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0章：避无可避的战争

　　七月十五，各路消息汇聚平阳。

　　本快在后宫落地生根的刘聪终于还是离开了温柔乡，再度于太极殿理事。没办法，天下到底还未平定，作为天下苍生的君父，他还需要亲自操劳。

　　朝臣先将石勒上奏的内容呈上，刘聪阅罢不置可否。随后臣僚又向刘聪详述了并州以“太后”之名承制封拜长安的司马业，并劝动凉州张轨出兵之事。

　　祖阳乃至并州诸臣公对于张轨的判断是准确的，这位有为、忠诚、果断的臣子对秦王司马业献上了大礼——命麾下大将出兵勤王“翼戴帝室”。

　　而且，张轨一出手便几乎掏出凉州大半家底。前锋督护宋配率步骑二万，径趋长安；西中郎将张实率中军三万，武威太守张琠率胡骑二万，络绎继发。

　　加总起来，七万大军，将直接听令于秦王司马业。

　　四月底时，秦王司马业自雍州外围入了长安。

　　那时，司马业更多是一个象征符号。关中本地力量以平西将军贾疋、秦州刺史裴苞、雍州刺史麹特等人为首，未尝没有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的念头。

　　至于拥戴司马业入关中的阎鼎，也自诩为拥戴功臣之首，有其私心、诉求。关中、关东派各拥实力，唯独秦王司马业空无一兵一卒，只能听任摆布。

　　然而，张轨送来的这七万大军却将彻底改变整个关中局势。

　　因为这七万大军乃是凉州兵，自不会在关中有什么利益诉请，他们此来只是为了勤王。那么除了秦王司马业，再没有旁人能够指挥这支庞大军团。

　　原本只是个象征符号，一个吉祥物似的秦王，登时拥有了庞大势力。

　　时间走到现在，七万人的军团放眼整个天下，也堪称举足轻重。而祖阳奏请羊献容下旨封拜，赐秦王假黄钺，更是彻底夯实了司马业的政治合法性。

　　自此，天下晋廷便都将尊司马业为首，其人已可行监国之实。

　　晋廷等若死灰复燃。

　　朝臣们禀奏完毕后，俱都噤声屏息以待，不敢胡乱奏言打扰。都有些忐忑不安，生怕惹了皇帝恼怒。这几个月下来，刘聪愈发显得有些喜怒无常。

　　就在三月时，皇帝以宫廷鱼蟹供应不足为由，斩了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；随后，又以温明、徽光二宫殿未按计划落成，斩了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。

　　随后，又携一众美人观渔于汾水，昼夜不归。中军大将军王彰劝谏刘聪，令其小心祖阳麾下的谍子、刺客，隐晦提醒其该以仁德治天下，收取民心。

　　随后，皇帝便即大怒，差点便斩了这位大将军。

　　是王夫人亲至皇宫御阶外，叩头乞哀，刘聪这才改斩为囚。

　　之后，太后张氏绝食三日，以示对刘聪乱施刑罚的不满。皇太弟刘乂、大单于刘粲、太宰刘延年、加上太保等公卿、列侯百余人，免冠涕泣苦求饶恕。

　　刘聪这才放过王彰，还嘉勉其一心为国，进为骠骑将军、定襄郡公。

　　可是，自此之后，谁还敢胡乱进言？

　　谁敢保证，自己惹恼了皇帝时，还能再有太后绝食、满朝公卿列侯来为自己求情？谁会嫌弃自己活得命长呢？沉默是金，凡事自有皇帝处置便是。

　　果然，刘聪也没有让朝堂诸公如何议事。

　　他只是略作思考，便先做出了决断。第一件自是处置石勒的问题。

　　这个羯奴先前受了自己封拜，到底是动了心，没有在江左之地一条路走到死。石勒回到河北，自是能在太行山以东钳制祖阳、威逼王浚，为大汉张势。

　　这很好。

　　虽然其人生有反骨，可此时还需大用。

　　刘粲连河内都未平定，暂时他还无力兵进河北。

　　刘聪低声开口，显得有些慵懒，向御阶下的黄门侍郎交代道：“拜平晋王石勒为都督冀、幽、并三州诸军事、冀州牧，进封上党公。”

　　黄门郎陈元达竭力去听，生怕有误，随后下笔如飞。皇帝说罢后，他忙向满堂臣公大声道：“陛下诏命：朕绍承大统，夙夜惟寅。

　　“念平晋王勒忠勤夙著，戡难宣力。昔率虎旅荡涤赵魏，今总戎麾绥靖边陲。冀幽并三州，地连朔野，民杂华夷，非雄略不足以镇抚……”

　　在陈元达诵念诏书的档口，刘聪却是在思索关中和并州的问题。

　　石勒是一步大棋，他落在河北，今后必能搅动一番声势。

　　不过，还是太慢。

　　冀州都是在王浚治下，石勒优先要对抗的必是王浚。祖阳那小贼生性阴险狡诈，必会躲藏在后，试图积攒力量，以图后举。

　　呵，当朕看不出么？

　　祖阳为何尽心竭力的为那司马业张目？真当他忠心耿耿？

　　还不是想推关中出来，继续将朕的注意力和麾下军队投向关中。如此可使他并州安心无忧，继续太平发展？所谓太后旨意，不过惠而不费的手段罢了。

　　想到这，刘聪又忍不住看了看班列中的司马炽。

　　忽然，刘聪觉得这个大晋皇帝有了一丝丝碍眼，本是想把他当刘阿斗一样豢养的，以此慢去天下晋臣之心。可这天下人似乎已不把这昔日皇帝当回事。

　　蒙城苟晞、许昌荀藩、幽州王浚、江左司马睿、关中司马业，再加上并州祖阳还奉了个太后。晋人还是在自顾自的对抗大汉天威……

　　留下司马炽，似乎已无大用。

　　到底不是什么急事……

　　只是稍稍转些念头，刘聪便重又开始思索今次的策略。

　　关中重要，长安更重要。

　　洛阳四战之地不堪守御，可关中不同。河东关中本就一体，得关中、连河东，则大汉的江山可拓近千里，并拿下最为关键的长安为帝都。

　　介时，东据函谷，南守武关，四塞之地在手，秦并天下之势可成。

　　况且，司马业如今已隐隐有代帝监国之势，不该让晋廷正统复兴。

　　可是……

　　如此一来，那祖阳小儿岂不就遂了愿？

　　鹰扬卫可是探的清楚，那小儿最近可是在频频会议，皆在梳理内务。年初时，这家伙竟然带兵北去，与拓跋猗卢一起扫平慕容吐谷浑，掳掠大批丁口。

　　若再容他发展个几年，再想打他，怕就难了……

　　“……其务弭兵燹，布仁化，俾四民安业，九边靖谧。”陈元达的声音还在响着，但一份诏书再如何文采斐然，到底不会多长。

　　待黄门郎的声音落下，刘聪便已打定了自己的主意。

　　他待黄门郎回转后，依次布置道：“以河间王刘易为车骑将军，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，一并典兵宿卫平阳。高平王刘悝为征南将军，镇永安；

　　“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，于大河之东新筑西平城，以居之；

　　“以魏王刘操为征东将军，率兵镇蒲子。”

　　黄门郎陈元达下笔如飞，“朕承天序极，御宇临宸。念宗藩之重，当分阃以寄腹心；思社稷之安，宜授钺而严宿卫……”

　　防务确定后，刘聪继续思忖一番，终于下定决心。

　　他要先灭祖阳！

　　长安虽重，可刘曜掠其人口八万余，元气已丧。凉州兵七万入长安，看似强化了司马业的权柄，却也加重了关中长安的负担，必会引发关中派不满。

　　此时不去攻打长安，他们反倒会自相争斗。

　　不过，也不能完全不理。安定卢水胡等关中胡、氐皆可用之，多少让关中自顾不暇。彭荡仲之子彭天护以勇武著称，该也可堪一用。

　　“命，彭荡仲之子彭天护袭其父爵、职，代为梁州刺史。命其联关中诸胡，为父报仇，征讨伪晋诸叛。”

　　陈元达心思电转，笔下龙蛇，“朕受命于天，统御万方。顷以逆晋僭越，关中不靖，而梁州刺史彭荡仲忠勇殉国，殁于王事，朕甚悼之……”

　　刘聪并未给陈元达多少时间，他思忖即毕，便立刻下了决断：“再命，大单于刘粲、龙骧大将军行大司马刘曜，将兵五万，北攻祖阳！”

　　你想安心生产，积蓄粮秣？

　　你想避免战事，积累实力？

　　朕怎会就这么遂了你的心愿？

　　雷霆一击、狮子搏兔，先灭了你这跳梁小儿再说！

　　便是你能侥幸撑过这一次，你难道还能再侥幸下一次？

　　国力有高下，胜负自已分！

　　一个时辰后，平阳城，鹰扬卫都督程三府邸。

　　他甫一回府便大声嚷嚷准备家宴，说自己即将远出，今夜必须尽兴。随后又故意大笑着跑向后宅，一头扎进自己爱妾的房间里。

　　白日宣淫，古怪的声音便不绝于耳。

　　然则，在那古怪声音的间隙，程三却是双眼通红，他正襟危坐、衣冠严整，正不断趁着间隙向那位爱妾书写着内容，满脸都是悲切。

　　那位爱妾自也是演技派，一边摇着床榻一边不断发出暧昧的声响，同时又在不断阅读着程三书写的内容。渐渐的，她一双秀眉拧在一起，心中一沉。

　　可不知为何，她忽然又展颜一笑，一把将程三拉在怀里，死死相拥。

　　平阳城里，鹰扬卫的官署。

　　被唤作柳子炎的鹰扬卫都伯轻轻捏着下巴，对麾下谍探问道：“你是说，程都督一回府便忍耐不住，径自与他那爱妾白日宣淫？”

　　“正是，正是！”谍探有些猥琐的搓手笑道：“两人干的狠着呢，咱家都督还真是健壮，干了整整半个时辰。到最后那娘们都开始说胡话了……”

　　柳子炎蹙着眉头，指向谍探道：“你给我从头到尾，仔细的说。”

　　都伯还有这癖好？

　　谍探不敢怠慢，把那屋中听到的动静一五一十俱都详述出来。

　　柳子炎起身踱步，摇头嘀咕：“不对劲，程三不像是个急色之人。他今日的行为太过反常。莫非……你！立刻安排心腹，给我盯死他的爱妾。

　　“她见过什么人，去过什么地方，说过什么话，留过什么记号，一五一十都给我往死里去查。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都不能放过。”

　　“程三啊程三，你不该这般急切。可话又说回来，你若不急，怎能把情报送出去？”柳子炎忽然笑了笑，阴恻恻道：“快要出结果了，看你怎么藏？”

　　然而，就在当晚，一个噩耗突然传来——

　　程三爱妾胡氏心疾暴病，此时已于家中暴毙而亡。

　　柳子炎闻言大惊，同时满头雾水。他立刻派人潜入程三府邸调查，以仵作手法查验胡氏尸体。结果，那女子确实是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
　　柳子炎愕然无语，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线索此时竟是被尽皆掐断。

　　平阳城外，化妆潜入的青鸟此刻再度乔装改扮，即将离开。

　　在程三配合下，他弄到了一身驿卒的装束，即将借着身份遮掩急速北上。

　　这是军情司为最紧急的情报所定下的传递办法。

　　直接动用辛苦安插的死间传讯，以一人之死来递送最高等级的、事关并州的紧急军情，然后，再以府邸高处的灯笼数量等三种办法，摆明军队规模。

　　以命传讯，不得迁延。

　　随后，调动所有的间谍网络，不惜一切代价，向九原传递消息——

　　伪汉大军五万，即将北伐并州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