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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61 节

第0458章:本座在给你机会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36 字

  左国城北,并州鲜卑的营地之外。

  武鸣按辔徐行,脑后纶巾飞扬,睥睨四顾,玄色深衣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自有随从向前通禀——大晋镇北大将军祖阳遣使而来。

  鲜卑大人陆逐延显得很犹豫,可是思虑再三,还是让人去带使者过来。

  此时,离石已被并州大军团团围困,左国城与离石间的联系已被切断。

  左国城外的六夷杂胡多在忐忑不安之中。

  并州军会攻城么?会屠杀么?东征大军当真全军覆没了么?未来何去何从呢?

  无数个问题萦绕心头,陆逐延觉得有必要与祖阳的使者聊一聊。

  反正,也只是聊聊而已。

  又不会少块肉,对不对?

  四下里,前来接引的鲜卑骑士显得警惕,如临大敌,对来使都是好一通搜身检索。这些人从小听族老讲故事长大,都知道晋人奸诈,最爱用刺客杀人。

  来人倒也没有抗拒,坦然接受搜身。

  他们守在武鸣和随行护卫的身旁,手始终都按在弯刀的刀柄上。可武鸣却显得怡然自若,不断四下打量着,看着各处景象啧啧有声,还有闲心与鲜卑骑士聊天。

  “二月了呀,你们营地的母羊是不是要产仔了?”

  “我有一堆鲜卑朋友,慕容吐谷浑你知道么?那是我阿干。”

  “兄弟,我看你有一点汉人相貌,你妈贵姓?”

  在护卫骑士的痛苦煎熬之下,武鸣终于抵达了陆逐延的主帐。

  这位鲜卑首领原本率部落聚居在并州静岚谷地,亦曾受过晋廷抚慰,接受过朝廷册封。不过,永嘉二年秋,见晋廷势弱,伪汉势强,于是果断南下投降刘渊。

  随后,他还参与拥立刘渊为帝,虽受封赏,却一直与部众留在了左国城周遭。

  陆逐延的帐篷内,青铜炭盆与牛油大灯一并在明灭不定,将武鸣衣襟上的银线云纹映得忽隐忽现。到了这里,武鸣反倒显得正色不少,目光如锥,刺向主座。

  “陆公啊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
  “我久闻陆公名气,总觉得您与其他人不一样。您该是个聪明人,当识时务,对不对?”武鸣嗓音不高,施施然坐在下首,却总能让人察觉到语气中的骄傲。

  好似他此来并非是为了做什么劝说,只是来做警告一样。

  “足下,是何意?”陆逐延保持着警惕,试探着问道。

  “靳冲已经完了,带去并地的一万五千精兵全军覆没,绝大部分都已沦为我军俘虏。”武鸣声音似冰棱般凿进陆逐延耳中,“陆公不为部族谋个出路?”

  陆逐延指节立时捏得青白。

  果然!

  东征大军全军覆没!

  虽然早有猜测,可当东征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迎面砸来,还是让他极为震撼。未知是可怕的,可当事情半遮半掩的露在面前,同样难以让人安心。

  要知道,此番东征乃是偷袭!那跟随靳冲出战的一万五千人马乃是各部拼凑的精锐,俱都是离石、左国城培养多年的精兵悍将,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没了?

  整个战事莫名其妙的结束,靳冲麾下竟连一匹马都没能跑回来?

  并州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

  武鸣观察着陆逐延的表情,催促道:“陆公,并州大军已至,此番乃是镇北大将军祖公亲自领兵。离石、左国城还有什么兵马?你又非匈奴人,该投降了。”

  陆逐延有些坐立难安,脊背渗出细密冷汗。他强咽下喉头涩意,沉声诈唬道:“西河离石乃大汉龙兴之所,大汉之战马更是多出于左国城,此乃北镇要地。

  “平阳岂会坐视要地沦丧,必会有援兵北……”

  “龙兴之地?”武鸣嗤笑着截断话头,似看傻子一般看向陆逐延:“那为何刘渊早早就从离石迁都了?别说什么饥荒,饥荒总会过去,他为何始终不再回来?

  “说到底,还是离石太偏僻了。这里是蛮夷之地。只是给像陆公你这样的六夷杂胡待的。河东才是富庶之地,是文明之地,那儿才是他匈奴汉国的根本。

  “你看,刘渊父子登基称帝之后,可曾再来过离石、左国城一次?”

  “那又如何!?”

  陆逐延确实被武鸣撩拨出了些许不满,但他也并非蠢人,自是听得出其中挑拨离间之意,立刻道:“我说的乃是军事,你们打不下离石!大汉必然派兵来救!”

  “啧啧啧啧……”武鸣开始表演口技,仍旧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对方。

  “陆公真是久居偏僻之地,已不晓得天下事了。陆公,伪汉现在已经自顾不暇,你不知道?他刘聪已根本抽不出什么兵力北上,你不知道?”

  陆逐延被他说的一愣,旋即摆手冷笑:“不可能!大汉去年还西征长安……”

  “所以就败了嘛。”武鸣根本不让陆逐延多做反应,截断话头便问道:“陆公既然知道征长安,那也就该知道——去岁年底,刘粲就已败退回到平阳,然否?”

  陆逐延略有迟疑,还是点了点头。虽然平阳方向极力遮掩,说是“河内王得胜还朝”,可这事确实瞒不住有心人。陆逐延自然是左国城中的有心人之一。

  但他旋即又道:“可是,中山王(刘曜)还有数万强兵在长安……”

  “现在早没了。”武鸣顺着话头继续道:“大晋平西将军贾疋已合诸氐族、羌胡首领联军十五万,陆公知不知?他们现在已将刘曜打得大败而逃,陆公知不知?

  “晋军已东渡黄河,自关中反攻河东,兵围蒲子城,陆公知不知?

  “你看,你什么都不知,你什么都不关心,还以为伪汉蒸蒸日上。啧啧……你左国城再怎么重要,能有平阳重要?这种时候,刘聪守御河东都难,会管西河?”

  “当真!?”陆逐延目瞪口呆,将信将疑。

  听起来似乎有些问题,可这番话到底说得他心底打鼓。

  关中晋军兵势大振也并非什么新闻,他确实也已知晓。早先刘粲确实是兵败回归平阳,这事是他动用关系才探得的,朝廷也确实在遮掩,显然有些心虚。

  难不成真已到了这种地步?

  可是,晋胡联军十五万,已反攻河东?!

  那皇帝都被人掳走的晋廷,还有这等本事?

  陆逐延忍不住偷眼去看武鸣,总觉得这家伙在信口雌黄,危言恫吓。可偏偏刘粲败逃的事是他自己探得的消息,平阳也确实多做遮掩。

  既如此,真就不会大败么?

  若是一帆风顺,为何要做遮掩呢?

  万一,万一眼前这家伙说的是真的,平阳怎么可能还会派兵北上?

  即便将来能派,可眼前的一万多大军可不是吃素的啊。

 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。

  陆逐延犹豫不止,下意识啃起了指甲来。

  眼见火候差不多,武鸣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愈发显得不耐、不屑道:“陆公竟还在犹豫,是心底不信,以为我在骗你?呵,你知不知道我是谁?”

  陆逐延一愣,小心翼翼道:“确实是疏忽了,还没请教,阁下是?”

  武鸣斜瞥他一眼,哼道:“连我的名讳都没听过,陆公还想靠着自己去分辨形势?陆公听没听过一个成语,叫做‘坐井观天’?那说的便是你这种人啊。”

  这话已极不客气,可陆逐延眼见武鸣如此高傲气盛,不自觉就有些矮了气势,下意识点头赔笑。因为对方越如此,便说明其越自信,说出的话自然更显得真实。

  没有底气,谁敢在敌营这么说话?

  武鸣愈发得理不让,不耐烦道:“吾乃是祖公麾下得力之人,乃一局之首。早先,便是石勒听到本座名讳都得望风而逃,你比石勒如何?

  “当本座是来消遣你的?

  “若非祖公爱才、不好杀戮,使我来劝你,你岂有资格与本座对坐说话?算了,你爱信不信,我这次来是给你陆逐延机会的,机会也就只这一次。

  “再不把握清楚,待大军破了你的城,灭了你的族,可别后悔。

  “告辞!”

  说完,武鸣干脆起身,径自向外走去。

  陆逐延本还在心中忐忑,被武鸣说的愈发气弱,见他要走赶忙出声劝阻,这一下气势又弱了几分。“尊驾且慢,且慢!”到此时,他其实已算打定了主意。

  只是,他仍旧有些为难道:“尊驾,您所言之事,我立刻便拉族中宿老商议。可我等归降之后,祖公打算如何安置?您总该再给我个章程出来吧?

  “再说,左国城六夷杂胡各部互不统属,只听单于台之令。

  “若只我鲜卑一家反正,怕也于事无补,单于右辅单徵可就在左国城……”

  武鸣摆手打断陆逐延的话头,重新回身落座,笑道:“章程很简单,各部率众归降,听从祖公调遣。今后,所有酋长、贵人皆不失三长之位。

  “尔等家中子弟皆可入晋阳、九原官学读书,可追随祖公身边宿卫,将来为将、为帅亦非不可。不信,大可派人随我去并州军中看看,祖公身边多有胡将。”

  陆逐延目光闪烁,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蛮夷酋长,武鸣的投降章程可并非是什么好条件。那三长之位说的好听,可今后就意味着自己部族将被离散编户。

  子弟可读书、宿卫、从军,换个说法岂不就是质子?

  这等条件苛刻之至啊。

  可换个角度去想,若非并州军确实占了绝对优势,又岂敢这么来谈判?

  正因为条件苛刻,他反倒又信了几分。

  武鸣忽然打了个响指,让陆逐延回过神来,只听这位并州军“一局之首”施施然道:“至于说单于右辅单徵,你大可不必忧心,最迟明日,必见分晓……”

  “啊?”陆逐延听了这番话,登时凛然。