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62章:石勒北返祖逖争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636 字
永嘉六年,汉(匈奴)嘉平二年。
三月,葛坡。
连绵的雨幕笼罩着天地,仿佛永无止歇。浑浊的雨水肆意流淌,浸透了营垒的夯土墙基,在低洼处汇聚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洼。
江边湿冷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、草药的苦涩气息,挥之不去。曾经喧嚣鼎沸的伪汉大营,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疴之中。
石勒端坐在勉强干燥的中军大屋内,高大的身影被昏暗的烛光拉扯得有些变形。屋顶端漏了个洞,雨水不断滴落,被木盆接着,持续的叮咚作响。
那声音好像越来越快,似在催促他尽快做出决断。
江边的霖雨真是厉害啊。他从没见过,更未曾想过,一场雨居然能下整整三个月,没有片刻停息。苦心修缮的屋舍开始发霉,种下的屯田彻底受涝。
更可怕的是,连绵不断的雨带来了瘟疫。
营地里,咳嗽声昼夜不绝,高热的士卒蜷缩在湿冷的草席上,面如金纸,气息奄奄。曾经日啖斗米、力能搏虎的精壮汉子,如今在疫病面前脆弱得如同枯叶。
每日都有人彻底病倒,每日都有新的尸体被草草抬出营外。
泥水横流的坑被挖开,随后又被湿哒哒的南土覆盖,已数不清到底埋了多少人。随他纵横中原、所向披靡的劲旅,正在江南的淫雨和疫疠中慢慢腐烂、瓦解。
“死者太半……”
江左的晋廷也很厉害。
本以为只是些残兵剩将,无能文士。却不想竟还有这么多当世人杰。那领兵的纪瞻厉害,守得滴水不漏。那联络江南士族的家伙也厉害,竟能长袖善舞如此。
还有筹划整个寿春防务的家伙,更厉害。以强兵固守寿春,再调舟师巡弋淮泗,现在已开始筹划晋军四面反攻。配合着连绵大雨,当真是让他进退不得。
越来越多的江左晋兵正日夜兼程,向着寿春方向集结。檄书如雪,南岸的舟船肉眼可见的在每日增多。此消彼长下,仿佛有道无形的绞索,正勒在他的脖颈上。
莫非,他真的注定要回北方?做不成江东孙策?必须要决断了……再迟疑着等下去,无需晋军来攻,他的大军便会在这葛坡彻底发霉、烂掉。
“敲吧,快。”石勒对亲兵说了一句,门外的兵士自去敲响了聚将鼓。天边有滚雷在响着,近处的鼓声与之相和,却再听不出其中的慷慨激越,只是沉闷。
很快,门帘被猛地掀开,夹杂着雨丝的冷风灌入,烛火剧烈摇曳。
右长史刁膺、中坚将军夔安、孔苌、支雄等三十余员悍将,以及谋主张宾,其弟弟张敬乃至当时网罗的一众“君子”皆鱼贯而入,肃立帐下。
军心、军情所有人都知道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。
石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沉如寒潭。他沉默了许久,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穿透淅沥的雨声:“江南之众大集寿春,粮秣日匮,疫气横行……”
“如今,儿郎们死伤太半……计将安出?”
终于,人人皆知的难题被当众抛了出来。
短暂的死寂后,右长史刁膺从张宾身上收回视线。他深吸一口气,率先出列。作为军中长史,他必须先开口:“大王,如今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皆不在我。
“江左已集重兵于寿春,凭坚城而蓄锐,更有大江天堑为凭。我军困守水泽,饥疫交迫,锐气已堕。为今之计……”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石勒的脸色。
“莫若暂避其锋。可先遣使奉表,请降于建业司马睿,佯示归顺,陈明大王愿为晋室扫平群寇,恢复河朔,以自赎罪孽。待其懈怠退兵,我军再徐图后计。”
一语话毕,满帐文武眉头都已紧紧锁起。
石勒猛地攥紧拳头,兀自仰天长啸。那啸声高亢激越,瞬间压过帐外的雷声、雨声。无需什么言语解释,那无尽的愤怒、强烈的不甘早已充斥在耳畔。
向司马家称臣?自赎罪孽?!
他石勒从一介牧奴挣扎至今,是踏着无数晋廷王侯贵胄的尸骨走来的,苦县外的尸山血海,洛阳外的尸骨京观,他杀王衍、杀苟晞、杀王赞、杀群王……
现在,反倒要向那司马家的猪狗摇尾乞怜?!
这时,中坚将军夔安瞥了刁膺一眼,见后者已脸色苍白,他于是叹气出列,抱拳道:“大王,长史所言核当再议,然当下之急,乃在营中的疫气与水患。
“大雨滂沱,营地低洼,浊水横流。末将斗胆,恳请大王下令移营!全军就高阜之地扎营,避开水泽,清理污秽,或可稍阻疫病,使士卒得以喘息。”
夔安的想法很实际,他亲眼看着熟悉的同袍一个个倒下,当务之急是让活着的人离开这死亡沼泽。至于下一步是战是走,总得先保住性命再说。
“避水?将军何其怯邪!”石勒猛地抬眼,目光如电般射向夔安。这一声质问,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,震得夔安脸色微变,垂首不敢再言。
石勒心中冷笑,避水?避得开这漫天杀机吗?
营垒动、军心动!士气一旦因退避而彻底涣散,那才是真正的绝路。
孔苌、支雄等人早已按捺不住,纷纷出列请战。一眨眼,三十余员剽悍战将俱都站了出来,他们多是石勒起兵之初便追随左右的心腹,性情凶悍,毫不畏死。
孔苌毫不掩饰的瞪了刁膺一眼,猛地踏步向前,虬髯戟张,甲叶铿锵作响:“大王!刁膺怯懦,夔安避水,皆非丈夫所为!我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?
“吴军虽集,然其兵多为新募,江南温柔乡里长出来的病秧子,焉能与我百战精锐争锋?且其仓促集结,部署未周,正是我辈用命之时!”
他环视身旁同样激愤的同袍,大声吼道:“末将等请命!愿各率精壮步卒三百,分乘快船三十余艘!趁吴军懈怠不备,夜袭寿春!斩吴将之首!
“夺其城!食其粟!”
孔苌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高亢,“寿春一破,江南门户洞开!今年之内,末将等必踏破丹阳,扫平江左!将那司马家的猪狗儿孙,尽数生缚,献于大王足下!”
支雄等人齐声应和:“愿随孔将军,为大王效死!”
“好!好胆魄!此真乃勇将之计!壮哉!”石勒的声音洪亮起来,旋即哈哈大笑。孔苌等人闻言,激动得脸色潮红,轰然应诺,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。
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倾力一搏。议事议了半天,到底是有一番话能对自己脾气。石勒随即下令,各赐孔苌、支雄等请战诸将披铠铁马一匹。
屋内气氛被瞬间点燃,满是血腥气的豪言,已激荡起了破釜沉舟的壮烈。
然而,这种壮烈并未持续太久。
石勒转过身,目光缓缓扫过激动的人群,最终落在了帐角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宾身上。张宾依旧保持着那份惯有的沉静,仿佛帐中激烈的争论与他无关。
“孟孙,”石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带着一种特殊的尊重,“诸公计议已毕,或降,或避,或战。于君……意下如何?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宾身上。
屋内刚被悍将们点燃的热血氛围,也因石勒郑重的询问冷却了几分。张宾如今还任参军都尉,领记室,但地位尚且次于司马,更远在长史之下。
不过,石勒对他颇为信重,许张宾“居中总管诸事”便是明证。张宾一直都在劝石勒回军北上,可石勒早先一直没应,那现在呢?
众人一时都屏息凝神,想听听这位军师有何高论。
张宾整理衣袍缓缓起身,动作从容不迫。他并未立刻回答问题,而是先环视一圈帐中诸将,目光在刁膺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最后迎向石勒探询的视线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沉稳,字字如凿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胡将军助汉攻陷帝都,囚执天子,杀害晋室亲王公侯无数,掠其妃嫔公主为妻妾。此等滔天罪业,便是擢尽将军之发,亦不足以细数其万一。
“如此深仇大恨,自已是不死不休之局。怎还能想着去做什么晋臣?”刁膺心中巨震,抬头看向张宾,张了张嘴,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。脸色似又白了一分。
石勒面无表情,却自在缓缓点头。
张宾话锋一转,继续道:“再者,陛下如今封王弥齐公、领徐州刺史。可去年于己吾城外,将军与王弥已然反目,彼如今兵锋在后,极可能封堵我方后路。
“实不该在葛坡滞留营建。
“连绵霖雨,方圆数百里,天降此等灾异便是在明示将军——勿要再贪图江南富贵,实该早早北返。将军不可再逆天意而强行!”
他向前踱了一步,恳切看向石勒,“邺城有三台之固,金城汤池之险;其地处河北腹心,西控太行、南临大河,北有幽云山峦,东面碣石沧海。
“四塞山河,扼天下咽喉衿要!更可与汉都平阳遥相呼应。此等形胜之地,方是将军王霸之基!”张宾的声音愈发沉凝,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。
“将军宜当机立断,全军北徙,据守邺城!以此为根基,伐逆叛,怀归服,经营河朔。一旦河北大定,凭此山河形胜,天下英雄,莫有能出将军之右者!”
石勒深深吸了口气,目光开始灼热。
这才是他的张良、诸葛,这才是属于他的隆中对啊!
“至于寿春晋军?”张宾继续道:“其之所以重兵集结,固守坚城,正是惧将军之威聊以自保。若我军突然掉头北撤,他们猝然听闻,必然欣喜于强敌离去。
“紧绷之弦骤松,只顾额手称庆,岂有余裕胆魄再派奇兵追击于我?
“此乃人之常情!
“将军可令辎重粮秣先行,秘密北运。大军主力则大张旗鼓,佯攻寿春,以进军之态,震慑晋军。待我辎重安然渡过淮河,主力大军再从容掉头,徐徐北返。
“如此,辎重无虞,进退有序,何惧南兵追袭?”辎重迳从北道,大军行向寿春,辎重既过,大军徐回——短短一句话,却清晰勾勒出一条风险可控的生路。
言毕,帐中一片寂静。
孔苌等悍将脸上的亢奋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都是下意识的颔首。刁膺则面如死灰,这一下还真是高下立判,虽然给他些时间他未必提不出这等规划。
石勒盯着张宾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哈哈哈!”一阵开怀大笑自石勒口中爆出,他猛地一甩攘袂,豪迈之气尽显:“孟孙之言,深得吾心!此乃定鼎天下之良策!孟孙之计是也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石勒的目光陡然转冷,转向面无人色的刁膺,“君身为右长史,与宾共为辅佐,职责所在,当规画宏图,助本王成就功业!
“值此危局,尔不谋破局,怎能随意劝我投降?
“此计乱我军心,挫我锐气,本应斩你!”
冷汗瞬间湿透重衣,刁膺赶忙俯首,喉结上下滚动。
石勒话锋微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终究念及旧情,语气稍缓:“我知你本性怯懦,念及相随日久,姑且宽宥之。且退你为将军,以示惩戒。”
处置完刁膺,石勒的目光再次投向张宾:“擢张宾为右长史,总揽军国谋议!加号‘中垒将军’,今日军中诸公、兵将皆当以‘右侯’尊之!”
听着张宾“竭尽驽钝”的表态,石勒不再犹疑,环顾下令道:“依计而行!”众将轰然应命,声震雨幕。在无休无止的雨声中,大军开始秘密北归。
同时,年轻的石虎被独任为将,率骑兵两千直趋寿春,摆出进逼姿态。
江左再度骚动一片。
接到军报后,祖逖几乎一刻未停,立刻便拉上王导,径自去寻司马睿。见到满脸忧色的琅琊王,他果断言道:“大王,石勒将要撤兵向北!南行之军乃诈也!”
“哦?”司马睿闻言惊奇,却并未立时确信。
纪瞻军报说得很清楚,石虎前锋已逼近寿春,此番纪瞻将以诱敌之计前出交战。这等时候,大战一触即发,祖逖却说此乃诈也,让他如何相信?
祖逖不厌其烦,连忙向司马睿、王导详述石勒此举种种反常。最明显的漏洞在于船——石勒先前打造舟楫近百,此番却以骑兵南下临河,必是在掩人耳目。
还不等司马睿松一口气,祖逖赶忙劝道:“大王,阴雨连绵三月有余,石勒军中多是北方兵卒,水土不服之下必有大疫,他此番北行乃是天赐良机于我。
“为保军中辎重,石勒必走蒙城、过下邑。
“只消自泗水北发一军,趁石勒还在寿春掩人耳目,急行军插向砀山、伏于下邑。石勒北归顺当,至下邑必已放松警惕,此时伏兵大出自可一战功成!”
“这……”司马睿脸上顿显为难。
石勒既要北走,他是不愿节外生枝的。泗水到砀山数百里,伏击岂那么容易?
胜了无非锦上添花,便是杀了石勒还有王弥,可万一败了呢?
再说,整个江南还未完全纳入掌控,此番怎能集兵向北?
这个祖逖,好不晓事!
正犹豫着如何拒绝,始终在旁听的王导适时开了口,对祖逖劝道:“祖公,此番江左大军已尽集于寿春,别说泗水,便是建业这里都没什么战兵可用。”
司马睿在一旁连连颔首,故作为难。
祖逖脸上没有失望,一如既往显得平静。
他复又再度行礼,退而求其次道:“既如此,大王可发檄文向徐州、豫州各处,命沿途各城邑、坞堡坚壁清野。石勒军粮多得自各夷捐赠,撑不了几日。
“如此,便是他成功北返,也必得饿死大半!”
对比发兵北上,奔袭埋伏,这个请求便显得可以接受。司马睿也晓得祖逖知兵,若真能重创石勒,此举惠而不费,他没道理拒绝。
一旬后,寿春战报传来。
纪瞻以粮船诱敌,大败石虎,逐其百余里,直至石勒大军结阵,纪瞻惧有伏兵,不敢妄动,旋即退回寿春。果然,石勒随后开始北返,葛坡屋舍尽皆毁弃。
就在江左将帅、臣僚弹冠相庆之时,祖逖再度自江口而来,请见司马睿。
三月里,建业城,琅琊王府议事厅。
窗外雨声淅沥,祖逖仍旧一身戎服,径直向司马睿行礼,王导静立一旁。此番来建业,祖逖已筹谋许久。他本该再等一年,再多一些耐心,再争取一些信任。
他与刘琨不同,并非是司马越的越府之臣,反倒屡屡拒绝过司马越的征召。所以,相比于王导、刘琨等人,祖逖不算司马睿的自己人,后者对他总有隔阂防备。
可是,他不得不提前行动。
并州的消息已然传来,祖阳竟是全歼了伪汉东征之军,旋即又光复了离石、左国城,整个西河郡国重归于晋治!欣喜之余,祖逖便知道自己等不了了。
西河被破,伪汉必会对祖阳展开打击。
石勒已经北上,一旦渡过大河,必将是祖阳等人的心腹大敌。
刘聪、石勒一旦东西夹击,以并州的底子能撑多久?
他必须做些什么。
祖逖目光灼灼,声如金石:“大王!晋室倾颓,非因君上失道,亦非百姓怨叛。实乃宗室诸王争权夺利,自相残杀,遂使胡虏趁虚而入,毒害中原!”
司马睿蹙眉捻须,喟叹道:“唉……八王之事,诚为祸端之始……”
祖逖向前半步,语气激昂:“今北地遗民惨遭蹂躏,人人皆怀奋起雪耻之志!若大王能颁威令、出王师,兴兵北进,使如逖者统兵将之,以复中原。
“则各郡国困顿之士必如枯苗逢霖,左近豪杰必会望风响应以赴!如此,社稷之耻可雪,神州光复可期!愿大王图之!”
王导眼帘微垂,羽扇轻叩掌心,沉默注视祖逖。这个话题他不止一次与祖逖谈过,甚至说得很直白——琅琊王暂无心北伐,江南尚未安定,此时时机未到。
可是,这个祖士稚,到底一意孤行。
果然,司马睿的回应是一阵沉默。
厅内唯闻雨打窗棂,烛火在三人身影间摇曳不定。司马睿的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划动,目光扫过王导,轻轻咳了一声,似在探求对方的意见。
王导心中一叹,从祖逖身上收回目光。
到底,此人与旁人不同,是个能成事的。有他北伐,自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。
便帮他一次吧。
于是,王导对司马睿微微颔首。
当日,司马睿封祖逖为奋威将军、豫州刺史。给千人食禀,布三千匹,供其北伐。然而,未给祖逖一兵一卒,未给祖逖一件兵器铠甲,只说可允祖逖自行招募。
没有争辩,没有抗议,祖逖平静谢过司马睿,出门后再大礼谢过王导。
那些事都不重要。
他想要的,都已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