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65章:河内大地游击战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10 字
郭默虽然有太守之称,可论实力本不过一介坞堡主,虽有勇力,但智谋不彰。
可是,在得到祖阳的帮助之后,他开始发生了变化。很难说清这种变化的细节,它在旁人眼中可能还不够明显,但是在敌人眼中却显得如此刺目。
刘粲对此体会极深。
正月里,靳冲偷袭西河,“大汉”袭扰壶关。河内、汲郡却在第一时间乱了起来,魏浚开始攻略汲郡,郭默则在北宫纯的策应下不断侵略河内郡县城池。
三个月下来,“叛军”进展飞快。
二月底时,鹰扬卫信报已称河内、汲郡两地尽皆沦丧。郭默已尽逐大汉势力,收各坞堡、豪杰子弟入军伍,军情司“飞狐”麾下谍探也开始疯狂绞杀鹰扬卫。
三月中旬,当刘粲、刘参率军东来时,这种变化就已成型——
郭默四面出击,已变得极有底气。
若在一年前面临敌袭,郭默只会有一个选择——死守河湾坞,企图能够将刘粲熬走。但是现在,他的战术动作简直让人眼花缭乱。
其人以偏师守卫河湾坞,主力则在河内四处游荡、穿插。一旬时间里,河阳、温县乃至轵县等城邑、周遭坞堡处处示警,都说自己遭到了攻击。
当刘粲派遣突骑救援时,这些神出鬼没的晋军却又一眨眼消失不见。
分明一拳足有千钧之力,可偏偏只能砸在空气里,让刘粲愈发显得郁闷。
这一个月里,刘粲一路高歌猛进,收河阳、怀县、温县等一众城邑,分明战报上的成绩十分亮眼,可却总让人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他始终都没能捉到机会,正面击溃郭默,反倒不断被对方袭扰。
“大王,”怀县城,游子远捻着胡须沉吟道:“郭默此番战法与先前判若两人。早先其困守坞堡,如今却敢远出百余里,四面出击,其中恐有蹊跷。”
“有何蹊跷?”刘粲冷哼道:“不过是有人帮他而已!”他猛地将马鞭抽在舆图上,“如此四处出击,各地必有耳目。想要跨越百里交战,各地必有粮草供应。
“那些坞堡帅、城中民,都是些墙头草,养不熟的中山狼,首鼠两端!
“寡人真欲杀之而后快!”
“大王不可!”游子远连忙劝解:“而今天下骚乱,想要统治郡国必要当地豪杰、士族投效助力方可。贸然杀戮必失人心,到时政令怕是难出怀县啊。”
“我知道——”刘粲从牙缝中吐出这几个字,深吸了一口气道:“所以我才忍了下来。呵,倒也无妨,不过是流寇一般的打法,岂能奈何得了我?
“传令各部,千骑分张,散至各处。但凡发现郭默踪迹,立即四面围剿!
“本王倒要看看,人跑得快还是马跑得快,他郭默还能躲到几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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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呵,老子能让你一根毛都摸不到!”
覃怀原以南,郭默听着潘氏坞堡传来的示警摆了摆手,显得丝毫不以为意。
今时不同往日,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郭默了。
得到祖公面授机宜后,他顿开茅塞,整个人连同麾下的所有兵丁、势力全都已脱胎换骨。为什么要与敌军死磕?大可以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。
如今,以那十六字诀为圭臬,郭默在整个河内纵横捭阖,几乎无往不利。
别看刘粲将大军拆解,千骑分张,似乎已布下了天罗地网。可和偌大的河内比一比,区区一万骑兵能看得住几处地方?只需一处看不住,四面就都是缺漏!
这里到底是晋土,所有百姓乃是汉家子民。
他到任何一处地方,都能靠各坞堡暗中得到支持,供应始终不断。
先前祖公率大军南下攻破刘粲,有惩治怀县叛逃的前例在先。郭默又不要求各坞堡摆明旗帜,公开跳反。一众坞堡豪强们乐得对刘粲阳奉阴违,暗中做些动作。
祖公说的真是精辟——
不要单打独斗,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要与对方打一场人民战争!
借助各地坞堡的暗中传信掩护、军情司的情报帮忙,周遭八方的动静俱都逃不过郭默的耳目,别看敌军势大,可他每每都能轻易避开刘粲、刘参的突骑围剿。
不止如此,刘粲千骑四张后,不可避免会弱了军势。
只要能捉到机会,他甚至能时不时反过来包围对方的斥候,剪除对方耳目。
他也不贪图多大军功,杀刘粲几骑便是赚的。
如此一来,斥候更不敢轻易分散,可聚集在一处的斥候能探得几处地方?
这一来一去,此消彼长,你刘粲凭什么跟我来斗?!
“走吧,”郭默冲身后招呼了一句,休息已毕的诸多兵士纷纷起身,开始收拾盔甲战具。“咱们去温县以北,再掐掉刘参的一队斥候,打完就跑。”
身后,哄笑声此起彼伏。
他麾下兵卒多与他一样,是靠打家劫舍发的家,最乐得打这种突袭仗。
不攻城、不掠地,寻个路头截住对方,打完就跑,看你能奈我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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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报——大王,右将军麾下斥候在温县西北遭袭,折损三十骑!”
刘粲拍案而起:“又是郭默?!又没围住?!又让他跑了?!”
亲兵没敢说话,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“他郭默本就没几个骑兵,居然把我大军耍得团团转?!刘参无能!简直岂有此理!直娘贼!”刘粲一脚踹翻案几,上面的信令、牌符、文书、笔砚散落满地。
游子远按住暴怒的主君:“大王息怒。郭默此举不得长久。别看他时不时能给我军小挫,可其麾下需四处游动,根本无暇生产。
“如此天长日久,消耗日增,必会粮草不济,惹得周遭怨声载道。”
“本王哪里来的天长日久?!”刘粲一把揪住游子远衣襟,暴怒道:“陛下遣我来河内所谓何事,你不知道吗?是要引得郭默告急,逼祖阳遣兵东出。
“结果,现在,区区一个郭默就能对付的了本王,还去等什么天长日久?!”他狠狠甩开手,脸上怒意不止。游子远脸色有些尴尬,却一时不好相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待刘粲稍稍冷静片刻,他才低声道:“大王,郭默再如何游荡不休,可他麾下必是有家眷在的。与其四处追剿贼寇,不若釜底抽薪。”
刘粲闻言顿了顿,随后微微颔首。
有道理。
管你跑去何处,我将你那座小小的河湾坞拔了,看你麾下还能有何军心士气。
确实如此,早就该釜底抽薪!自己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。
刘粲脸色大变,重又露出温和笑容,亲自上前替游子远理顺衣襟,“游公勿怪,刚刚乃是寡人一时情急。此策甚妙,待平了郭默,寡人自为你表功。”
游子远赶忙低头躬身,连说不敢。可此时刘粲已不再多看,他径自对亲兵下令道:“去!传令刘参,给我集兵南下,强攻河湾坞!
“再若不济,寡人禀明陛下,斩了他脑袋!告诉他,城破之后,鸡犬不留!”
一声令下,局势再变。
刘参丝毫不敢怠慢,立刻集结兵力,征募四方坞堡丁壮。
五月初五,他合军卒两万余,大举进攻河湾坞。
郭默此番却并未急躁,似乎极有信心似的。根本不管刘参攻城进度如何,只顾着在后方持续袭击、劫掠粮道。到最后,惹得刘粲亲自出战,护卫刘参后路。
眼见骚扰刘参后方没了机会,郭默也不气馁,直接舍了河湾坞,转过头开始集兵骚扰怀县。与此同时,汲郡魏郡,左屯卫北宫纯也带兵偷偷南下。
三方由军情司串联,随后借谍探襄助,再度攻破武德城,斩杀留守的伪汉兵卒七十人。随后,将刘粲委任的武德令悬首城门,三方翌日便逃散而去。
汉兵进,则晋兵退,汉兵退,则晋兵追。
四面出击,乐此不疲。
这次,刘粲下定决心,耐住性子,不理会郭默骚扰。
他强令刘参不惜代价,强攻河湾坞。
小小的坞堡哪里有什么战略空间,随着刘参不惜代价,自然便被攻破。
然而……
“大王,右将军回禀,河湾坞中发现一条地道可通郊野,那郭芝还凭水路交通内外,其早已将人员、物资尽数转移,不见踪影。河湾坞,乃一座空城。”
大帐之中,刘粲咬牙切齿,似要择人而噬。
他此来乃是肩负使命,是要分散祖阳兵力的。为此,他父皇非但没有惩戒他河内、关中之败,反倒又给他配齐一万精锐的突骑强兵,加了刘参这等忠心将领。
分明是自家军力强横,远胜对手。可他刘粲反倒是被军力弱小的郭默牵着鼻子在走。被对方四处袭击、骚扰,声东击西,围魏救赵,搅动得焦头烂额。
釜底抽薪?
就抽到这区区一座空城!?
愤怒之余,刘粲命刘参将河湾坞以火焚之,聊以泄愤。
远处冲天的火光升腾,映亮了刘粲愤怒的面孔。也映在了更远处黑暗中郭默平静的眸底。河湾坞算是他的一份心血,可现在他已不在乎。
存人失地人地皆存,存地失人人地皆失。
祖公说的真好啊。
只要有人在,坞堡、城池早晚都会回来,他不怕丢弃。
哪怕河内没有地方容身,他大不了就带着队伍退到汲郡,照样与对方斗到底。
这一次,刘粲到底无可奈何。
连河湾坞他都烧了,那郭默竟然还在活蹦乱跳?
照例向朝廷报捷后,刘粲命刘参收兵返回怀县,只是继续清理轵关陉至怀县一带的贼寇。随后,刘粲麾下伪汉兵马固守着城邑,城邑之外如何便不再关心。
如此一来,便算是默许了郭默在河内的存在。
刘粲对这种新的打法很不适应,连智计百出的游子远也一时没了什么办法。思考良久后,后者还是给刘参献上一计——经河阳南下,去打河阴。
“打河阴?”刘粲显得有些意外。
游子远道:“傅祗过世后,其子傅畅自领河阴令,承继行台。其家在三渚营造坞堡自守,广聚流民百姓。平晋王前番进攻此地,却并未尽心,不过是虚张声势。
“那时为的是突袭蒙城,擒杀苟晞,所以傅家的势力一直存在。
“然则,傅祗到底还是晋之司徒,河阴之地必已聚拢数万兵丁百姓。那郭默阴险狡诈,暂时无法尽剿。大王不若南下去打傅家,先于大河南岸拔一颗钉子。”
剩下的话游子远没有明说,但意思却已传达——
先赚些切切实实的战绩,堵住朝廷悠悠众口。毕竟将来是要争皇嗣的,可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郭默,就在这里死扛硬耗,裹足不前。
刘粲虽然心有不甘,但到底是个有决断的人,决心依计而行。
对于河阴方向的事情,郭默不甚了了,也爱莫能助。在刘参退回怀县后,他立刻率兵抢回河湾坞,重新恢复秩序,安排麾下劝农安民,以托名之法组织生产。
时间一眨眼到了五月底,刘粲攻破河阴三渚坞的消息传来。
刘粲迁傅祗子孙并河阴、洛阳士民二万余户,共丁口十万余,西归平阳。
对此,郭默无可奈何。
郭默的实力无法硬抗伪汉,正面野战的话,不消一回合,刘参麾下的突骑就能随随便便将郭默队伍碾死。在大势之上,郭默还是守方,伪汉才是攻方。
不过,当刘粲西归后,情况到底发生了些许变化。
刘粲带走了大批突骑精锐,用以押送那俘掠而来的十万丁口。刘参麾下的兵力开始严重不足。双方战力平衡被打破。保持默契,互不打扰的状态就此一去不返。
郭默开始持续发动偷袭。
河阳、温县、武德乃至怀县、轵县,城邑、交通、据点处处遭袭。
告急文书、奏报雪片般飞向刘参案头。
此时,伪汉仍占据着河内绝大部分城池,名义上仍然控制整个河内。然而郭默却安心游荡在所有城邑之外,不断截杀斥候,攻击运粮车队,抢掠无算。
原本刘粲还在时便难奈何郭默,此时只剩一个刘参更是难以围剿。
天平开始慢慢发生倾斜,伪汉军马多龟缩在城邑之中,时不时发动一次大规模围剿。相对而言,郭默却已开始在各个地方组织生产,暗中委任守令,征收租调。
原本,该是伪汉被持续消耗,郭默渐渐执掌大势的走向。
可就在这时,变故陡生——
原本滞留在河南的赵固、王桑突然间自相残杀,王桑旋即授首。
然而,更要命的是——石勒大军不知何时已至河南,饮马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