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第 464 节

第0461章:匈奴汉国再布局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17 字

  对于九原行台可能会发生的激烈争论,祖阳早有预计。

  或者换句话说,正是因他刻意放任,才让行台的争论变得愈发激烈,互不相让。毕竟,祖阳哪怕只给出一个意见参考,行台都会早早聚焦讨论方向。

  类似武慧、邵续等人本就是祖阳阵营,虽然心有异议,却自然就会跟着他的意见展开讨论。而非似现在这样,各派、各部、各人都在因利而争,互不相让。

  这是他有意为之。

  因为只有如此,才能让矛盾早早暴露。

  因为只有如此,才能让众人意识到现在的并州政坛底色如何。

  也因为只有如此,等到各方吵得不可开交时,他的快刀斩乱麻才显得名正言顺,才显得妙笔生花,各部、各派才能基于他的威望而同心协力,遵照执行。

  据此,祖阳的权、威都会更进一步。

  军事上的大胜能带来政治上的威望,但还不够,只有在政治层面不断将威望转化为权柄,再借权柄转为为政治影响力,这些威望才能变得愈发踏实。

  祖阳不信速成,他更信积累。

  所以,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。

  从北上时十余个随从,到常山国区区百余战兵,再到如今并州百姓十一万户,五十五万人,统战兵近两万。从区区常山国中尉,到如今头衔要足足四十余字才能说完。

  这些,都是他一步一个脚印坚实走出来的。

  名声是虚的,头衔是虚的,拉来的壮丁会跑,打下的土地、城池会再被人轻易打回去。只有一步步稳扎稳打,一点点积少成多,将一件件事情办成,他才能自信的迈出下一步。

  西河国的胜利来的太重要了。

  二十余万人口,一万两千多战兵俘虏。这一股庞大的力量只要消化吸收,自可让并州在短时间内快速进步,力量再度增强。

  可是,若消化不好,这样一股巨大力量反而容易成为动乱的根源。

  但,解决之道其实很简单——让这些杂胡成为自己人,给足他们利益和信任。

  没有信任,一切都是妄谈。

  可偏偏这第一步在很多人的眼中都会是阻碍。自氐羌关中起义、石勒青州拔刀、刘渊离石起兵、诸胡河北作反,甚至追溯到后汉时凉州百年羌乱,先汉时汉匈全面战争……

  汉、胡双方,在“信任”一道上,似乎早就已没了基础。

  祖阳深知现在行台大多数人的心思。虽然祖阳已经编户了诸多杂胡,让汉夷不断杂处,共同协力发展。可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这八个字还是拥趸众多。

  毕竟,这是几百年因袭传承下来的“共识”。

  迄今为止,治理胡族最成功的是两汉曹魏,一以贯之行“阉割之法”,收南匈奴家眷人质,遣汉官代单于权柄,收匈奴之兵对抗北胡,将南匈奴驯化成看家之犬。

  看起来成效显著。可是,人都是有情绪的,人都是有记忆的。

  当自家的单于可以被汉官随意逼死,汉官无需付出代价。

  当自家的妻子都被汉人囚禁于城邑,想见一面都可能面临死亡。

  当自家的牛羊可以被随意掳掠,当自家的祖先、神灵、风俗可以被随意亵渎。

  数百年族仇家恨,数百年残酷欺压,最后积累下来的就是一颗颗定时炸弹。一旦爆炸,烈度必会超出施压之人的想象。

 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会变得无比愤怒,亦会变得无比困惑——

  “你们这些蛮夷丑虏,居然还敢反抗?你们不知道自己是下等人么?”

  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就此成了意识形态领域的主流,往复循环、每况愈下。想要从根本上改变这种思想,需要极漫长的功夫去一点点扭转、消解、磨合。

  胡也好,汉也好,都需要时间。

  可是,祖阳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
  如果刘聪不蠢,那么今年入冬,黄河再度封冻后,他必然会派兵北上西河。祖阳必须要在这之前解决西河的防务问题,将所有杂胡人口消化吸收。

  一旦走了迁徙的路子,这事就要面临巨大风险。

  西河的人口外迁会带来巨大不安,明显的防备和不信任,会让诸多杂胡难以归心。外地人口迁至西河同样需要适应。更别说,过程中还要不可避免的出现损耗。

  本该用来理顺关系,利诱安抚,发展生产,整顿防务的时间就此便白白浪费。

  其实,解法本来就只有一个——以西河之人守卫西河。

  八王之乱后,汉家人口几经离乱,十不存一,杂胡才是当今天下尤其是北国诸多势力最需要争取的重要兵源。岂有将他们往外推的道理?

  “单公!”

  宴席首座上,祖阳露出微笑,看着下首处的单徵道:“我意,承制拜您为镇北大将军府司马,请您留于离石,辅助新的西河内史治理地方,不审尊意如何?”

  单徵惊喜之余明显露出意外神色。毕竟在反正之前,那姓魏的使者说的清楚,他会被虚尊为西河公,仪同三司,入行台与闻政事,换句话说便是失去一切实权。

  当然,他心底肯定是不甘心的。

  尤其是看到刘粲的援兵之后,这种不甘心在懊悔的加持下难免更要放大一筹。

  可是,一切都晚了。

  反旗已举,再难回头。现在,怕是自己儿子已经身首异处,横尸平阳了吧。祖阳如今大局已定,大河即将开化,西河已无法再行反复。

  单徵与其他诸胡酋长不同,自是有一颗功利之心的,否则又怎会早早嫁女给刘渊?况且他此番反了伪汉,又极可能丧去长子,更觉得代价极深。

  这种时候,祖阳却要给予自己实权?

  而且,祖阳给予的并非是地方官职,也非什么杂号虚衔。而是祖阳镇北大将军府的司马,仅次于尚无人就任的长史。超脱于行台之外,话语权丝毫不轻。

  单徵连忙行礼,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,最后只点头应下来,脸上难掩笑容。巨大的惊喜充盈心头,让他心头积累的些许郁闷、悲伤都被稍稍冲淡。

  祖阳大喜,行礼赞叹道:“多谢单公!有单公襄助,西河国当安稳无忧矣。此番,若非是单公、陆公等深明大义,携诸胡一道弃暗投明,西河岂能如此轻易收复?”

  说着,祖阳举起面前酒樽,环顾朗声:“来,诸位,且与阳同敬单公一杯!”席间胡汉诸人同时举杯,同声应和。西河杂胡首领们更是显得惊喜期待交杂。

  连单徵这等伪汉国丈都能被重用,他们这些人岂会被亏待?

  果然,饮罢这杯酒后,祖阳再度开始封官许诺,“此番待某去书九原,当奏明太后,改常山王为西河王。于西河国再立一支王师,取大国三千人编制,与右骁卫共守西河。

  “这西河国中尉,我将派干将任之。西河国中尉司马则想请陆公操劳……当然,上述种种皆还只是提议,需等改封完成,我奏明王上。

  “不过,右骁卫也将扩编,似吴公、郑公等,多可遣子弟投军。我并州军量才擢用,有功便赏!

  “另外,诸位家中子弟,有勇烈、武艺者,我意选纳入亲兵宿卫。有向学之心、意将来科举入仕者皆可入九原、晋阳之官学……诸位不论如何去选,未来皆有光明前途。”

  一席话后,宴会席间登时又热烈了几分。

  随后,丘林鞮、刘阏陋头又在一旁现身说法,详细介绍了并北诸胡的新生活。诸杂胡酋长、大人在堪称动人的描述里遐想不断,渐渐放下戒备,开始面露期待。

  与此同时,平阳城,太极殿。

  刘聪的脸色显得无比阴沉。刘粲退兵、西河国失守,二十余万丁口落入祖阳治下,帝国最大的战马牧场被对方掠去。此消彼长之下,那祖家小儿倒是愈发得势。

  早知如此,去岁不该先打关中的。

  携破洛阳的大胜之威,核该同时自西河、介休、壶关三路进兵。只消四万步骑,祖阳的脑袋此时就该摆在自己案前了,哪里容得他如此跳梁猖狂。

  刘聪扫视着殿中诸多臣公,视线在会稽公司马炽的身上微微一顿,旋即挪开。

  似也无需过虑。

  祖阳看似跳梁,可也无非是只秋后蚂蚱。还能跳个几天?

  这二十多万杂胡丁口看似诱人,实则也自有其危险。一旦处理不好,这些可都将变成一个个扎在祖阳腹心之中的钉子,没准带来的破坏要远大于其价值。

  今年大河再度封冻后,他自当再遣兵马北上,届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复西河易尔。

  如此,当先留单冲一命。刘乂也可暂停处置。不过,可以趁势先夺了刘乂的大单于,改封给儿子刘粲,此番倒是名正言顺……

  不过,不能再小觑祖阳,不能放任他安稳的消化西河,必要对他加以限制。

  只是,此时关中战事未停,刘曜大军还在长安鏖战,不能强攻并州……

  听着一众人等商议谏言后,刘聪打定了主意,开口道:“功过当罚,朕意,除皇太弟大单于之位,责其御下不严之过。

  “改封河内王为大单于,命其将兵万骑兵,东归封国,先除郭默。

  “令赵固、王桑两部还归河北,并归河内王辖制。”

  刘粲闻言出列,高声应命。刘乂默不作声,低着头看不到表情。

  班列中,司马炽心中一凛,心知这又是对准了祖阳的软肋。

  河内、汲郡两地孤悬并州之外,郭默、魏浚兵力不足。刘聪这般配置,一则是给刘聪张势,二则便是要彻底打疼祖阳,毕竟这等大军踏平两郡已易如反掌。

  那时,祖阳要不要出兵支援?

  二十多万杂胡丁口,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化的。一旦祖阳带兵东去,西河难保不会再度变乱。

  刘聪顿了顿复道:“遣使南下葛坡,拜平晋王(石勒)并州牧,加镇东大将军、督并、幽二州诸军事、领幽州刺史。”

  司马炽倒是微微一愣,有些意外于刘聪的大度。

  前番,石勒、王弥反目,险些兵戎相向。随后,二人都各自上书平阳,告对方图谋不轨。刘聪只是各赐了金银、美女、名马安抚了事。

  明眼人都看得出,石勒兵临葛坡,乃是锚定了江左之地。

  这是个想做孙策的人,岂会轻易再回北国?

  况且,原本石勒已是伪汉的冀州刺史,这次却莫名被换掉,改封并州牧,领幽州刺史,更是摆明了要石勒向更北而去,去对付尚且盘踞北国的祖阳、王浚。

  州牧之封,在整个伪汉国内都是凤毛麟角。

  除石勒之外,只有中山王刘曜现在领了雍州牧,镇守长安。

  刘聪好大的手笔。

  既然如此……

  司马炽猜测,刘聪怕是还有一项重要封赏。他必是要有一股力量来钳制石勒。

  果然,刘聪复又道:“加大将军(王弥)齐公,领徐州刺史。”

  司马炽心中微微一叹,替祖阳感慨着世事多艰。

  王弥领了徐州刺史,便是顶在石勒后背的一把匕首。两人已经翻脸,接下来石勒但凡露出破绽,就要担心王弥会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。

  石勒选择已不多。

  要么成功下长江,取建业,称霸江东,效东吴故智。

  要么返身北上,度过大河,再寻出路。有王弥在青州、徐州,石勒很难在徐州、兖州、豫州多做停留,只能入北地后,再去与祖阳争并州,与王浚去抢幽、冀。

  可问题是,石勒会北上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