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第 463 节

第0460章:祖士明后生可畏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414 字

  从正月初三收到西河军报算起,到此时收到离石方向的回函,不过二月十一。

  短短月余而已。

  先是,邢延死守拖出战机,靳冲大军攻破黄芦岭、兵围隰城。

  再是,祖阳五骑凌营挑衅,并州铁骑伏兵破敌。

  然后,靳冲占阳谋大势,并州军集结相持。

  忽而,钟延宗神兵天降,向阳峡后路封堵。

  再闻,虎步军死守介休,龙鳞军击溃胡骑。

  到现在,祖阳率军西进离石,招降离石、左国城,甚至还逼得刘粲当即退兵。

  攻守反复易势,一连串战报让人眼花缭乱、目不暇接,颇有些跌宕起伏的味道。

  若是当故事来看,这情节该是能让读者觉得颇有些趣味。可作为战报,让并州行台各司的官员来看,这一个月里可真的是让人提心吊胆、心力交瘁。

  并州底蕴真的还薄,担不住战败的风险。

  万一靳冲攻下了隰城,整个西河、太原就将永无宁日。并州必须时刻集结大军前去拉扯,与靳冲在隰城周边反复争夺、相持。

  如此一来,生产会被耽搁,人口会开始流失,府库会被耗得一塌糊涂。

  万一靳冲击败了祖阳援军,那更是天塌一般的大祸事。伪汉大军极可能横扫西河、太原,夹击攻破介休,到时井陉可能被切断,乐平国、常山国将被彻底孤悬。

  这还不止。

  新兴郡没有地利险关,必然也保不住。连雁门郡都可能丢掉郡治广武城。当时,莫含等人已几次向邵续建议,再度征发预备役兵士,增强勾注塞的防御了。

  可着实没有想到,当初派往朔方的一步闲棋,此时竟成了一步妙手。

  祖阳将钟延宗这一子提前布下,竟突的让并州转守为攻。虎步军堵死介休通道,歼灭了靳冲的东征大军不说,祖阳更是兵行果决,竟还借势收复了西河国。

  仿佛是在刀锋上跳了一支舞。

  险死还生后突然大胜,巨大的喜悦几乎让人兴奋的窒息。

  此时,各军、将报功、请赏的文书已被送回行台,兵部军功司郎官武然已审议完成,尚书邵续首肯,随后将提议呈交行台左右仆射审定。

  刘琨、刘暾两人看着面前厚厚的报功文书,各自都是感慨莫名。

  兵部呈报:

  此役右骁卫将军邢延论功第一,拟请承制擢为宁远将军(正五品)。

  虎步军马忠剑、昭信校尉钟延宗功并第二,请为破虏、讨寇将军(从五品)。

  其余龙鳞、龙骧、左武卫、左骁卫各将、军伯、兵士等各自封赏不等。

  另祖阳回函一封,称原常山国中尉司马魏松,常山国礼曹中大夫武鸣,此番于招降离石、左国城中功勋卓著,拟请行台奏表太后,请封为议郎(从五品,从属光禄勋)。

  “长升公,你如何看?”刘琨将文书放下,先来询问刘暾。刘暾回答之前先是一声长叹,随即笑着赞叹道:“国朝幸有祖士明,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

  刘琨顿了顿,终于吐出两个字:“确实……”说完之后,他仿佛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不少,一种有了主心骨的感觉油然而生,似是隐约间看到了当年祖逖的影子。

  自刘琨募兵入并州以来,所行都是惨淡经营。

  早先借着锐气十足,也曾在板桥击败刘景,在伪汉头顶扎下了一根钉子。可自此之后,面对的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拉锯、战败。

  壶关得而复失,失而复得。晋阳几被敌方围困,百姓需背负盾牌在田间生产。

  铁弗匈奴、白部鲜卑接连叛乱,放眼四顾,举目皆敌。

  这种情势之下,能保存自身已难能可贵,更遑论收复西河故地?

  然而,自祖阳入并州后,一切都已不同。

  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将军,每战必亲临战阵,甘冒矢石。

  先是破铁弗、降白部,随后兵变晋阳,立刻拉着他劫掠河东,威逼平阳,杀刘敷,火烧单于台。随后再复壶关,驰援洛阳,挫幽州军于平城,败吐谷浑于阴山。

  而今,祖阳竟是连西河故地都已全境光复!

  着实是难能可贵。

  回顾过往,从祖阳身上所见皆是一个接一个的胜利,足以振民心、鼓士气,让人心潮澎湃,不能自已。便是刘琨,也不得不放下所有成见,承认一个事实——

  祖阳,确实比自己做得更好。

  贤者当为师,很多事自是该放下了……

  刘暾观察着刘琨表情,谏言道:“兵部所请,并无不当。此战诸军将士皆有功勋,邢延本是牙门将,此番擢为正五品恰如其分,其他诸人亦是。不过……”

  刘琨回过神,问道:“长升公,但讲无妨。”

  刘暾捋须对刘琨问道:“敢问,越石公打算如何表奏祖镇北?”

  刘琨立刻明白了刘暾的言下之意。兵部所请,自是表奏诸多将士的,他们首肯后,自可由祖阳承制封拜。可祖阳的功劳无疑是最大的,他该如何封赏?

  祖阳不好自请封号,他们此时作为祖阳的下属,理当替祖阳向太后请封赏赐。同时,这一步也是一种表态,表态他们与祖阳愿意携手同心。

  故而,请封赏赐的内容,便要好好讲究一番。

  此时,祖阳本就已是镇北大将军(正二品),再加上开府仪同三司,且已持节,其实已可视为一品武将。再向上封赏,选择其实已不算多。

  首先,自可给祖阳再加节度之权,升为使持节。

  其次,还是要在官职上再做文章。

  祖阳作为此时并州的实际首脑,必须有对应的封号名位,才能在面对其他晋廷势力,麾下文武将官以及诸夷酋长时拥有足够的底气。

  同时,只有祖阳的官职够高、爵位够大,在他之下的众多文武官员、将领,才能有更高的上升和发展空间,才能更加着力去争取功勋考绩。

  不过,此番恢复西河国功劳虽大,却不好直接给祖阳加为八公级别的“大将军”或者“大司马”。否则,这是在为祖阳招祸,各地晋臣多会为之侧目。

  别的不说,幽州那位就绝不会袖手旁观,必会再起摩擦。

  然而,大将军之下,可供选择的名号也已不多。

  骠骑大将军此时是王浚所属,车骑大将军此时已加封给了张轨。

  能够给祖阳加的,似乎只有一个……

  刘琨沉吟许久,对刘暾道:“我意,奏请太后,升祖公镇北大将军为卫大将军,加使持节。”卫大将军乃是一品三号之一,仅次于骠骑、车骑大将军。

  以此时祖阳的名号、资历、战功,封为此位,恰如其分。

  刘暾微微颔首,复又道:“祖公此前的加官仍是散骑常侍,此番一并改为‘侍中’,越石公以为如何?”刘琨思索片刻,却显得有些迟疑。

  《晋令》散骑常侍为三品,冠戴貂蝉,绛色朝服,佩水苍玉。而侍中同样也是第三品,戴金珰蝉饰左貂武冠,同样服绛色朝服,佩水苍玉,只加乘稻车皂轮。

  在朝堂时,散骑常侍与侍中也是相对搀扶皇帝,侍中在左,常侍在右。

  不过,散骑常侍名为门下省所隶,实则自成一省,可与黄门侍郎处理尚书奏案,更像是皇帝的机要秘书,是承旨办事的机要之人。

  而侍中则是明确的门下省长官,乃是决策中枢要职,几乎位同宰相。

  改散骑常侍为侍中,就有明显的政治意义在里面。意味着要将祖阳的皇帝近臣身份相对弱化,加其宰执之权柄。是好是坏,刘琨一时有些拿捏不准。

  刘暾看出了刘琨的犹豫,干脆摆摆手道:“此事倒也不急,越石公且再想想。当前,却还有一件要事,我等需尽快拿出个章程出来,此事可是耽搁不得。”

  刘琨抽神出来,乐得换换脑子。

  他闻言点头道:“不错,离石、左国城光复,可那四万落六夷杂胡,四千户汉家百姓该怎么安置,都是问题。且,是否要调派右骁卫常驻离石,也当议定。”

  开始时,刘琨还脸色如常,随后越想越是纠结,脸色渐渐凝重。

  原本,并州的西河国只是残缺的一部分,人口并不算多。现在陡然光复,那些汉家百姓还好,按规矩授均田、选三长即可。可偌大的杂胡人口该怎么安排?

  按祖阳原本的做法,杂胡人等是该离散安置的。可此时这批人口未免太多了点,四万落杂胡近二十万口,几乎近似于原本并州总人口的一半。

  这般庞大的异族人口,放在哪里都不够让人安心的。

  去哪里找等量的汉家人口,足够能将他们离散杂处,以做监视?

  若只是在离石、左国城原地安置,安保他们不会再生异心?

  若是要异地安置,哪里去找那么多的草场安排二十万杂胡放牧?

  勾注塞以北?一旦出塞,安知他们会不会再生变乱?

  况且,异地安置后,西河国的防务如何是好?

  要从哪里调派人口进行填充?要知道,左国城一带,可是极佳的战马产地。既然已经得到,必要利用,怎能轻易毁弃?

  与封赏拜官的事相比,确实这等事更加紧要,也更加显得棘手,只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无比头大。想来,此时祖阳也正在西河国头疼,所以才没有书信回来。

  刘琨思索良久,道:“我意,奏请尚书令,迁左国城鲜卑、乌桓等部入太原国。再迁新兴、乐平、雁门共十万汉家丁口,同入太原国,离散诸部,均田以待。

  “左国城匈奴、氐部两大部,迁至新兴、雁门。将新兴、雁门诸杂胡、白部百姓共八万左右,汉家百姓共五万左右,一并迁至左国城。

  “如此,西河可控,并地可安。”

  刘暾闻言陷入沉吟,眉头蹙得极紧。

  刘琨的想法一目了然。将左国城的六夷杂胡调离根本,异地离散,可削减原本形成的向心力,将他们慢慢与汉人杂处,随着时间推移,自可在异地消化。

  同时,借此机会将原本逃至新兴的人口重新调回太原,恢复太原生产,并可就此恢复晋阳作为州治。这也确实没什么问题。

  不过……

  刘暾忧虑道:“这般动静,太大了些,整个并州都要骚动连连啊。”

  刘琨叹了口气,点头道:“我岂不知?可不如此,又能如何?一旦今岁入冬,黄河再度封冻,伪汉大军自还会沿大河冰道北上,一旦这些杂胡再生异心……”

  刘暾重又陷入沉吟。

  西河国得来不易,一旦再被伪汉招降回去,再想打下来,可确实就难了。

  可这样一动,就怕伤了并州元气。

  “再想想……”刘暾迟疑着,给出了不是答案的回答。

  随后两日,两人召邵续、莫含、如绥、武慧等人反复商量,始终未得要领。随后,干脆扩大议事的规模,将六部温峤、霍睿等人俱都召来商议,仍旧莫衷一是。

  并州派、河北派、洛阳派各有不同观点,民部、兵部各有不同想法,互不相让。到最后,干脆也看不出哪派有什么统一主张,俱都吵的不可开交。

  毕竟,这么大规模的人口,调哪里人,调哪些人,如何调,都是利益攸关。

  原本成熟的土地要让与他人,凭什么?

  原本营建好的城镇、屋舍要全部放弃,外人唾手可得,凭什么?

  有些地方的百姓要走百余里,有些地方的百姓要走五十里,凭什么?

  尤其各地百姓都已推行府兵制,形成军府。这般一调,各军势必要重新组编,战力如何保障?已经安心的诸胡会不会因此不满?沿途粮秣谁来支应?

  无数利益纠葛在一起,渐渐让讨论变得越来越复杂。

  二十万人口,本该是一笔巨大的收益,是让并州实力再度强横的资源。可随着商议、争吵逐步展开,却仿佛愈发变了味道,成了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巨大负担。

  怪不得,当年白起要坑杀赵卒。怪不得,当年项羽要坑杀秦兵。

  杀人才是最简单高效的解决办法……

  如是五日,终于事情有了变化——

  祖阳自离石来了书信。

  “西河诸民,就地安辑;部众离散,辟轮牧、均草场田亩,酋长改置三长。郡治徙离石,调常山国郎中令祖智为西河国内史,亟简干才流官理西河政事。

  “行台当以此为纲,速集六部议定细则,两月为期,务期竣事。”

  刘琨、刘暾等人见信后果然都停了争议,意见立刻得到了统一。

  因为,这封书信最后还特别落了一句话——

  “不发八座,倒批省符,一手草敕,压堂而行!”

  所谓“八座”乃是指左右仆射及六部尚书的联席会议。所谓“省符”是指尚书令签发的“省牒”,“先斩后奏”,接命之人若有异议,“俟日后再奏闻”。

  所谓“草敕”是尚书令所掌「都省草敕」之权,以黄纸加都省印,直送门下,只要门下来不及封驳,敕文明日即生效。此法意为“一手成敕,不容他勘”。

  尚书令为尚书省之长,议事时亦为都堂“八座”之首,有“发题”之权。他若不想听到反对声音,可干脆不召会议,故而称为“压堂”、“废坐”。

  十六个字连在一起,意义很清楚——

  祖阳已做了决断,遵照行事即可。

  这是通知,不是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