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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72 节

第0469章:右侯定策并州谋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62 字

  霍原乃是北地名儒,与刘殷亦堪齐名。

  时人曾评价其为“慕道清虚,方成奇器。”

  然而,这样一位北地大儒,却被王浚诬蔑为“欲与囚徒贼人共谋为乱。”随后,他便被王浚收斩,悬首蓟城之门。远近骇愕,莫不冤痛。

  祖肃征详细介绍道:“我军情司在幽州布有谍子,故而此事详情皆有耳闻。早先,王浚向众人语及‘当涂高’后,左近皆劝其勿要叛晋。

  “然则,王浚念头已甚,于是问之于霍公,霍公不语。”霍睿再也忍耐不住,双眼泪如泉涌,却还是死咬着牙,没有当众哭出声来。

  话说到这,众人也无不跟着悲切凛然。

  那王浚王彭祖心胸狭隘,这并不算什么新闻,否则他也不会得个“凶孽”之名。可只因霍原不语,就要杀他?这岂不坐实了意欲反叛?!

  “不止如此,”祖肃征又补了一句:“早先,王悌亦已被王浚借机诛杀。”王悌乃是王浚麾下长史,一直以直言、敢谏闻名,素来不得王浚满意。

  不过因王悌乃燕国士族,素有名望,先前王浚一直忍耐,还封其为长史。

  为什么王浚先前能忍,现在却不再忍了?

  洛阳沦陷后,王浚拥立一个偏远宗室子为皇太子,就已犯了偌大忌讳,狼子野心已算昭然。可奈何其麾下幽州突骑强悍,哪一方势力都未追究其责任。

  都觉得他虽然贪婪,可到底还拥着晋帜,尚且能为国而战。

  或是因此,让王浚有了些错觉?

  他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可以君临天下?

  凡此种种,蛛丝马迹叠加起来,答案已不言自明——

  这简直就是文皇帝之心,路人皆知啊。

  如今皇帝虽被俘虏,可尚且在世,天下更有不少晋臣在拥立正统。

  王浚凭什么这么自信?他此时便已这般迫不及待?!

  温峤咀嚼着刚刚武慧说的话头,自然已明白她的意思。如今,王浚叛逆之心既已昭然若揭,那么可就不该兴并州之军去解他王浚之危。

  非但不该解危,还应当早早与王浚这等人划清界限。

  毕竟,刚刚所议的第一件事已有定论——并州将拥立秦王。

  但是……

  邺城怎么办?三台怎么办?石勒怎么办?

  放任不管么?

  温峤还想说话,却听旁边的邵续先开了口,他摇头道:“王浚如此狼子野心,确实不宜出兵救之。依我所见,石勒也未必会强攻邺城、三台。”

  “哦?”这倒是稍稍出乎祖阳预料。

  他记得历史大势,记得教科书上所写——最后石勒的成就乃是“统一北方”,既然如此,大概率就是应在这次北归河北的事情上。

  那么,从战略角度考量,邺城确实是最适合作为在河北发展的基地。

  这里城池坚固,河运便捷,左近魏郡土地极为肥沃,产出丰厚。从哪个角度看,这都是最好的选择,最稳固的后方,据此可以向周边发展,扫平不服。

  若他是石勒,必会选此为基地。

  但是,祖阳确实记不清那些历史的细节。

  或者换句话说,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细节。两晋南北朝的历史本就小众,晋末乱后五胡十六国的历史更是显得冷门,连影视剧都绝少涉猎这等题材。

  他能把一些关键走向记清楚已经不易。

  好在,现在他麾下的人才众多,俱都有其见识。

  所以,除自己把控对大势判断外,祖阳也确实需要明白人帮他分析具体的情势,做出恰当的判断和选择。没有脱离具体事件去谈大势走向的道理。

  况且,来到此方时空已经六年,他这只胡蝶的翅膀扇动了无数次,他早已不知已改变了多少东西,不能刻舟求剑。

  祖阳抬手,正襟危坐,示意邵续继续。

  邵续分析道:“石勒早先追随汲桑时攻过邺城,随后又与王弥东西对进,再攻过邺城。两次战事,他对邺城防御该已有所体悟。

  “第一次,乃是因新蔡王(司马腾)弃城而逃,导致邺城被破。第二次,则是当时的征北将军和郁弃城而逃,导致外城被破,可王粹依旧固守三台。

  “石勒围攻许久,可当时三台岿然不动。反倒是石勒撤围而去后,王粹麾下多有逃散,人心浮动。回身再战,这才破三台,杀王粹。

  “游统背后有王浚支应,轻易不该弃城而走,否则在王浚处难以交代。而石勒此时兵力虽有恢复,到底却不曾尽复元气,未必敢于强行攻城。

  “故而,卑职断言,石勒不会攻打邺城。即便他果真攻城,只要游统不轻易弃城逃跑,至少三台也不会猝然失陷。想来,石勒该会故技重施。”

  邵续抬起头,说的斩钉截铁。一时间,满座官员多陷沉思。

  邵续说的确实有理。

  守卫邺城的关键还是要看游统的决心。如果游统决心坚守,石勒本就难以破城,并州无需派兵支援。王浚既已摆明姿态要叛国,必要划清界限才是。

  若游统决议弃守三台,那并州更是无需派兵,派出再多精兵也无法挽回大势,何必浪费资源?这么想来,以静制动确实是最好的策略。

  祖阳沉吟片刻,微微颔首。

  刘挹不由得追问道:“可这般一来,我并州完全不做应对么?”

  应对还是要应对的。

  不过祖阳当前的战略很明确,就是抢出时间,让并州再多些积累,再多理顺些内部事务。尽快让并州经济的内外循环滚动起来。

  否则,疲于应战的话,即便能赢下几场,最终也必是一战而亡的结局。

  必须要有足够的容错空间。

  众人此时多已明白祖阳意图,再度纷纷议论起来,刘琨也多有发言,参与谋划。祖阳没急着表态,只是静静听着,与自己心中的猜测不断做着印证。

  终于,暴雨暂歇,厚重的云层似有了一点缝隙,露出些许光亮。

  卢志深思熟虑后起身,归总了已有些眉目的讨论。他谏言道:“祖公,既如此,我并州整体便以静制动。然常山、河内、汲郡三地军务需得重新安排。

  “卑职建议,效仿西河国故智,河内、汲郡统设大军府,以郭默为军府都督,命魏浚暂听命于郭默,随时向河内移动,避免被石勒围而歼之。”

  祖阳微微颔首,厅中众人也并未反对。

  石勒一来,广阳邯郸道必然受阻,再加上壶关被伪汉持续封锁、骚扰,河内、汲郡已彻底被孤悬在太行之外,两地互相接壤,自成一体。

  如此,就必须有统一发号施令之人。一方面,是郭默在应对刘粲的战役中表现出众,已有不小功劳;另一方面也是石勒与刘粲不同,魏浚难以对付。

  别看石勒在河南是人屠、胡蝗的模样,可石勒在河北始终秋毫无犯,民心深厚。一旦石勒并进汲郡,未必会人心向背,魏浚未必能打得起游击战。

  所以,两人间以郭默为主,保证魏浚必要时可以保存力量,全军退入河内继续与伪汉周旋。河内在伪汉乃是刘粲的封地,石勒不会轻易越境出兵。

  卢志继续道:“常山国中,亦该如此设置,以一将军为主帅。否则左屯卫、左卫两军若互无统管,则一旦临敌面阵,恐难以有效对敌。”

  祖阳只是思索片刻,便直接决议道:“以李矩为主。”邵续思索后开口,谏言道:“既如此,可否再给常山国加募兵之权?效西河国故智?”

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最后由祖阳拍板,终于定下了总体的应对策略。

  并州不会出兵援助冀州,但需向王浚传书示警,同意其借道常山南下,以表明仍旧团结对敌之态度。同时,隐晦规劝王浚,劝其勿要有叛国篡逆之心。

  河内、汲郡成立大军府,以郭默为军府大都督。常山国升为大军府,以李矩为军府大都督。同时加常山国临敌募兵之权,交由常山国内史掌控。

  接下来,便要看石勒如何出招了。

  一旬前,枋头坞。

  石虎在不打仗、不杀人时还是显得颇为谦虚的,他拱手向张宾请教道:“右侯,若此番去邺城过而不打,指望着游统自行溃散,那我等该去何处?

  “游统背后可有王浚,怕是听闻我等前来后,必会兴兵进逼的。我等莫非还始终游荡在外?岂不显得危险?万一再断了饮食,军中必还要生乱。”

  “确实如此,”张宾点头道:“王彭祖、祖士明,此皆大敌也,知我等北来,此二人必会警惕。恐趁我城池未固、资储未广,希图将我等一举剿灭之。

  “然则,我等此来突然,二人如今必还措手不及。宜趁二人未备,潜行速进、密据坚城,稳固军心。随后我等该广运粮储、修整兵甲,整顿军容。

  “同时,将军该遣使平阳。

  “向陛下具陈镇守河北、扫定并蓟以为陛下分忧之意,以图名号。

  “如此,则桓文(齐桓公、晋文公)之业可济,堪称不败也。

  “然,少将军所言亦是有理。

  “方今天下鼎沸,战争不过将才伊始。若我等始终游荡羁旅在外,则麾下人无定志,难以保万全、制天下。岂不闻‘得地者昌,失地者亡’?

  “邯郸、襄国,皆昔年赵之旧都,依山凭险,形胜之国。

  “可择此二邑而都之,前番,程公麾下谍探已闻,广平诸县多已恢复耕稼,广播良种。可待其秋稼大成,即分遣诸将收掠野谷,增强储备。

  “再然后,储备已强,则命将四出,授以奇略,推亡固存,兼弱攻昧,则群凶可除,王业可图矣。”一番话,铿锵有力,一副宏伟蓝图已在眼前。

  说完时,众人重又都变得喜不自胜。

  石勒麾下有整整一营“君子”,可是真算起来有真才学、有真本事的凤毛麟角。都是在谏言、献策、讲道理,可旁人说的还就真比不过右侯。

  听听人家怎么说的,桓文之业、群凶可除、王业可图。

  听着就让人来劲!

  一时间,四下诸人无不摩拳擦掌。

  石勒思索沉吟良久,反复咀嚼后笑道:“右侯之计,是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