱直入,兵围晋阳。
“但是,今时今日,稍有些不同。”
邵续立刻恍然,他明白了祖阳的意思,以拳砸在掌心,道:“是了,这是因当时离石还在伪汉手中,西河兵随时可过隰城,介休城根本无需再拦。”
刘琨几乎是同时反应了过来。
确实,自己等人难免是有些经验作祟、缘木求鱼。
因为太多次被伪汉兵临晋阳,他心中下意识以为介休无法拦住伪汉兵马,伪汉大军必然能够过介休、入太原,甚至直扑晋阳、九原。
可是,早先是因为离石尚在伪汉手中,守御介休一带并无意义。
因为一旦伪汉兵马自隰城入太原,那么介休一带就会将后翼彻底暴露,反倒容易被伪汉前后夹击。可现在不同,离石已在并州手里。
既如此,他们可以守住介休,尝试将伪汉大军拦在并州之外!
可是……
刘琨仍旧蹙眉道:“即便如此,我军也需兵力啊。就算不向拓跋求援,不在内部广招丁壮,那向河北集兵有何不可?早先,我等已在常山国招过兵。”
祖阳叹了口气,回应道:“世伯,你也说过那是早先。
“而今,大有不同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