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59章:诛心之战复西河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676 字
单徵是氐人酋长。
早先他与陆逐延一样,是在静岚谷地之北生活,受晋廷抚慰册封。不过,他早年就嫁女儿给刘渊为妾,有外孙刘乂。后见伪汉势大,也于永嘉二年南下投降。
同年,因为刘渊原配呼延氏薨逝,单徵女儿被刘渊立为皇后。单徵便也父凭女贵,成为了当朝国丈。刘聪诛刘和时,他更是果断表态站队,地位更进一步。
现在,虽然自家女儿自缢而亡,可他外孙却已是当朝皇太弟,他本人乃是单于右辅。他在左国城中是名义上的六夷杂胡之首,也是地位最为超然的一个。
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,这人也不像是会主动投降的样子。
然而现在,魏松正站在他的面前侃侃而谈,单徵则面色凝重,沉吟不语。
“单公,令爱是怎么死的,想来您也清楚。虽说氐人也有收继婚制,可他刘聪到底自诩是汉家皇帝,他可是悖论乱礼强害了令爱。您与刘聪可是有仇的。”
魏松语气显得平稳,并不做一丝一毫的危言耸听。他乃是军情司镇抚使,手中掌握的诸多密闻足以用作谈判筹码,不需要虚言恫吓。
“至于刘乂,您真的指望他能承继伪汉皇位?年轻人不通世情,尚且情有可原。您可是一族之长,总该讲些实际的。刘聪有儿子,谁不想父死子继?
“当刘聪他日毙命,您真指望他麾下的将帅兵卒能心甘情愿拥立刘乂?别做梦了。刘粲第一个就不会饶过刘乂性命。他必死无疑的。到时候您呢?氐族呢?
“您这个单于右辅名义上掌六夷十万落,可命令出得了这左国城么?各部对您言听计从么?刘乂这个大单于名义上可独掌单于台,可实际如何呢?有实权么?
“他日刘乂必死,您和氐部还想独善其身么?”
单徵面沉如水,却只是哼了一声道:“尊驾说的精彩,可到底解决不了问题。我儿单冲乃是光禄大夫,就在平阳。我若投降,我儿岂非性命不保?”
魏松笑着摇摇头。
单徵目光一凝,冷冷道:“尊驾笑什么?”
魏松直言不讳道:“我说过,刘乂他日必死无疑,令郎乃是刘乂之舅,单公以为令郎能活多久?早晚必死之人,单公还想拿他做什么文章?不若求个实际的。”
“何谓‘实际’!?”
“若单公愿意反正,麾下酋长不失三长之位,子嗣可读书、从军、宿卫……”
“莫扯闲篇,老夫我呢?”
“祖公愿表单公为西河公,入行台与闻政事,实封百户,仪同三司。”
“就这!?”
“单公还不知足?祖公若非不愿多杀,踏平你左国城又有何难?”
“好啊,来试试啊!老夫麾下还有精兵三千,各族丁壮尚能凑出近万兵卒。”
“好啊,来试试啊!看各族愿不愿意陪单公殉葬,灭个区区氐部有何为难?”
激烈的对峙至此一顿,屋内霎时安静下来。
单徵怒视着魏松,魏松坦然自若,双方都在做着博弈。只不过,单徵手里的牌早已被军情司看个通透,可魏松手里的牌到底怎样,单徵一无所知。
事实上,自女儿自缢后,他心中自也忐忑不安,始终在转着思量。
单于右辅听着风光无限,可无非就是个承意办事,上通下达的角色而已。
根本没什么实权和油水。
游牧与汉人完全不同,顶多是供应兵源,随同出征,是难以靠汉法管制、征收租调的。下面各部、各族向朝廷每年进贡一次,顶多节日庆典时凑个万部来朝。
想要向他们征收牛羊?
但凡税吏去部落征税,看到的就永远都是老弱病残、一贫如洗。
但凡敢搞什么突然检查,那就得冒着税吏被人“意外”的风险。
单徵人老成精。他早先能看准押注刘渊,现在对于刘聪自也能看得明白——这可不是个守规矩的皇帝。否则,刘聪嫡兄刘恭是怎么死的?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?
眼前这汉人说的不错,自家那个外孙必死无疑。
刘乂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早早辞让皇太弟之位,然后告别一切权柄,在家里夹起尾巴做人,安享富贵。如此,当刘粲登基之后,或许能怜他识相,饶他一命。
可惜,刘乂也是个利欲熏心的小子,逼死自己生母,竟还敢贪恋“皇太弟”。他怎就想不明白,只有他母亲能睡在刘聪身边,才有人可能护他周全啊。
早先,这“大汉”还是蒸蒸日上。眼看就要打下关中、长安,据古都一统天下,他不敢有多余想法。
可现在,东征大军全军覆没,西征大军连战连败不知底细。而祖阳的人马就在离石城外,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一旦选择有误,全族就将万劫不复。
长子还在平阳,阖族就在身边……
该怎么选?
“好吧……”
终于,单徵口气软了下来,并未死硬到底。游牧酋长的决策方式很现实,他们只能用眼前已见的风险和利益来做权衡,这是千百年的思维习惯。
单徵看不见的地方,刘粲正率领万余精骑,踏着大河冰道兼程北上。
马蹄砸在冰层上,轰然作响,水底游鱼惊散。
他们人各两马,速度比预期更快,再有一天就能绕过三川河,兵临离石城下。只要他们能抵达离石,哪怕不与并州军开战,局面都将完全安定下来。
只消离石、左国城还在,大势就在他们这边。
不过,越是临近西河,刘粲反倒不急着纵马狂奔。下令让兵卒寻避风的河湾生火休息,稍稍蓄养马力、体力。否则,一旦遭遇并州军,容易被对方以逸待劳。
二月里,黄河仍旧封冻,河道的风自还是冷的。
一丛丛篝火自岸边升起,肉干、马奶被放在火上烧烤,发出腥膻交杂的肉香。
这样兼程奔驰很耗精力,对人极其折磨。自来能做长途奔袭的骑兵,对兵士的要求更是极为严苛的,战力、耐力、忠心缺一不可。并非随便什么人都可胜任。
兵士如此,随从幕僚亦需如此。吃不住苦的人,根本无从跟随左右。
休息时,游子远在篝火旁揉着生疼的大腿内侧,小口微微吸着冷气。很快,刘粲拎着一壶温酒走了过来,故作亲昵的塞到游子远怀里,后者赶忙恭敬道谢。
“游公,切莫生分,你我二人几番同生共死,客气什么?”刘粲大方的在游子远身旁坐下,一边伸手烤着火,一边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。
自河内一战后,游子远就已被刘粲引为心腹。进攻关中时,游子远更是屡屡出谋划策。可惜,刘粲当时未听他劝阻,斩杀了司马模,激得关中晋臣决心抵抗。
不过刘粲并非刚愎自用之人。
也正因前番自有过失,此番北上,刘粲更是点名将他带在身旁,以备咨询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两句,刘粲忽然转入正题。此时,在刘粲亲兵的驱赶下,左近十五步内已别无旁人,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,像北来的风一样。
“游公,你说,若是此番北上,我趁机杀单于右辅单徵,可使得?”
游子远闻言一凛,冷风吹过,他周身汗毛直立。所谓“心腹”便是如此,既要帮助主上参谋军机,更要帮主上谋划些更加阴私之事,这是逃不开的宿命。
游子远仔细想了想,道:“大王,最好勿要如此。”
“为何?”刘粲眸子一凝,语气陡然转冷。
游子远道:“单徵这单于右辅并非什么实权之职,况且西河地偏,干预不了平阳事务。大王无需将他放在心上。北海王(刘乂)从单徵处,借不得力的。”
“若是,我必杀他呢?如何动手?”刘粲也是个有主见的,他虽听人谏言,却未必会轻易改变想法。此番左国城势弱,他所带援兵势强,斩杀单徵正在其时。
刘乂最大的外援,也无非就是他这个外祖(外公)了。
游子远沉吟片刻,还是道:“卑职仍不建议大王杀单徵。可若大王必要动手,最好是在驱离并州军后,西河战事底定,那时召单徵来宴饮,可于席间动手。
“选精锐心腹,随后对外谎称单徵欲反,大王临机诛之,如此后患最小。”
刘粲微微颔首,复又问道:“若我用毒呢?会否更安全些?”
游子远摇头道:“不,单徵一死,朝野上下必都会怀疑大王。与其欲盖弥彰,不若主动栽赃。届时,大王还可伪造些证据,证明单徵欲尊北海王做反……”
“有道理……”刘粲露出笑容,眸光显得柔和起来,心情不错。
游子远沉吟片刻,劝解道:“大王,恕卑职直言。目前,国朝大敌还是伪晋,心腹大患还是祖阳。今番靳冲败北,全军覆没,更证明此子军略非凡,不可不防。
“当此之时,核该趁祖阳羽翼未丰,以大军灭而杀之。大王乃陛下嫡长,自是大汉正统。当以王道行事,无需去顾及北海王如何。他日,自有人助大王处理。”
刘粲微微颔首,却未置可否。
游子远心底一叹,也不再多说。一时间,他有些后悔自己叛投大汉的举动过于草率。谁能料到关中竟还能打出如此战绩?早知如此,他或该做个忠臣的。
只休息了半个时辰,大军随即继续启程。
当晚,刘粲率军抵达吴家堡,此地紧邻三川河,距离离石不过小半日路程。
吴家堡此时仍在效忠“大汉”,见刘粲兵来立刻大开堡门,供应军需。刘粲、游子远及一应将领都松了口气。这证明祖阳还没拿下西河,他们此来及时。
然则,第二日,当刘粲兵临离石时,却一时显得有些恍惚。
离石城头已遍插晋帜!
离石竟是失守了?!
怎会这么快?分明离石、左国城还有近五千兵马,祖阳怎能如此轻易破城?!
然而,事实便如此血淋淋的摆在面前。不止离石,斥候探查后回马急报,左国城的城头也已经遍插晋帜。大汉控制下的西河国,最重要的两个据点都已易主。
太快了些!祖阳怎生做到的!?
略一思索,刘粲想明白了原因——不可能是祖阳强攻。他此来昼夜兼程,用时极短。祖阳便是打造攻城器械都不会这么快,遑论攻城,还是连下两城。
若不是强攻,那便必是招降。
离石、西河国因地处偏僻,还不知自己带援兵北上。他们见祖阳大军逼近,所以一时心怯,所以被迫投降了。还有解法,此时他大军已至,诸胡或可反戈!
然而,游子远却急谏道:“大王,不可犹豫。此时当速速离开,还归平阳!”
刘粲大怒:“我奉皇命兴兵北来,一矢未发,你让我还归平阳?!现在诸胡只是被祖阳诓骗,其心必还未附,现在趁势进逼围城,必会有人反正!”
“大王,大河快要解冻了啊!”游子远苦劝道:“您说的不错,诸胡确实其心未附,可他们到底已投降祖阳,必会担心大汉惩戒报复。此时他们不敢轻易反正。
“大河就要解冻,一旦凌汛,西河与平阳间再也无法沟通!可并州却能依靠离石隰城道不断补给。我军只有区区一介吴家堡,供不起万余骑兵长期相持的。
“到时候,我军孤悬西河,粮草难以为继。并州军马却越聚越多。
“诸胡皆是市侩之辈,目光短浅。他们见此情景,必只会归心祖阳。
“那时我大军深陷绝境,可就要步靳冲后尘了啊!大王明鉴啊!”
兜头一盆冷水,刘粲瞬间惊醒过来。
不错,若是大河尚能封冻,他还可尝试与祖阳相持,在拉锯之中重新争取诸胡之心。可春意渐深,大河即将解冻。那时,他们除了区区一介吴家堡,再无去处。
孤军悬于敌后,只有覆灭一途。
该死!
祖阳怎会这么快?!那单徵、陆逐延等人怎就如此没有骨头?!
大汉乃天命所归,他们就没有脑子么?怎就能投降了祖阳?!
然则,再如何不甘,再如何愤怒,他还是保持了理智。游子远说的不错,机会已失,此番离石、左国城易手,祖阳已在西河占据绝对主动。
急切之间,他拿不下两座城池,只会被对方拖延至死。
只是,真不甘心啊。
就在此时,游子远转了转眸子,凑到近前劝道:“大王,这未必就是坏事。祖阳拿下离石、左国城如此轻易,单徵必是叛投,或可借此机会向陛下进言……”
刘乂!
对啊,单徵乃是刘乂外祖,单徵判投,那刘乂岂还能稳坐皇嗣之位?
至此,刘粲再无犹疑,微微颔首,向离石方向看了一眼,旋即下令撤兵。
离石城头,春日稍暖,吹在脸上的风已经愈发和煦。
看着渐渐远去的伪汉大军,祖阳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。他没想到刘粲这么果决,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,直接下令退兵。
本来,他还想露出点破绽,让对方小胜几场,诓骗对方留下的。
若是吞下靳冲的人马后,能再给刘粲打出个“全军覆没”,北地之形势将会大变。虽然会冒着将伪汉主力吸引过来的风险,可祖阳的自身威望将极大提高。
这等战绩,怕是能直追石勒。
那时,伪汉治下的六夷杂胡,必然会心思杂生,迟疑观望。而自己治下不论汉、夷,都将更加服帖,自己在行台的统治也无疑会更加顺遂。
有失必有得,他可以冒这个风险。到时无非向拓跋借兵,多付代价,以攻代守,完全可以再打出两年的和平来。那时,北国的局势便将完全是另外一幅光景。
可惜啊,没能如愿。
人生总是如此,不如意者常八.九。
但不管怎么说,自己还是抢在刘粲援兵抵达之前,吞下了离石、左国城。至此,伪汉在西北方的战略支点被他拿下,并州除壶关以南的上党地外尽皆光复。
西河国六夷杂胡两万落,汉家四千余户,坞堡一十有三,已尽入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