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68章:风云斗转望三台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36 字
祖阳一声提醒,登时又让厅中的众人微微凛然。
拥立秦王这等大事都已做出了决策,后面竟然还有大事要议?
会是何事?
还有什么大事能和关中这等变故相提并论?回忆起刚刚祖肃征所言的“第一个消息”,众人不由得都收了声音,等待接下来的变化。
祖肃征再度开口,介绍道:“第二个消息,石勒已攻取枋头。”
石勒!?
一句话后,厅中众人登时哗然一片。
他怎会突然渡黄河归来?早先的消息不还是他在葛坡屯兵,准备南下攻打寿春么?怎么会这么快?一眨眼而已,他竟是连枋头要地都已攻取了?
“不对!”刘琨忍不住出声问道:“那枋头我记得是在汲郡向氏的向冰手中,此人颇有些勇武,麾下兵力也不少。怎么会这般快就丢了坞堡?”
祖肃征没有卖关子,继续行礼,解释道:“石勒先遣手下精锐潜渡大河,夺向冰之船,随后以船连夜渡济大军过河,俱以伏兵埋伏在大河之北。
“随后,石勒故意使麾下主簿鲜于丰前往枋头坞挑战。那鲜于丰乃是个柔弱文士,可口才便给、出口成章,极擅挑衅之能事,惹得向冰大怒。
“眼见鲜于丰兵少,向冰亲率坞堡主力前去交战。然则,石勒三路伏兵齐出,截断其人后路。向冰被桃豹所斩,其军大败,枋头坞易主。
“石勒夺其军资粮秣,兼并枋头坞兵卒,兵势复振。当时,汲郡太守魏公恐向冰势单力孤,遣族子、朝歌令魏该率军来援,被石虎率骑兵迎面击溃。
“魏该不敢再回朝歌,聚兵且战且走,退往汲县,石勒并未追击。”
这番话说完,场间倒是难得的没有发出什么杂音。
石勒这两年的战绩亮眼、已是凶名赫赫。在擒杀苟晞之后,他更已称得上是当世战绩第一的名将。足可谓“攻必克、战必取”,威震天下。
这样一尊杀神、人屠,此时再临河北,岂会是什么好事?
席间,温峤率先开口:“石勒没有追击朝歌令,一方面是因为麾下兵士饥馑疲敝,担心有伏兵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。另一方面,怕是另有目的。”
邵续叹了口气,替部下说出了心中最担心的那点可能——
“石勒此来,怕是要去攻打邺城,占据三台。”
刘琨蹙眉思索了一阵,不太相信的道:“不太可能吧?”
他刚刚心底还在后悔,自己放归石虎,那小儿此番却已成了石勒麾下一员骁将,真可谓“放虎归山”。可听到邵续分析,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。
河北大地一马平川,但唯独那邺城可称得上是险固。这座人力营造的大城历经数百年风云,在袁氏、前朝数代人细心经营下,高大坚固,易守难攻。
便是攻破了邺城外城,里间的三台也足够让攻城一方为之头疼。
便是当年石勒在河北鼎盛之时强攻三台,王粹也据此守御多时。
何况现在。游统乃是王浚麾下司马,麾下幽州精兵数千,更是刚刚才招募了临深、牟穆、张凤等人,麾下增兵数万,正是兵强马壮之时。
这等势力,石勒敢轻易去攻?
要知道,此时的石勒已并非去年的石勒。
早先的军报说的很清楚,在葛坡时石勒军中已大疫,死伤过半。且一路北返途径兖州、豫州。那赵固、王桑尚且找不到吃食,他石勒又如何能够例外?
便是攻下了枋头,兼并了向冰麾下人马,该也没有多强的实力。
他敢打邺城?
一时间,行台众人莫衷一是,但到底各人脸上都挂上了些许忧虑。
“果然,这帮家伙们,还多是心存侥幸啊……”祖阳将众人反应收在眼底,心中感到些许悲哀。不过若非如此,他也不必紧急召开这等大会。
今日将所有行台官佐召在一处,议事是在其次,共识才是最最要紧。他要靠着这几个消息,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情状的紧迫,都收敛各自的小心思。
现在,容不得丝毫大意。
祖阳吐了口气,道:“诸位,今日这第二件事,便是需大家议一议。石勒北来,我并州该如何应对。此事不能临战再决,需要提前拟出个章程。”
温峤认真想了想,当先起身。
都说“贵人语迟”,这种大会上,所有人都期望着自己能后置发言,先多听听旁人如何言语。毕竟接收到的信息越多,思考的时间越多,也就越全面。
然则,温峤本就是职方司郎官,这两年又多经变化,已不似早先那般瞻前顾后。
在经历过雁门任职、多次战事规划、历任实务之后,温峤此时也已显得颇为务实。脑子里闪过“在其位、谋其政”,随后便站了起来,当仁不让。
“诸公,邵公所言该是切实。石勒本欲南侵扬州,据保吴地。此番跨千里北上,再渡大河,必是已改换目标,希图窃据河北,重振军容。
“故而,他没有追击朝歌令。否则,石虎已将朝歌令麾下击溃,若是趁势追杀,可令魏太守折一臂膀。就此扩大胜势,荡平汲郡岂不正当其时?
“石勒没这么做,该是他不想在汲郡多做纠缠,邺城才是其目的……”
一旬前,枋头坞,向冰居住的庭院内。
石勒喝了口黄氏端来的茶汤,可被味道一激,“噗”的又都吐了出去。黄氏吓得慌忙跪倒,连连求饶,石勒摆摆手,没说什么,只是示意其人退下。
私下相处时,石勒总显得颇为宽仁大度。
待外人离开后,他才对麾下众将道:“别盯着汲郡,魏浚不重要,邺城才重要。另外,且都记清楚,我等此来可并非是为了劫掠,乃是要据保河北。”
见众人都认真点了点头,石勒才道:“都说说吧,该如何行止?”
此时,向冰的脑袋还在坞堡门口悬着,军队刚刚重新完成整编。
桃豹、支雄等人立刻嚷嚷起来,都在叫嚷着直趋邺城,攻占三台,显得无比热烈。在南方交战与在北方交战确实不一样,让人的情绪都不由得变化。
在南方那等水泽之地,所有人都似要发霉了一般,让人浑身都不得劲。可一回到北方,尤其是一跨上战马,所有人都重又变得锐气逼人,生龙活虎。
果然,他们注定要回北方才能建功立业。
杀向冰、夺坞堡、击退魏该,无比顺遂,更是让军中颓丧之气一扫而空。
显而易见,右侯运筹帷幄,所谋高妙啊!
若非是右侯高瞻远瞩,说动了大王北返,他们现在怕还是在江河一带淋着大雨苦苦挣扎呢,哪里会有这般痛快?既如此,那右侯的规划必也会应验。
必也要应验!
邺城、三台,这是先前右侯策论之中的必取之地!
大王说的不错,他们此来可不是为了劫掠的,乃是为了立业的。
那还等什么?!
在座的军议阵容里,刁膺也显得比较激动,几次想要张口附和,却又顾忌面子到底没有张嘴。毕竟,还有什么可商议的?
接下来如何行止,显而易见。
大军此番北返目的就是取邺城三台,径自杀过去便是。现在邺城之中游统虽有不少精兵在手,可那些兵马却非是段部鲜卑,那还有何可怕?
早年间,他们也曾纵横河北,几无敌手。
能让他们高看一眼的,也无非是丁绍、祖阳、段务勿尘那么几人。
王浚麾下如何?不是段部突骑就都不需放在眼里。此番,大家在枋头坞已重新取了军粮,并了步卒,重振了士气,径自攻城便是。
无甚可说的。
石勒心中其实也是如此做想,对麾下一干悍将的发言都觉满意。然而,他并未急着表态,而是视线跳过众人,落在了“右侯”张宾身上,等待他谏言。
对这位谋主的意见,他现在已是必要听取斟酌的。
张宾迎上目光,捋须道:“大王,某亦觉得,大军当直趋三台。”
刁膺暗自撇嘴,觉得张宾也不过如此。没有什么想法可以不说,何必拾人牙慧?接下来,估摸着要和他猜想的话术一样,会论及战力优劣了。
唉,刚刚自己该先开口说话的。
如此还能多在大王心中挽回些形象。
正遗憾间,他忽然又听张宾道:“然,兵临城下即可,我军万勿攻城。”
嗯?!
这么一说,在场众人都显得摸不到头脑。
张宾也不再卖关子,解释道:“临深、牟穆等人,反复之辈,早先都是随赵固、王桑四掠兖、豫,杀掠士庶之罪人。岂会真心投靠晋廷?
“不得已而已。临深在游统军中为人质,牟穆等人不看好赵固其人前途,所以才叛赵固、王桑投奔邺城。然,将军此时已威震华夏,又是大汉王爵。
“一旦此番兵临邺城,临深、牟穆、张凤等人必要倒戈以待,率众来投。如此,将军兵力可迅速恢复,作为我等纵横河北的重要依仗……
“况且,游统众犹数千,三台险固,攻守拉锯耗时需久,仓促之间必不可猝然而下。相反,我军舍之不攻,游统军心浮动,邺城将不战自溃。
“而今,并州大敌只两人——
“幽州王彭祖,”他顿了顿,复才道:“并州祖士明。”
话音一落,石勒沉吟片刻,认真的点了点头……
六月廿一,九原,行台会上。
“临深、牟穆等辈,多乃反复之人。”
温峤大声道:“故而,一旦石勒兵临城下,他们多要叛逃,游统兵力反在弱势。一旦邺城、三台失守,石勒将彻底掐断广阳邯郸道,就此为河北之害。
“卑职建议。
“请郭、魏两位太守合兵北上,以李、北宫两位将军合兵南下,急切之间,我军亦可凑出近万兵力。可襄助游统戍守邺城,击退石勒之进兵。”
语罢,他团礼一番,重新落座。
石勒必取邺城三台?
这番分析倒是有理有据,确实引得不少人频频颔首。
然而这时,武慧却带着甜糯嗓音开口道:“温生,你先前分析言之有理,可最后决断到底轻率了些。如今,邺城可是归属冀州,仍在王浚管辖之下。”
说到这,武慧便缄口不言,让温峤有些莫名其妙。
且刚刚那个称呼……怎能直呼王公名讳?
便也在这时,祖肃征再度开口道:“诸位,此番还有第三个消息。”
还有?!
便连刘暾都有些耐不住性子,提点道:“祖生,最好一次说完。”
祖肃征还礼告歉,却仍旧我行我素道:“第三份消息正是关于幽州、王骠骑。近日,其再于左近闲聊时,提及旧事,引得官佐内议论纷纷。”
“何等旧事?”卢志有些好奇。
祖肃征:“王浚自言,其父字‘处道’,自谓众人,此字应‘当涂高’之谶。”应谶?“代汉者,当涂高也!?”
席间众人大蹙眉头。
荀崧此前一直都在旁听,并未急着发言,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对祖肃征提醒道:“少年郎,此事事关重大,可不好妄议,若是有所差错……”
“荀公,”一旁,头上系着孝带的霍睿突然开口,他攥着拳头双眼通红道:“王浚前日已杀我伯父,蓟县左近士庶无不悲之、冤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