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67章:紧急召开的会议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936 字
六月廿一,九原大雨。
夏雨往往来得急促,这一次尤其如此。黑沉沉的天空层云密布,没有透出多少光线。暴雨如注,城中雨幕稠密,似是被浸入大泽。
这样的天气,便是待在家里都会让人心情阴郁。然而,行台却遣吏员四下催促,要求行台各部、司等一干要员俱都齐聚官署,不得有误。
这等严令配上这样的天气,便显得太不寻常。
闪电劈下,伴着惊雷声声。
跑进官署时不少人都被淋湿了袍袖,亦或湿了鞋袜,显得狼狈。祖阳此时还没到,先行抵达的一干要员们便互相见礼,互相探问着这次会议的背景。
是“农师”制度要开始推行?
亦或是“俸禄”之制已有结论?
可这两件事并非紧急啊,何必搞得如此兴师动众?
然而,这次会议召得太急,居然任谁也没有探得什么风声。别说莫含、温峤等并州背景的官员,便连张鸿此番都显得一头雾水,不知缘由。
不一会儿,刘琨、刘暾两位行台仆射先后抵达,众人便以见礼为名围了过去,杨桥试探着向刘琨探问口风,然而竟连刘琨都没有什么头绪。
这下子,众人不免更加心焦难耐。
刘暾见状清了清嗓子,安抚道:“诸位,切莫焦躁喧哗。祖公既已召我等,稍后片刻必可知晓原因。且各归座位,勿要喧哗不定。”
刘暾算行台中德高望重的老臣,他说罢之后,众人虽然还是心焦,可到底要卖他面子,各自归位。视线扫过寥寥几个空座,刘暾不由得对左右问道。
“算算日子,李娘子该是快要生产了,尚书令和武娘子该是要一同来的,为何长盛公(刘殷)、霍生(霍睿)也还未到?”
刘仁带着一丝忧色回禀:“家父近日病重……”
一听这话,行台众人赶忙表达起关切来。
嘘寒问暖的同时,很多人不由得也开始转起了心思。刘殷确实年岁已高,此番没准怕要撑不过去。若是如此,这礼部尚书一职,可是得争一争的。
刘仁虽然能力不错,可到底还是年轻。礼部事关科举,乃是要职……
各派、各方嘴上问着刘殷身体,心中却已各自思量连连。
就在此时,又一记电光雷响,众人忽而发现其他缺席的几人都已到了门口。祖阳、武慧脸色都显得平静,但霍睿却一脸悲色,竟是系着孝带。
还不等众人吃惊,他们发现竟还有两人一并跟了进来。
当先一个众人大多倒是识得,乃是常山武氏子弟、武娘子的兄长,唤作武鸣。前些时日西河大战,他因功被封做议郎,可到底他并非行台序列啊。
至于另一个……
张鸿微微张大双眼,显得十分意外。
他着实没想到,祖阳会让祖肃征公开出席今日的会议。
军情司司主的身份一直都是保密的,无非是常山国出身的少数几人才有猜测。这些年,祖肃征也是一贯的神出鬼没,少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。
今日这是怎地了?
张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,觉得今日这场会议愈发显得不同寻常。
照例,众人纷纷起身,向祖阳行礼。
祖阳平静回应,走到上首落座,宣布开会。
他当先道:“先给大家介绍下这两位同僚,有些人该已识得他们。祖肃征,军情司司主,一直在我麾下负责刺探军情,安插谍探。
“早先他始终不彰名目,是怕敌谍阴险,可能暗自残害。但此番事有变化,今后他会以卫大将军府掾属身份行事,同时我拟为其叙功。
“此人自永嘉二年时在常山国任职,一应功绩出类拔萃。我拟叙功、承制擢其为‘游击将军’,以彰其功。今后,军情司同时向兵部呈递重要军报。”
游击将军?四品杂号?
吏部尚书卢志微微捋须,眸子小幅度转动了两下。很显然,祖阳这是已径自下了判断,直接给了众人一个结果。这个祖肃征,该是很不简单的。
按理讲,国朝并无专司军情之司,此职不入行台只在幕府倒也说得过去。可既如此,祖阳今日为何要将其曝露出来?还允其向兵部呈递军报?
这军情一事关乎重大,只握在祖阳自己手中岂不更好?
如此,行台上下都需仰仗祖阳才能窥知并地之外的动静。他何必多此一举呢?虽说如此一来,这祖肃征仍旧是祖阳嫡系,可到底很多事瞒不住了啊。
难道,只是为了提拔心腹,占据官职封赏?与即将落地的俸禄制度有关?
不过,祖阳的分寸感拿捏的也还算到位。
虽是四品显贵,但到底是杂号将军,并无实职。
祖肃征今后是以卫大将军府掾属身份行事。这便是没有抢夺任何行台已有的权柄。吏部仅能拟任五品以下官员,他确实也无话可说。
再者,这是军职,照例该由军功司考绩的。
然而,卢志看了眼掌管军功司的司郎武然,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兵部尚书邵续,随后明智的收回视线。他不打算说什么话来扫兴,此事没必要反对。
果然,自刘琨以下,整个行台无人置喙。于是,众人纷纷与祖肃征见礼,向其道着恭喜。祖肃征丝毫没有拿捏架子,姿态很低,躬身回礼。
祖阳敲了敲案几,打断了嗡嗡然的见礼声,继续介绍道:“武鸣、武子庄,刚刚封拜议郎之职,现任战忽局之首,今后同样以我掾属身份与会。”
眼见祖阳一脸严肃,众人简单与武鸣见礼,随后各自屏息以待。
今日这会,却是愈发显得不同寻常。
祖阳介绍完毕,对祖肃征道:“与大家说说最近几份军情吧。”
祖肃征开口应下,团团一礼,随后正色道:“诸位,先说第一件事,五月廿三,伪汉车骑大将军、雍州牧,中山王刘曜自长安败退,还归平阳。”
一句话,大厅内登时一片激动。
关中战事自去年开始,一直还未有确定性的战果,众人心中多是关切。早先只闻贾疋等人兵围长安数月,伪汉刘曜连战皆败,可长安到底尚未光复。
战事一日未定,便一日不敢道必胜,众人的关心便也就始终悬着。
这下可好,刘曜败退,长安光复,关中已尽逐伪汉势力,实在令人振奋。
然而,不等众人高兴多久,祖肃征便继续道:“然则,刘曜此行并非只是独退。他大军驱掠长安左近士庶百姓共八万余口,一并还归平阳。
“伪汉国主刘聪贬刘曜为龙骧大将军,行大司马事。”
兜头一盆冷水,瞬间让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众人冷静了下来。
关中、长安确实战胜,可这胜利来得太过惨淡。长安早先便已大旱、大蝗交替,流民四出,不少人已流落荆襄一带成了乱民。
更别提伪汉攻破长安,又在左近大掠,士民饥馑,已百不存一。
这八万多口百姓被刘曜带回平阳,几乎可算是拔干了关中最后一口元气。如此一来,长安、关中虽胜又有何用?贾疋等人还能坚持多久?
且伪汉虽败,却得了实利。
若再加上先前刘粲掠回平阳的近十万汉民,短短时间里,伪汉已掳掠了十八万汉家丁口填充河东。西河尽丧带来的人口损失,此时竟似已快补全。
这个叛贼起家的匈奴势力,现在确实已是个庞然大物,不可小觑。
祖阳此时又敲了敲案几,看向刘琨、刘暾道:“秦王目下已入关中,刘曜退走,想来贾疋等人该已迎秦王入长安。我意,奏请太后,封拜秦王假黄钺。
“并请太后旨意,承制封秦王雍州牧、都督雍、秦、益、宁四州诸军事。
“未审,二位尊意如何?”
轰隆——
又一道惊雷落下,窗棂簌簌震响。
刘琨、刘暾对视一眼,眼神飞快交流。
片刻而已,两人只是略作思量,旋即便异口同声道:“下官附议。”
其他官员们多有些意外,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居然这般快就做出了决定。而且刘暾、刘琨两大重臣竟然没有丝毫异议,同意的如此干脆果决。
然而,如卢志这等层面的官员却知道,这是必要去做的事。
按理,封拜秦王之事祖阳其实无需当众商议,这早已超出行台职权范畴,只需祖阳小范围与重臣商议,之后再自行与太后达成一致即可施行。
现在当众问计于二人,既是在表达应有的尊重,也是在请两人当众表态。毕竟,如此一来,整个并州就意味着要完成政治拥立与站队,再无他路可选。
与其频繁密议惹人猜测,还不如当众告知,当众表态。
这件事影响深远,意义重大。
国不可一日无君。而今皇帝北狩,天下自然是要有人担起监国重任的。扬州司马睿也好,幽州王浚扶植的所谓皇太子也罢,都不够有政治号召力。
司马睿虽然地位不低,如今又坐拥江左安稳之地,控扼半壁江山。可他并非司马懿、司马师、司马昭一系的黄金统序,承继大统的资格是欠缺的。
至于王浚那个什么皇太子,不提也罢。
放眼天下,能有此监国资格的,只有秦王司马业。
其人乃是皇帝司马炽的嫡子,本就封拜秦王,此番又被臣僚拥立入主长安,占据京师。而且,此事若是能被并州一力促成,对并州也自有好处。
尤其此番封拜,祖阳还特意提及“假黄钺”一事。不同于假节之权,假黄钺乃是帝国最高军事授权形式,持假黄钺者兼具诛杀节将和代君出征之权。
以此加身,如君亲临。
如此一来,举国上下,还能够对秦王合法封拜的,唯有太后。
封拜旨意一到,秦王及麾下诸将、文武必会感激涕零。
这是最好的政治表态。
诸多官员后知后觉,各自消化起这个议题和结果,揣测着今后可能会有的天下政局走向,并州今后的政治地位等等,然而祖阳并没有给他们多少时间。
祖阳随后道:“我会同时请太后下旨凉州,请车骑大将军张公(张轨)出兵关中,卫戍长安。以此,助秦王震慑四方,安定其地。”
既然前面已经打算拜秦王假黄钺,这个策略便显得顺理成章。
目前,最能对关中有效支援的唯有凉州。且凉州张轨一贯以忠义闻名,此番得太后旨意,又知秦王假黄钺监国,大概率会出兵襄助。
如此,秦王该就能在关中站住脚跟。
刘琨看着祖阳微微颔首,心中喟叹:“早先只以为此子行事跋扈,争权夺利毫无忌讳,怕是暗藏狼子野心。不想,他竟如此忠诚为国,让人欣慰啊。”
张鸿则是心中战栗,激动莫名。
自家主公这是又进了一步!一旦他日秦王登基践祚,成就大统。自家主公便是从龙功臣之首!岂还会被慢待?那必然是要尊到三公层次的。
自家主公真是太英明、太神武了!
唯一可惜的是,皇帝不在左近被掌控,到底让人遗憾呐。
祖阳眼见众人纷纷附议、对他感佩莫名,心中不由得开始腹诽:“虽然司马家的人都不太讨喜,可多少得让关中再撑两年,多少能拖住刘聪的精力。
“不然的话,刘聪在西、石勒在东,并州便真不容易顶得住。”
先运用手中的政治权利,帮助司马业占据正统之位,伺机拥立秦王为皇帝,让自己的权威再进一步。同时竖起天下唯一的出头鸟,吸引刘聪注意。
刘聪此番没拿下关中本就会有失望,再见晋廷在眼皮底下复立,必会更加警觉。如此一来,其人的战略规划也一定会受到影响。
伪汉力量虽强,可军力到底不能乱用。
双线作战绝非明智之举。
就看刘聪如何决策了。
祖阳按下心思,复又对众人开口道:“诸位,这只是第一件事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