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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67 节

第0464章:中流击楫饿兵来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772 字

  四月初九,春风又绿大河岸。

  两个多月的紧张安排后,西河国的各项工作开始渐入正轨。

  邢延统率的右骁卫扩编至三千人,步骑混编,自此镇守离石。

  丘林鞮被擢为西河国中尉,慕容吐谷浑被拜为西河国大农,陆逐延为中尉司马,西河王国军也编为三千人,均为检拔而出的突骑,镇左国城。

  同时,祖阳打算再给祖智一个临时的募兵权。

  在临战之时,允许西河国内史可以临时扩募兵卒,郡国府库供给钱粮军饷、分发战具。战事结束当即罢散,为右骁卫、王国军临时性提升战力。

  “临战募兵”理论上能成为府兵制的有效补充,但毕竟还是太过超前。这件事的推广不可能一蹴而就,以西河为试点倒显得恰如其分。

  如此,也能在秋冬临战时,见见一应成效。

  募兵权及一应后勤供给、兵饷发放的权柄都在内史(太守)手里,训练权和募兵武器发放权在王国中尉手中,临战时的指挥权则由军府将军统管。

  如此,实现分权制衡。

  这一提议刚刚由祖智递交行台,还待行台讨论,祖阳没再掺和。与如何安置西河国人口不同,这次他不打算再强压着行台通过,那到底只是例外。

  他已给出方向,信使通气后,邵续、武慧等人自会帮他达成目的。

  政治这项活动,必须要守规矩。

  越是首脑,越该如此。

  否则,政治生态只会越来越坏,到最后互相掣肘、上下离心。

  只不过,有得必有失。

  祖阳既然不押着议案强制推行,行台各方就会对议案落地做出不少争论拉扯,折扣在所难免。最后,很可能会在招募人数,兵饷限额,罢散周期等方面做出限制。

  这是必须要承受的代价。

  新的军府建立之后,左武、左骁、龙骧三军才先后离开西河,右武卫也径自折返,回归各军府驻地。西河国郡治改迁为离石县,以卢谧(卢志次子)为离石令。

  至此,西河国的人事安排才算告一段落。

  祖阳终于决定离开了。

  他毕竟是并州首脑,不能一直远离九原中枢。

  刚好,就在他做出决定的当日,祖肃征带着一众情报抵达离石。

  “主公,凭北宫纯的突骑帮衬,目下魏浚、郭默都已在名义上统合郡国。魏浚更已与当地豪杰向冰等人达成合意,各地坞堡、豪杰都已同意暗遵晋统。

  “然,伪汉河内王刘粲、右将军刘参率领万骑已过上党,该是已过轵关陉,目前已临河内。”祖肃征先交出了第一份情报。

  刘粲会重新东出,这并不出乎祖阳的意料,甚至祖阳还觉得对方来的太晚。若非关中的战事为祖阳争取了不少时间,河内怕是早就打起来了。

  然则,这一天终究是会到来。

  刘聪是个知兵的君主,偷袭失败,他短期内不会贸然发兵进攻西河、壶关、介休。那么钳制祖阳最好的机会便是河内、汲郡。这两处都是孤悬太行之外。

  别看魏浚、郭默闹腾的挺欢,可他们的实力太弱,麾下各坞堡更是一群墙头草,根本挡不住刘粲的。等到刘粲万骑出轵关陉,各地必会望风归降。

  “赵固、王桑两军现在何处?近况如何?”祖阳没急着做出决策。他距离河内太远,不打算再追加什么命令。

  该交待的他早已交待完毕,不能搞遥控微操那一套“战神”打法。

  要相信“能听见炮火”的人。

  相比于如何指挥郭默、魏浚,他更关心整个大势层面的变化走向。

  祖肃征准备充分,立刻接话道:“赵固、王桑目前已在顿丘,向游统投降。”

  “嗯?!”祖阳显得有些茫然。

  赵固是伪汉的安北将军,王桑则是伪汉平北将军,两人都算是刘聪麾下难得能独当一面的将领。早先是追随刘曜军团的。刘曜北返后,他们则继续南侵。

  祖阳记得,那赵固、王桑早先都是在攻略兖州、豫州、徐州,将前任徐州刺史裴盾都杀了,风头一时无两。什么时候的事,竟已沦落的要投降?游统又是哪个?

  祖阳回忆了一下最近的情报,不太确定的道:“是王浚麾下的幕府司马,游统?”祖肃征点头道:“正是,游统被委为魏郡太守,携精兵数千镇邺城。”

  这是个让人有些意外的任命。

  祖阳麾下的幕府司马镇守西河,那是为了安单徵之心,为了对西河加以笼络。按理讲,像王浚这种“成熟”的大将军,麾下佐辅一般不会轻易离开中枢才对。

  这些人除了临时性的委以重任外,更多都是参谋、秘书的角色,清要显贵。

  任一郡太守,镇守邺城,这显然不是个临时性的工作。况且,对于王浚来说,幽州才是根本,冀州已算是外围,邺城早已被掠抢毁坏多次,他未必放在心上。

  游统被人排挤了?

  祖阳晃了晃头,决定先不急着思考这些细枝末节,要紧的是先把各个情报听完再说。他示意祖肃征继续讲述

  祖肃征:“去年底,石勒、王弥突然反目,险些兵戎相向。正在攻略徐州的赵固、王桑立刻开始收兵。两人既怕被石勒截击吞并,也怕被王弥借机侵吞。

  “故而,他们打算引兵归于平阳。”

  决策听起来没什么问题。石勒、王弥这都是当世枭雄,随着两人军功日盛,在刘聪麾下颇有些听调不听宣的架势。其中任意一个若是做反,都会成为致命威胁。

  两人兵戎相向,互相都在指责对方造反,连刘聪都只是各自发出封赏,安抚了事。对于赵固、王桑来说就更不可能分辨清楚,谁忠、谁奸。

  因为,大概率两人都想造反。

  最聪明的做法便是两不相信,绕开石勒、王弥两人的势力范围,径自折返。

  果然,赵固、王桑都是聪明人。

  然而,祖肃征忽然笑了笑,道:“不过,他们两个忽略了一点。”

  “粮食!”祖阳点点头,也忽而跟着笑出了声音。绕开石勒、王弥两不相信确实是聪明人的选择,可聪明人也自会被自己的聪明所误。

  徐州且不说,兖州、豫州被王弥、石勒、刘曜、刘粲、呼延晏抢了无数次,甚至再往前追,刘聪未登基的时候也是这里的大绺子,抢得盆满钵满。

  中原自古富庶。

  可到底架不住反复蹂躏。

  赵固、王桑南下时,也多在兖州、豫州狠狠抢了一通。石勒兵临葛坡前更是将豫州几乎薅秃了,除了少数一些坞堡顽抗到底、侥幸保存外,已是千里无鸡鸣。

  那么,当时抢的有多开心,现在还军路上就有多痛苦。

  赵固、王桑一路南下,所过之处是越来越富的,不愁粮食给养。可一旦还军就只能从兖州、豫州回去。你不能指望一支靠抢掠养军的队伍会有储蓄的习惯。

  祖肃征道:“这两军为避开石勒、王弥的范围,一路所行颇为曲折。军中乏粮,杜鹃探听到的消息是,他们军中士卒一路都在互相残杀、互相为食。

  “两人根本无从弹压,干脆放任。伤、弱、无防备等羸弱者尽去。

  “随后,他们自?硗津(延津之北)西渡,企图攻掠顿丘郡县。然而,游统此时已镇邺城,立刻率精兵南下,河北坞堡早先也多未受劫掠,守得极为顽强。

  “两人攻略不成,又恐游统邀战,干脆遣军中长史临深为质,游说游统。游统奏明王浚后,王浚承制封拜赵固为雍州刺史,王桑为豫州刺史。”

  “呵,惠而不费啊。”祖阳摇头失笑。

  不消说,王浚给了两人各自一顶帽子,随后该是都将他们赶回了大河之南。不过,如此一来两人短期内已不好再向河内而去,他们还是得保全实力,先寻食物。

  这是好事。

  否则,河内、汲郡若是被刘粲、刘参、赵固、王桑东西夹击的话,根本没有回旋余地,怕是得一口气撤回常山才行。现在,赵固王桑缺位,纵深就有了。

  以郭默、魏浚之能,又有自己给的游击战方略。只消他们精诚合作,有北宫纯、李矩在后支应,该能妥善应对。李矩自也会居中策应。

  如此,他暂时便不需担忧河内、汲郡。这两个地方本来就要承担起吸引敌军火力,牵扯伪汉关注的职责。早先的战略定位如此,祖阳不打算轻易改变。

  西河国目前还未彻底消化,并州底蕴仍然浅薄,他还是需要争取时间。

  祖阳沉吟片刻,问道:“石勒如何了?”

  祖肃征摇摇头,道:“南北消息传递不易,最新的消息还是月前,石勒仍在葛坡与寿春的兵马相持,暂时别无动作。不过据闻其军中大疫,死伤过半。”

 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短期内兖州、豫州乃至徐州等地都不适合野外生存。谍探别说伪装刺探,连吃饱饭活下去都需要极大的本事和运气,确实无法苛求。

  祖阳微微颔首,到底是松了口气。

  石勒这个最强大的敌人没有北来,这就是最好的消息。王弥此时还在经营青州老家,忙着与曹嶷合军,短期内也不会北上。这意味着他的时间还会相对充裕。

  这个窗口期内,祖阳还需要继续开发并州,进一步提高并州的生产力,调整生产关系,理顺内政,做好充足的储蓄和积累。

  必须有充足的积累,才能有底气应对挑战。

  就像是策略游戏,玩好的关键并不是暴兵,而是拥有足够的经济资源。没有经济资源的暴兵不过只是昙花一现,因为你只要败一次就会没了未来。

  相反,只要经济足够,哪怕你败一百次,也有足够的机会。处于下风的时候别急着打仗,只有先发育,苟经济,才有逆风翻盘的机会。

  祖阳必须要给自己和并州创造这样的机会,积累足够的容错空间。

  随着羊毛纺织技术的突破,手工业需要进一步发展起来,多赚钱帛。

  农业层面,还需要培育耐寒、旱的良种。

  这项工作祖阳在常山时就已在开展,去年时有人在雁门西北一带发现了原生种的裸燕麦(莜麦),祖阳又培育了一部分粟(稷)、黍(糜子)、荞麦的良种。

  今年开始,这些良种的繁育田已收获,要和农官制度一道推广开来。

  另外,猪这种浑身都是宝,出肉、出油量都大的牲畜,也该大力推广繁育。油料的丰富可以极大降低后勤压力,提高军队的作战半径。

  政治层面,最要紧的是各级官吏的官俸制度,也需要尽快落实。

  早先,常山国、并州都举步维艰,祖阳对于各级官员的俸禄都是暂扣,只每月发基本可养家的口粮、钱帛聊作代替。但这种情况到底只是权宜之计。

  谁都有家,谁的背后都有一张张嘴要养。

  满足生理、安全需求之后,人还得追求尊重、自我实现。封建社会里那一个个庞大的出行排场、车马、鼓吹用的可都是人工,用人工就要给粮食、给钱帛。

  所以,只发口粮的战时俸禄政策走不长远,需要尽快进行修补。

  尤其当河北派官员渐渐掌控高位,洛阳派的官员已在并地站住脚跟,这种工作就尤其显得重要。毕竟,并州派的官员在本地多有良田。

  可是,并州派的官员也需要维护权力。均田之后,并州派的官员们基本都丧失了荫庇户口,实际获得的粮食是在下降的,他们对俸禄的需求也会愈发迫切。

  利益攸关。

  如果祖阳再拖下去,大规模贪污、腐败就会不可避免。这是人性使然。所以,趁着这个机会,祖阳必须将俸禄政策敲定落实,同时要明确并州对腐败的态度。

  防微杜渐,才能保证这条船航行的更远。

  从来都没有一劳永逸可言,每个时候都有数不清的千头万绪需要人来处理。

  “先着人去探探那个游统的底,你从幽州也再多打探些消息回来,王浚那边的情况有段日子没有跟进了。另外,盯紧赵固、王桑。

  “这两个人必会反复,可别咬到咱们身上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
  “盯紧石勒,卑职晓得的。”祖肃征郑重应下。

  祖阳笑了笑,长长伸了个懒腰,对祖肃征道:“走吧,先回九原。”

  不论怎么说,强敌未至,他现在还有时间。

  然而,蒙城以北。

  石勒大军此时正在逶迤北行,速度极快,直趋大河。

  一切如张宾所料。当石勒摆出从葛坡撤军的姿态后,江左诸人弹冠相庆,确无一人敢于兴兵北追,坐视着石勒带着所有缴获、辎重施施然离开。

  然而,张宾到底也算漏了一点——

  他们拥有的粮食不够大军消耗。

  整个兖州、豫州都已打得一片白地,千里无鸡鸣,想要随意掠取粮食极为困难。那些在一轮轮兵灾、匪患扫荡下坚持住的坞堡,都是些让人牙疼的死硬派。

  更要命的是,江南司马睿居然传檄各处,下令沿途坚壁清野。

  石勒麾下突骑四出,可采掠皆无所获,军中大饥,士众相食。然而,石勒北归的脚步依旧坚定不移,严令不得私自宰杀战马,诸军需迅速北进。

  他要去践行自己的“隆中对”,他要去创下自己的千秋功业。

  视线跳向更南,京口。

  祖逖正统率着跟随他的部曲百余家横渡大江,准备进屯江阴。政策、名分、权力、支援都已到手,接下来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冶炼兵器、征募士卒。

  如此,才能掺和到中原、河北新一轮的乱战之中。

  滚滚大江,苍茫浩渺。

  祖逖站在船头,目视远方深深吸了口气。忽然,船至中流,他击楫而誓曰:

  “若我祖逖不能收复中原、饮马黄河——

  “便如此江,一去不返!”

  昂首高声,辞色壮烈。

  慷慨激昂的声音自船头荡向远方,随船众人发尽上指,无不为之慨叹激动。他们追随祖逖已走过千余里路,现在,他们要折返而归,恢复曾经的故土家园。

  六十三年前,洛水畔。

  也曾有一个“德高望重”的老人指洛水盟誓,然其终是负之。

  背誓者践祚高位,忠义者五丈秋风。

  自此,“誓言”不再神圣,人心再无敬畏。

  然而,此时此刻,祖逖中流击楫,他却打算做一个“愚蠢”的人。

  他的誓言,必要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